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次周星期一的第三節課是地理課。
“我沒有說讓你們理解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灰藤一邊向上擼著自己銀灰色的頭髮,一邊在學生課桌中間來回走動。“我只是讓你們牢記我黑板上寫的內容,記憶這種事誰都會,連小學生都會。但你們要是不聽我的話,黑板上寫的內容也不記,那就連記憶也做不到。造成這種後果最後吃虧的是誰?還不是你們自己!甚麼時候會吃虧?當然是高考的時候。你們可不要以為這事還遠在天邊。稀裡糊塗過暑假的話,肯定就晚啦!”
我懷著不耐煩的心情聽著灰藤那番令人生厭的老生常談。其實我並不想聽,但這聲音自然而然就傳到了耳朵裡。但今天他的聲音聽起來沒以前那麼有精神,或許說沒有張力更為恰當一些。這麼說來,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當然,我會產生這種念頭,可能是受了自己先入為主的影響。
今天第二節課結束後的課間休息時,我被小薰叫到了走廊,川合也在。似乎又聽說了新情況。
“那件事我調查過了,就是坂上老師的事。”
“坂上?哦,就是物理鼴鼠啊。”
那是川合班級的班主任。
“前些日子,你們不是希望我去調查一下那個老師在咖啡店裡和警察談了些甚麼嗎?然後今天早上,我剛好和他坐了同一輛電車,就狠下決心問他了。”
“哦?你怎麼問的?”川合不懷好意地笑言。
“我沒有拐彎抹角,而是開門見山問的:老師,前幾天您和刑警在咖啡店見面了吧?他似乎有些驚訝,應該是好些日子沒女生主動跟他搭話了,對我開心地笑了笑。”
川合忍不住笑出了聲,“不難想象啊。對鼴鼠來說,這是一個最美好的早晨。”
“然後呢,他告訴你了嗎?”我問。
“是的,刑警問了科學老師聚會的事。”
“那是甚麼呀?”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物理、化學、生物老師聚集起來的一個酒宴吧。”
“那和案件有甚麼關係?”
“據說那個聚會就是在御崎老師被殺的那天晚上舉行的。”
“是嗎……”這麼一來就不能無視了。
“警察還問了那個聚會從幾點舉行到幾點,有哪些人出席之類的話。”
肯定是確認不在場證明,我心想。
“鼴鼠那傢伙怎麼回答?”川合問。
“時間是從七點到九點左右,全體科學老師都參加了。”
“科學老師啊。”我陷入了思考。
川合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立刻說道,“也包括了灰藤呢!”
我默默地點頭。
我想起了前幾天的那件事。
警察向‘步戀人’咖啡店的大嬸所出示的那張照片上的人物,絕對就是灰藤。自稱記憶人物長相很不拿手的大嬸聽完我們描述的灰藤的每個特徵,都“沒錯,就是這樣。”地一一首肯了。
大嬸告訴我們自己對照片上的男人沒有印象,她說也是這麼回答警察的。但我們卻對警察認為灰藤也出現在了事故現場的這個事實相當感興趣。警察會這麼想,肯定有他們的道理。
“如果灰藤出現在事故現場,狀況又如何呢?”走出‘步戀人’後,我立刻徵詢那兩人的意見。
“可能性只有一個,監視由希子的是御崎和灰藤兩個人。”川合說。
“可為甚麼後來變成只有御崎老師一個人了?”小薰問。
“他們原來一定準備兩人都不承認的,”我說,“可後來瞞不過去了,所以至少有一個人必須出頭,既然是婦產科醫院,那肯定是女人更自然一些,就變成只有御崎一個人了——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我也這麼認為,”小薰表示認同,“另外一個理由就是,灰藤擔心會傷害到自己作為教導主任的尊嚴。”
這一點也很有可能。
“可問題是,這和殺人案件有何種聯絡呢?”我說。
過了一會兒,川合慢慢開口了。
“如果灰藤與御崎兩個人監視由希子的話,會是哪個人去追由希子呢?”
“啊?”我停下腳步,小薰也盯著川合看。
川合依次看看我們倆,“儘管灰藤年齡較長,但我還是覺得是男人去追的可能性更大。”
小薰兩手啪地一拍,“有可能,這絕對有可能。”鏗鏘有力地說。
“是啊,因為追逐由希子而釀成了事故的,是灰藤。而御崎老師只是一個替死鬼,絕對沒錯。”
“如果是這樣,”川合接著說,“御崎肯定也會想不通了吧?自從西原那次爆炸性的發言以來,她就飽受學生和周圍其他人的譴責。說不定弄到最後,會產生把一切和盤托出的念頭呢!”
我明白川合想表達的意思。
“會不會御崎揚言要揭穿灰藤,他就急忙殺死了御崎呢?”
“這個說法也很合理。”川合用冷靜的口吻說。
“警察或許也考慮了這種可能性,所以又重新開始在事故現場周圍偵查起來了。”小薰瞪大眼睛說。
“有可能。”我回答道。
灰藤的課還沒結束:這裡很重要,要記在腦子裡;考試經常會考哦!喂,你小子倒是好好聽啊——他一一確認著每個學生的態度。
關於他的事,我又知道些甚麼?——看著正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背影,我從頭進行了思考。
聽別人說,他已經過了五十歲。既然工作馬上要滿三十年,那肯定要到這歲數了。而令這個男人引以為豪的是,在這段時間裡,他一次都沒有請假停過課。交通部搞罷工的期間,他也用了前一晚在門衛室裡忍一宿的辦法克服過去了,據說,連在因颱風最後導致學校停課的日子裡,他縱然淋得渾身溼透,也在上課開始前趕到了學校。
而作為教導處主任的灰藤,他的嚴厲與執拗也是不言而喻的。正如從宮前由希子一事上表現出的那樣,他是一個連學生私生活都要反覆干涉的男人。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學生剛想進遊戲機房就被潛伏在路旁的灰藤逮了個正著;擅自外出打工的女生被他強迫寫了一個月的悔過書。
很多學生曾經成為過這個男人的犧牲品,只要進入他視線的學生,就會處於被徹底監視的狀態,而我們稱這些學生為“進入了灰藤魔掌”。進入灰藤魔掌的學生會被同伴所疏遠也是常有的事,因為大家都害怕自己受到牽連。
但在優等生行列裡邊,對灰藤讚揚有嘉的人卻不佔少數。
“不管怎麼說,那位老師真是位了不起的人。他為教育事業傾注了畢生心血呢,現在那種老師已經絕種了。”我聽過有學生這麼評價他。家長會的反響很好,連其他老師也會有自己差他一等的感覺。甚至校長和副校長都無法對他加以指責。
但至少我不信任這個老師,也不認可他。如果他真是個像大家說的那種優秀教師,起碼應該在宮前由希子去世後的守靈儀式上露出些悲傷的神情才對。
我有種強烈的感覺,這個傢伙只是在監視著學生而已。
我再次思考起灰藤作為一系列案件兇手的可能性,殺害御崎的動機可以用川合的理論來解釋,可水村緋絽子遭到暗算的那件事呢?
這時,我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場景:應該是去年秋天,我在樓下目睹了灰藤和緋絽子兩個人在四樓窗戶邊用天文望遠鏡觀測星星的樣子,緋絽子盯著望遠鏡,而灰藤則眯起眼睛凝望著她的側臉。那時候灰藤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像是一個指導學生的教師了。
那傢伙,一定把水村緋絽子當女人看待了——我瞬間產生了這種念頭。
從那傢伙只對緋絽子一個人放鬆警惕這一點上,也能充分說明我這種直覺沒有錯。比如由希子懷孕的那件事,他也很早就告訴了緋絽子。
這麼一來,會不會他把自己也在事故現場的事脫口而出了呢?我開啟思路,然而當殺死御崎後,對灰藤來說最擔心的便是緋絽子會將此事外傳。為了滅口,便讓她消失——
不能否認,這些都很合情合理,但同時我也感到,因為如此簡單的動機就接二連三殺人確實難以想象。但又轉念一想,不對,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表明這些傢伙屬於正常人的範疇。
想想我們對教師幾乎一無所知,老師可以侵害學生隱私到無視人權的地步,而我們卻對他們完全不瞭解。目前正是這樣一種局面。
這種局面就由我來打破吧,我暗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