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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2022-02-20 作者:東野圭吾

第九章

出發不久,風美就發現被澤口騙了。她要求澤口將滑雪板的邊刃磨得鋒利些,檢查後,卻發現跟剛剛滑行時一樣。

澤口點頭答應,告訴風美“好,我會把邊刃調整到最佳狀態”,所以她不認為是疏忽。從宏昌還是選手時,澤口就負責保養滑雪板,是資深的師傅。風美從青少年時代便一直受他照顧。

這是澤口常耍的花招。他認為目前邊刃的狀況是最好的,但他通常不向風美口頭說明。意思是,要她實際滑滑看,確認邊刃是否真的需要更鋒利。

風美很快便察覺澤口的提點。雪地的狀態與方才有些許不同,約莫是氣溫上升,加以好幾個選手滑過,造成影響。

滑雪板穩穩抓住雪地,邊刃沒咬得太緊,一路十分順暢。

她感覺能滑出好成績。高倉拿著碼錶在終點等候,雖然是練習,也不能馬虎。

風美幾乎是零失誤地陸續透過旗門。滑雪板的狀況果然絕佳,而且風美今天的狀態也不錯,五感敏銳,反應比平常快。

可以再積極進攻——她暗想著,腳底突然碰到東西。當然不是直接觸碰,而是右滑雪板的前端不太對勁。

會是冰粒嗎?小異物從右滑雪板外側前端約二十公分的地方跑進來,繼續縱橫滑雪板。換算為時間,大概僅有百分之幾秒。可是,頂尖滑雪選手絕不會毫無感覺。

異物透過風美的靴子下,從右滑雪板尾端內側斜斜穿出。滑雪板底部可能刮傷了。

風美恢復節奏,繼續滑行。前方就是最後的旗門,她使盡最後的力量穿越。

風美卸下滑雪板時,澤口走過來。他的黑毛線帽被雪染白,不過就算脫掉帽子,他的頭髮也是白的。

澤口在雪地曬黑的臉龐浮現燦爛的笑容,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

“滑雪板的狀況如何?”澤口問。

“你是想教訓我吧?”風美瞪著大她將近三十歲的男子。

“哪裡的話?我不是說過,會調整到最佳狀態。”

“還是老樣子,壞心眼。”

風美皺起眉。此時,高倉板著面孔,慢慢走近。

“教練不太高興,趁沒被遷怒前快閃。”澤口聳聳肩,步向另一頭。

“透過第六個旗門之際,你的姿勢怎麼亂了?”

那是踏到異物的時候,果然瞞不過高倉的眼睛。

“對不起,注意力不小心分散……”她沒提及異物,不想被誤會在找藉口,況且就算說明也毫無意義。

高倉嘆口氣,“這種程度的賽道就無法集中精神,未免太不像話。不過,外傾的情形略有改善。你改變了膝蓋的姿勢?”

“我意識到推動的感覺。”

“哦……”高倉側頭尋思,“是你爸給的建議?”

“不是,這是我的想法。最近他沒給我建議。”

雖然明白不必刻意強調,風美仍脫口而出。每次風美的滑行增添一點變化,高倉便會隨即確認是不是宏昌的主意。風美想表示,她已從父親身邊獨立。

“這樣啊,別謹慎過頭。富攻擊性是你的特色,若是變得溫馴,爆發力也會降低。”

“瞭解,我會留意。”

高倉點點頭,瞥一眼手錶。

“今天就練到這裡。換完衣服打手機給我,有事要跟你說。”

“甚麼事?”

“等會兒告訴你。”高倉轉過身。

風美察覺是與滑雪無關的事,大概是公司下了麻煩的指示。碰上這種時候,高倉就會非常不高興。

踏進當成集訓所使用的飯店乾燥室,風美聽見交談聲,其中一人似乎是鳥越伸吾。他是越野滑雪的青少年選手,最近剛來集訓所。

約莫是發現風美進來,對話頓時中斷。一名穿禦寒衣物的男子步出,臉孔曬得黝黑。男子向風美頷首致意,便走到外面。

伸吾在乾燥室裡保養滑雪板。看到風美,他低下頭。

長椅上擺著一本音樂雜誌,封面印著“吉他特集”。

“你彈吉他?”風美問。

伸吾慌張地把雜誌塞進揹包。

“何必藏?你喜歡吉他?”

“嗯。”伸吾點點頭。

“那不是很捧嗎?下次彈給我聽。”

“……我不會彈。”

“咦?”

“我不會彈啦。我喜歡吉他,可是連碰都沒碰過。”

“這樣啊。”

“假如是吉他,我就會練得更認真。比起這種玩意,我更想練吉他。”伸吾擺出操縱滑雪杖的姿勢。

風美皺起眉,“難不成你討厭滑雪?”

伸吾側著頭,露出有些難受的表情。

“也不是討厭,可是明明有其他想做的事,卻不得不忍耐,還是讓人很不能接受。”

換上運動鞋的風美站起,看著伸吾。

“那就不要滑雪,幹嘛勉強?你這樣對其地選手非常失禮。”

伸吾皺起臉,手指擦擦鼻下。“要是能放棄,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怎麼說?”

“意思是,我現在只能乖乖滑雪。不好意思,別問太多,否則我會抱怨個沒完。”

“有甚麼關係?我可以聽你抱怨。”

“不用啦。”

伸吾提著放裝備的袋子就要離開,卻在門前停步,回過頭問:

“姊姊的老爸是有名的滑雪選手吧?”

風美雙手插腰瞪著他,“我又不是你姊。”

“啊……呃……”

“我叫緋田風美,是你隸屬的俱樂部的學姊。”

“我知道。貝塚教練提過,你是新世開發看好的選手。”

“奉承就不必了。你剛說我爸怎樣?”

“他是很厲害的選手吧?”

“在日本算是厲害。”風美雙臂交抱,點一下頭。“他參加過奧運及世界錦標賽,在曲道滑雪的世界盃中,是種子選手。不過,國內幾乎沒人記得。你也是,連聽都沒聽過吧?要是沒拿到獎牌,業餘選手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

“可是,姊姊……緋田學姊記得爸爸還是選手的英姿,才想成為滑雪選手吧?”

伸吾一問,風美偏著頭回答:

“我懂事時,爸爸已不是選手,只能從別人口中得知他活躍的程度。至於滑雪,我最早的記憶是退休後的爸爸教我滑雪。爸爸大概把夢想寄託在我身上。”

“夢想……學姊不覺得那樣很討厭嗎?別人硬將夢想塞給你。”

“無所謂討不討厭,當初我甚麼都沒想。小時候滑雪,我只當成跟爸爸在玩雪。可是,託童年經驗的福,滑雪板和我的腳融為一體,在比賽中絕對能獲勝。贏得比賽非常爽快,所以我持續滑雪,成為選手。簡單地說,就是這麼回事。”

“哦……”伸吾流露困惑的神色。

“是柚木先生相中你的才能?”

伸吾的表情一暗。

“好像是,但我不太懂。”伸吾注視著風美。“緋田學姊的才能,果然也是繼承父親的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沒有才能,學姊還會繼續滑雪嗎?”

“不曉得。不過,現在的我究竟有沒有所謂的才能,我也不確定。在這方面,你是有人掛保證的。既然柚木先生主動挖角,代表你的才能有科學根據。這樣就不必迷惘了,我有點羨慕。”

“你這麼想?可是,我一點都不喜歡自己的才能,如果是音樂的才能該多好。不,沒音樂才能也不要緊,跟普通人一樣就行。”伸吾胡亂搔著頭,“抱歉,變成奇怪的話題,能幫我保密嗎?”

“我要跟誰說啊?”

風美答道。於是,伸吾再次輕輕行禮,離開乾燥室。

不喜歡自己的才能……

風美思忖,甚麼是才能?她從未想過,有人竟會因自身的才能感到痛苦。不過,回頭看看,她太清楚相反的情形。再熱愛滑雪,缺乏才能就無法得勝。

風美心情複雜地返回房間。換完衣服,她打電話聯絡高倉,高倉只要她到飯店的休息室。

踏進休息室,只見高倉和一名男子對坐著喝咖啡。看到那名男子,風美不禁陷入憂鬱。原來是柚木。

她不打算掩飾心中的不快,臭著臉走近。柚木注意到她,泛起苦笑,似乎明白自己被討厭了。這種態度更教風美氣惱。

“甚麼事?”風美對著高倉問。

“噯,你先坐下。”

不能違背教練的命令。風美默默坐到高倉旁邊。女服務生來點餐,她回答不用。

“聽高倉教練說,你狀況絕佳,真是太好了。”柚木笑道。

“不好意思,如果是那件事,能請你跟我爸談嗎?”風美語氣頗衝。柚木應該是來拜託她配合DNA研究的,居然把高倉拖下水,實在不可原諒。

“今天我是為別的事而來。高倉教練已同意,令尊也答應了。”

風美望向教練,“是甚麼事?”

“柚木先生是你的公關負責人。”

“公關負責人?”

“名片還沒印好,不過,這是總公司的命令。要是不相信,可找運動部的小谷部長確認。”

“高山滑雪隊的公關活動,不是由公關部的人負責嗎?”

“我不是滑雪隊的公關,是你的專屬公關。你一定很疑惑,不過,原因請向總公司詢問,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人手不足吧。”

面對意想不到的情況,風美有些迷糊。見她默默不語,高倉開口:

“從現在起到世界盃,基本上柚木先生都會與我們共同行動。這段期間,柚木先生會處理與你有關的所有宣傳活動。”

“我的……?我哪有甚麼特別的宣傳活動?”

“過去沒有,但今後就不同了。”柚木一本正經,“我們接到許多采訪要求。我不要求全部,但你得答應幾個採訪才行。當然,行程由我安排,你不必擔心。”

風美深深嘆口氣,“我練習很忙。”

“我知道。我會妥善安排,避免妨礙練習。不過,希望你別忘記,你不僅是滑雪選手,更是一個社會人士。雖是隸屬新世開發福利部的員工,實際上,你幾乎不必做任何公司的工作。為甚麼?公司認為你在滑雪方面的活躍,能成為公司的宣傳。要是不配合宣傳,等於背叛公司。”

柚木的語氣冷酷。風美無法反駁,柚木說的是事實。

“我爸同意了嗎?”

慎重起見,風美確認道。難以相信宏昌會同意,他一向認為運動選手必須靠實績博得世人的肯定。

“他的態度十分積極。如果你懷疑,不妨去問問。”柚木自信十足地回答,不像在撒謊。

“我要做甚麼……”

“你甚麼都不用做,我會下達指示。不過,先提出第一個要求,今後請別露骨地嫌我礙眼。”

“我並沒有覺得柚木先生礙眼……”

“不必解釋,我明白。”柚木點點頭,起身道。“我想說的就是這些。高倉教練,抱歉佔用你的時間,明天起請多多指教。”

“嗯。”高倉斂起下巴。

目送柚木離去後,高倉皺起眉。

“出社會後,就沒辦法只顧著滑雪。噯,忍忍吧。即使是你父親,當選手時也不能違背贊助商的要求。”

“我知道,沒事的。”風美站起,“我待會兒要去札幌。”

“札幌?噢,要配合你的腳製作新的雪鞋吧。”

這是簽約合作的運動鞋廠商的提案,風美要與廠商的技術人員在札幌碰面。贊助商會免費提供最新款式的運動裝備,確實是非常寶貴的存在。

“聽說成功輕量化很多,我很期待。”

“你何時回來?”

“明天八點前應該回得來,我會寫在行程表上。”

新世開發滑雪隊設有專用的手機網站,選手可在上面填入自己的預定。當然,只有知道密碼的人才看得見。

“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風美與高倉道別後,走向飯店玄關。前方有駛往札幌的接駁巴士。雖然是巴士,但一次頂多能載十幾個人,是小型巴士。

瞥向貼在牆上的時刻表,車子十分鐘後才會來。外面很冷,她決定在玻璃門內等。

風美從皮包裡取出一本檔案,翻看自己滑雪姿勢的分解照片。此時,突然有人向她搭話:“呃,不好意思……”

風美抬起頭。一個穿深藍大衣、上了年紀的男子站在面前。

“你是緋田風美小姐嗎?”男子問。

“是的。”

聽到她的回答,男子表情一亮。他眯著眼睛,彷佛看到耀眼的景象。

“果然。我是你的忠實支持者,能夠見到你,真是太幸運了。”

“不,哪裡。”風美頗為困惑,第一次在比賽會場外碰到這種情況。“我還只是三流選手。”

“不不不,沒那回事,我很看好你。呃,如果方便,能跟你握個手嗎?”

“啊……好。”風美伸出右手。

男子注視著她的手,宛如觸碰珍寶般慢慢握住。男子的手既溫暖又柔軟,接著他閉上眼,放開了手。

“謝謝,這會是美好的回憶。”

“不敢當。”風美搖搖頭,對方未免太誇張了。

“你要去札幌?”男子問。

“是的。”

“這樣啊。其實我也正要前往札幌,我能和你同行嗎?”

“當然。”

風美答應,男子的雙眸閃閃發光,輕聲呢喃“太好了”。

居然有這麼熱情的支持者,風美相當驚訝。出社會後,她還沒參加過甚麼大賽,這表示從她學生時代,男子就在為她加油嗎?

小型巴士在飯店前停下。風美走出飯店,男子隨後跟上。

由於沒其他旅客,風美選擇中央座位,男子則在斜後方坐下。

暫時離開的司機上車後,發動引擎。

忽然,風美想起手機還放在房間。雖然一天沒手機應該不要緊,但仍覺得不安。

“不好意思。”她對司機說:“我有東西沒帶,想下車。”

“要等你嗎?”司機問。

“不用了,謝謝。我搭下一班。”風美走下巴士,抬頭望去,剛才那名男子略微遺憾地笑著揮手。風美朝男子點頭回禮。

風美回到飯店房間,發現手機擺在洗手檯上。檢視手機,高中朋友傳了簡訊給她,內容稀鬆平常,但這樣的對話最能放鬆心情。她旋即回覆。

回過神,意外花了不少時間。要是太悠哉,可能會錯過下一班巴士。她把手機放進皮包,步下一樓大廳。

只見高倉和其他選手聚在一起。

“啊,風美!”一個男選手注意到她。

眾人一齊望向風美,似乎都大大鬆口氣。

高倉跑過來,他的雙眼佈滿血絲。

“太好了。你沒搭巴士?”

“我忘記拿東西。可是,怎麼會說太好了……?”

“出事了,發生車禍。”

“車禍?哪裡?”

“就在附近。巴士離開後就發生車禍,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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