第二十七章
溝口刑警遞給我一張紙,“你看看這個,我們把寫在帶子上的內容重新復原了出來。不過少了前半部分,從中間開始的。”
我接過那張紙,我對你深信不疑——文章以這句話開頭。
“……我對你深信不疑,並以你為榜樣,才一直走到了今天。您告訴我,為了教育而必須作出一些自我犧牲。我一直把這句話當成金玉良言而照做。婚也沒有結,只是一心想把教師這條道路走到底。並且,我一直忠誠地跟在您的身後。因為我以為,即便最後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樣得到幸福,也能獲取您的歡心。我無時無刻不在服從您的指示。宮前由希子逃跑的時候,您立刻發號施令,不能讓她逃跑,讓我快去追。所以我用盡全力追了出去,還大聲呵斥讓她停下。我記得她聽到那聲喊叫後,回了一下頭,同時跑到了馬路中央。我親眼目睹了那孩子被卡車猛地撞上的那一幕。她如同一個被丟棄的布娃娃一般,摔倒在路上,立刻流出了大量的血,光是看到就會讓人暈厥。那血紅的顏色,深深烙在了我的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我意識到自己釀成了大錯。如果我不去追趕,那個孩子就不會失去她年輕的生命。可即便如此,當時我最先考慮的,還是不能因為此事而傷害到您的名譽。於是我向您發出了訊號,讓您別過來。在那之後,您使用了各種手段,讓我的行為沒有被眾人所得知。但其實我最希望您做的,卻是撫慰一下我那顆因為害死學生而受到重創的心靈。當西原莊一把一切都公之於眾而受到學生們集體攻擊時,我甚至連早上睜眼都會害怕。可是,你卻希望我繼續採取堅決的態度,說學生那邊你自己會想辦法;你還說,只要揭下那個西原的假面具,騷亂就會平息,在那之前先咬牙堅持。當我終於即將要迎來光明的時候,我又相信了你,遵照你的話,每天度日如年地過著。哼,可最後你終究也只是一個凡夫俗子。戰勝不了慾望,是個醜陋的禽獸。對我承受的這些痛苦視而不見,完全無動於衷。我關於此事問了你好幾次,你的回答卻總是敷衍了事。然後有一次,被我看到了那一幕,那個女孩從你的房間裡走出來。你會被那個女孩所吸引,是我很久之前就唯恐會發生的事,然而卻漸漸變成了現實。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了,你的心已經不在我這邊了。在我被學生當成殺人犯、遭到他們指責的時候,你卻正迷戀於那個年輕女孩的身體。你能體會當我得知這件事時候的心情嗎?灰藤老師,我選擇了死。既然意識到在此之前一直信以為正確而活到現在的那條道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也無法繼續活下去了。若您還有一絲懺悔之心的話,就請把我的屍體這樣放置在那兒。但您多半是做不到的吧?再見了,致偽善家的您。藤江。”
我把全文讀了兩邊,把紙還給了溝口刑警。
“我不太明白,”我說,“到最後,御崎還是因為害死由希子而受了煎熬嗎?”
“能夠從字裡行間感受出來,如果是常人,一個大活人在自己眼前這麼慘死,心中一定是無法平靜的。只不過這件事從本質上說,還是你剛剛描述的那樣,”刑警把信紙整齊地疊好,放進上衣口袋,“到頭來還是因為愛恨糾葛。”
“這裡面提到的年輕女孩是誰?”我說出了遺書裡最讓我介意的一點,胸口有一種被重物牽住的感覺。
刑警沒有回答,咳嗽一聲後,開始說起不相干的話。
“據我估計,御崎老師叫出灰藤的手段應該是電話留言。那天晚上灰藤飲酒會回來後,發現御崎老師給他留了言。說自己在高三三班等他,希望他過來一趟,諸如此類的內容。而偷偷趕到的灰藤發現了屍體之後本想溜之大吉,可一見到脖子上纏著的繃帶,肯定更為震驚。不管怎麼說,自己的所作所為全被寫了進去,於是他才不得不回收了繃帶。”刑警對灰藤的稱呼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樣御崎根本沒必要放甚麼指示他偽裝成他殺的指示信。”
真是可怕的女人啊,我自言自語。
“她也算是個悲情的女人。考慮到會以屍體的樣子被灰藤見到,肯定最大限度化了妝,選了自己最滿意的衣服吧。”
“想到這兒還真是可悲呢……”
“作為灰藤而言,沒打算偽造成他殺。為了逃避警方的追究,當然是被作為自殺處理來的方便。可他感到屍體脖子上不纏任何東西又說不過去,就替換上了女生跳操用的絲帶。因為看上去感覺有點相似,他便認為能夠矇混過關吧。”
“身為一個科學教師實在太粗枝大葉了。”
“也沒法子啊,那是在心急火燎的情況下嘛。”
“灰藤本人承認這些事了嗎?”
“這個還沒有,”刑警用小指撓撓鼻子,“很不湊巧,他目前還未處於能夠偵訊的狀態。”
“他現在怎樣了?”那傢伙中風倒下時候的樣子又在我腦海裡迴盪起來。
“意識依然處於混沌狀態,連話都說不清楚。似乎要耐心等待一段時間才行。”
“嚯~”我的腦子依然被遺書裡的內容佔據,那個年輕女孩到底是誰?沒過一會兒又想起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問,“那件事呢?水村緋絽子險遭毒害的案件。”
“哦,那件事啊。”
“甚麼嘛……”
“在闡述那件事之前,先想問你個事。你那天在鞋箱裡收到了信吧?內容應該是指示你去‘RAM&ROM’咖啡店。”
“嗯。”
“其實那天警局收到一通電話向我們告發,當天晚上兇手會出現在‘RAM&ROM’咖啡店。儘管我們都認為是虛假資訊,但還是派兩名警員去做了埋伏。最後誰都沒有出現,他們還滿腹牢騷呢。”
“打到警局?誰會打那種電話?”
“對方沒有報上名字,不過是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
“就在第二天,我還是有些難以釋懷,所以也去了那家店。於是剛巧遇到了你們倆。”
“啊,原來是……”我總算明白了,果然正如當初川合指出的那樣,溝口刑警並非是尾隨我們過來的。
“那時,當你把那封叫你出來的信給我看了之後,我算是明白了這封信的目的所在。寫信的與給警局打電話的是同一個人,你認為這個人為甚麼要這麼做?”
“當時我認為,那是兇手為了抹殺我的不在場證明而搞的鬼,”說完,我頓時醒悟過來,“不,應該不是吧……”
“看來不是啊。”刑警點點頭,“假設你去了‘RAM&ROM’咖啡店,我們當然會在那兒監視,而在此期間發生了案件。這樣的話,你的不在場證明就能由警察來作證。”
“甚麼意思?幹嗎要這麼做?”
“你還不明白嗎?”溝口刑警往身邊的一把椅子坐下,仰望著我說:“某個知道那天晚上會發生案件的人,為了消除你的嫌疑而特地幫你製造了不在場證明。那你想想,這樣的事會是誰幹的?”
“兇手?”
刑警搖頭,“這次的案件根本沒有兇手,知道會發生案件的,只有水村本人。第二起案件是她自導自演的。”
“自導自演?自己開啟瓦斯拴,喝下安眠藥?”
“她的勇氣真是可嘉。如果出甚麼差錯很可能會沒命。”
“怎麼可能?我不信。”
“不,我從一開始就懷疑有這種可能,因為那個房間的電燈一直開著。如果是殺人案,兇手絕不可能忘記關掉。似乎就是希望讓別人發現呢。事實上,門衛也正是因為注意到燈光才去察看裡面情形的。”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聽了門衛的話還沒有注意到這點,我真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自責。
“為甚麼要自導自演這麼一出呢?”
“首先我想到的是,為了洗脫你殺害御崎老師的嫌疑,水村做好了丟失性命的心理準備而策劃了這件事。然後才讓我對你和水村的關係感興趣起來。”刑警似乎很高興,但我覺得一點不有趣,臉上沒帶任何表情。
“但我後來又意識到,她試圖拯救的並非你一個人。因為灰藤在那段時間也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巧合得不太自然。不過,就算知道了這些也沒有多大差別。作為我們而言,把御崎老師的案件查清才是先決條件。我們認為,處理完那個案件後再去問水村本人就行了。”
“你們問水村了嗎?”
“昨天晚上問到了很晚,”刑警又恢復了嚴肅,“她承認了那是自己導演的。不對,她的說辭是,本來打算自殺,但由於未果,才編出了差點遭到殺害的謊言。不過她說自殺動機屬於隱私,所以不便透露。”
“難以置信。”
“是的,不過現階段繼續深入調查也沒有意義,和你一樣,她也企圖隱瞞你們之間的關係。而且她和灰藤的關係也沒有明確。”
“水村和灰藤……”說完,我又想起了剛剛那封遺書的內容。“灰藤迷戀的那個年輕女孩,難道是水村?”
因為這是我不願去想象的事,不由得扭曲起了表情。
“她本人說,”刑警說道,“和灰藤老師甚麼關係也沒有,只是普通的師生關係。”
“不過……”除此之外也沒可能了啊,我心想。
“這只是我的猜想,”刑警半邊臉露出難色,“假如水村和灰藤真的有某種關係的話,那也是她的策略。”
“策略?”
“在遺書裡,御崎老師不是提到灰藤要揭下你的假面具麼,御崎老師解釋為那是他口頭上說說的,可其實不然。因為我們在灰藤的房間裡發現了這個。”溝口刑警把手插進與剛剛放遺書不同的口袋,取出一張快照相機的照片。我接過來一看,不由瞪大了眼睛,那上面拍著的人正是我自己。
“這照片是怎麼回事?”我不自覺地抬高了嗓音。
“估計灰藤想用這張照片作為材料來平息你們的抗議活動吧,但最後他沒有將這張照片公開。我覺得這其中的理由應該和水村有關。也就是說,她拜託了灰藤不要公開這張照片。”刑警加上一句,“挺身而出。”
“水村……為甚麼?”我手拿照片呻吟道。
“當然是為了你。”刑警的口氣裡充滿了自信,“她為了洗脫你的嫌疑,甚至還自導自演了危險的假自殺,想到這兒,就不無可能了。只不過是單方面的。”他舔了舔嘴唇接著說,“即便你們曾經是戀人,我覺得也無法做到這種程度。這次的案件對我來說最難攻克的謎題就在於此。你對她是怎樣的存在?她對你又是怎樣的存在?”
我緊咬牙關,考慮了一會兒後,抬起頭來。
“這個……是我們之間的問題。”
“你說得對。”刑警點頭,“這裡面一定存在我們無法干涉的部分。總之呢,案件本身算是解決了,畢竟這也不是殺人案,從頭到尾也合情合理,只要蒐集齊資料的話,上司也不會指責,只不過不太嚴謹而已。”
“這張照片呢?”我示意一下手上的照片。
“幸好不是被其他搜查員找到的,”溝口刑警說,“還是快點處理掉吧。”
“可以嗎?”
刑警微笑地聳聳肩,“她為了這張照片不被公開可是把命都搭上了哦,我才不是魔鬼呢。”
“真是非常感謝。”我發自內心道謝。然後重新看著照片。
上面照著的,是正坐在咖啡店裡發呆的我。桌上有一隻菸灰缸,菸灰缸裡放著一支讓人感覺是我抽過的煙,頂端還冒著白色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