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不算大的聲音配上後勤組長絕望的尾音, 在病房裡簡直餘音繞樑經久不散。
叩問著每一個尚有良知的聽眾良心未泯的心靈。
可惜房間裡另外兩個人一個大機率沒有良知,一個良心已泯。
松代一樹眨了眨眼睛,無比自然地鬆開五條悟的耳廓:“你怎麼還在這裡?”
後勤組長:???
甚麼叫做他怎麼“還在”這裡?他不在這裡在哪裡?
後勤組長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被這純熟的倒打一耙震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松代一樹說完這句話之後本來想起身的, 可五條悟一察覺到他有要離開的跡象, 就主動靠了過來。
他整個人連帶著腦袋往松代一樹脖頸上貼, 壞心眼的用下巴扣住他的肩膀, 就是不讓松代一樹起身。
松代一樹顧及著他脖子上有傷,只好繞開他被繃帶纏著的面板,用手背去推他的下頜。
他體溫偏低, 手背剛剛抵到五條悟臉側,就感覺他的側臉順著自己手掌的弧度十分自然地蹭了蹭, 好像前一秒對著松代一樹的脖子恨恨下去一口的不是他一樣。
儼然是一副不打算放鬆代一樹走的樣子了。
後勤組長看著床邊一坐一站的這兩個狗男男,一時之間竟然腦子一片空白,忘了自己剛剛打算說甚麼。
見色忘友的極致不外乎如此。
他默默用譴責的目光看了這兩個人半天,視線緩緩轉向旁邊飄著的系統球, 小聲:“他們倆任務世界內就這樣?”
APTX4869一見五條悟就PTSD發作,渾身充盈著下一秒就會被抓住塞幾個BB的危機感,心不在焉的回覆他:“……哪能啊。”
任務世界內的松代一樹簡直像個性冷淡好嗎?
同樣都是面對一個撒嬌耍賴無所不用其極的五條悟, 松代一樹在任務世界裡的時候簡直就是坐懷不亂柳下惠再世,而看看現在……
APTX4869緩緩把電子眼移向病床, 五條悟蹭了幾下之後變本加厲,抓住松代一樹的手指在手心裡捏來捏去。
松代一樹的手長得好看,但不是那種修長白皙的, 文雅的好看;而是指骨勻稱, 繃起手掌時會有青筋紋路的好看。比起任務世界裡那個殼子病態的瘦削, 他自己的身體其實體脂率正常, 肌肉量達標,是個怎麼看都挑不出問題來的標準體型。
五條悟把他的手指捏來捏去玩,一會十指相扣一會兩手交握的,看起來不亦樂乎。
松代一樹等他捏了好一會才催促他重新躺回去。
五條悟被推進救護車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傷口,胸口的撕裂傷尤甚,直接被推進了手術室縫合。這會雖然縫好了,但誰也不知道他這個姿勢會不會導致縫合線崩開。
這種情況下他還是乖乖躺著養傷吧。
“我看看你手背,”松代一樹忽然想起來甚麼似的,反手抓住他手指,小心翼翼避開了手背部分,把五條悟的手翻了過來。
五條悟手背上一片平坦,一點紅腫的痕跡都沒有。
松代一樹:“另一隻手。”
另一隻手背也是如此。
“你剛剛不是……”松代一樹皺起眉看向病床另一端的輸液架。
他剛剛起身的時候不是把手上輸液的針直接拽掉了嗎,更別提現在床單上還有幾點那個時候滴下來的血。而現在,血跡和倒在一邊的輸液架依然在五條悟手背上卻沒有一點滾針或者針頭暴力脫落之後的紅腫。
甚至,連一點針眼都沒有。
“我沒事,”五條悟重新抓住他的手,往上一路丈量到小臂,像是在重新一寸一寸熟悉這具松代一樹真正的身體一樣,“不信你可以拆開繃帶看。”
“反轉術式?”松代一樹微微低頭拆開了一點他脖頸附近的繃帶,果然,繃帶之下的面板光潔平整,只有一點碘伏消毒之後留下的淡黃色。
五條悟搖搖頭:“不是。”
旁 邊坐著的後勤組長探頭跟著看了看五條悟的脖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是見過五條悟忽然出現時的樣子的。
那時候的五條悟渾身上下都是細密的小傷口,不少還在往外滲血,像是被甚麼細小的銳器刮的,又像是自內而外順順著面板紋路裂開的。
除了臉以外,這樣的小傷口幾乎密佈在他能露出來的每一寸面板上,脖頸自然也不例外。
就算現代醫學再發達,也做不到僅僅過了三四個小時的時間就讓他身上的傷痕直接癒合吧?
他沒忍住坐直了身子,語氣好奇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二十幾年的唯物教育在今天碎的分崩離析,任務世界內的npc忽然出現在自己就算了,還能幾個小時之內就恢復別人幾天才能長好的傷口。
他世界觀都要裂開了。
結果五條悟就像沒聽見這句話一樣,依舊歪著脖子,任由松代一樹一點一點拆他身上的繃帶。
一點沒有身後的那個人是在向他問話的自覺。
“問你呢,”松代一樹抿唇笑了笑,他也好奇,“不是反轉術式那是甚麼?”
“嗯……”五條悟抓住他的手想了想形容道,“你可以理解為它自己好了。”
松代一樹想了想,誠懇道:“我不能理解。”
甚麼叫做傷口自己好了?
五條悟直起身親了他了一下,摩挲著他的指骨,學著他樣子:“那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後勤組長:“拜託,所以你們是現在還不記得房間裡還有一個人是嗎?”
怎麼都是同一個問題,松代一樹問五條悟就回答,他問五條悟就跟沒聽見一樣。
他也不是甚麼透明人吧?
“hello?做個確定,”他站到五條悟面前晃了晃手,“你是能看見我的對吧?”
松代一樹沒忍住彎了彎嘴角:“他能看見,回去坐著吧你。”
五條悟這人雖然平時是性格欠打了那麼點,但這種選擇性無視他人的手段大多數情況下他也只用於不想理咒術界高層,於是乾脆把他們當透明人的時候。
現在他主動這樣對後勤組組長,指不定是他哪惹到五條悟了。
——雖然他到這個世界也就四個小時不到。
松代一樹把後勤組長趕回去,正了正臉色看向五條悟:“我還沒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任務世界和現實世界之間的鴻溝就這麼被他輕易的跨了過去?
五條悟是怎麼知道現實世界存在的?
“老實交代,”他捏了捏五條悟的下巴,看了一眼後勤組長,意有所指道,“不許糊弄人。”
五條悟不爽的順著他的眼神看了看後勤組長,視線順帶掃過旁邊的一個球形物體,然後在金屬球十分人性化的一個激靈之後收回視線:“嗯……說來話長。”
如果說他是怎麼找到松代一樹的,那就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
而要說他是怎麼得知這個世界的,就要從幾個月前說起。
從他偶然救下的學生,吉野順平開始。
松代一樹曾經有過一個為甚麼這個任務世界的人格外容易發現系統的原因猜測——
因為任務世界的世界壁太薄了,所以實力越接近於天花板的人就越容易能夠接觸到世界外的東西。
比如說系統。
而世界外的秘密遠不於此,神秘會招致神秘,異常會吸引異常,世界外事物也遵循這個規律。
當兩個同樣接近於天花板的世界內npc相遇並交換情報時,就會吸引來更多的異常。
最初,羂索就是這樣在漫長的十年後偶然得到了夏油傑的身體,接觸到了一個特殊的咒靈真人,從而發現在自己得知的系統之上,還有這樣一個組織存在的。
而同樣的,在在吉野順平第一次出現在五條悟面前 時,被真人改造過一部分靈魂和大腦的順平瞬間讓本身就在天花板之上的五條悟意識到了甚麼。
他開始不斷的出差,接下全國各地的任務,試圖尋找更多有關於這些的蛛絲馬跡。
為此他甚至去找了遠在非洲同為特級的乙骨憂太,但還是沒有發現更多。
“五條悟,”松代一樹沒忍住瞪他一眼,“所以你天天回來那麼晚是在找怎麼困住我的方法?”
虧他以為是五條悟到處做任務太累甚至還暗罵咒術界把特級當驢用?
五條悟磨磨蹭蹭站起來環住他,想要親他一下糊弄過去:“你生氣了嗎?”
松代一樹面無表情的踩了他一腳:“繼續說。”
他其實沒有多生氣。
事實上,在他認識到五條悟真的就這麼出現在了這裡,出現在他眼前,連帶著他熟悉的那個世界和熟悉的人都沒有化為飛煙的時候,他的嘴角就一直在無意識的微微上翹。
跨越了兩個世界和無數障礙他怎麼可能對五條悟生的起來氣。
但他要真的就這麼任由五條悟繼續親親抱抱下去,他今天是別想聽他說完這回事了。
松代一樹勉強壓下看見五條悟之後就從心裡油然而生的確幸,努力板了板臉:“然後呢?”
五條悟看了看他的神色,壓著他的肩膀,整個人喪喪的:“然後的事說完之後你不能說我。”
他一下飛機就得知了澀谷出事,然後就是松代一樹在他面前消失。
當時的五條悟幾乎失去理智和思考能力,面對羂索提出的三選一抉擇,他其實有無數種暫時□□然後等後期慢慢恢復的方法,但在情感和局勢的雙重驅動他他選擇了徹底從根源解決問題,一夜之間處理了一百多名咒術界中高層。
世界開始由於基石的偏移而緩慢上升。
這時候,達成目的使得世界逐漸接近總局的羂索開始了他的最終計劃。
他要進入世界外,從而接管整個世界內。
後勤組長聽到這沒甚麼反應,APTX4869則是一聲小聲的臥槽。
“怎麼了怎麼了?”後勤組長偏頭看了看松代一樹的系統。
“那個異常資料串,”APTX4869整個統呆住,“異常資料串是羂索。”
不是夏油傑。
他需要任務世界和總局的距離足夠近,才能透過真人留下的後門進行傳送。
“誰?”後勤組長狀況外,“誰機械飛昇了?”
APTX“一團大腦。”
後勤組長:“???你們這個任務世界連缸中之腦都有了?還有甚麼沒有的嗎?”
羂索想要透過被複制到世界底層程式碼程式的方式進入總控,等他成功,屆時全人類是甚麼進化還是退化都由他來決定,世界的統治者是咒靈還是人類也不過是他的一念之差。
而在進入總控之後,甚至不再需要世界基石五條悟,羂索本人就可以操控任務世界上升或者下落,完全可以避開既定的相撞結局。
而就在這個時候,被松代一樹從資料庫裡偷渡進任務的夏油傑重新回到任務世界,徹底向五條悟揭開了一切的真相。
天花板之上,五條悟終於推開了眼前一切的迷霧。
世界開始疾速上升。
他順著羂索資料的方向,跟著一道耀眼的光,直接到達了世界之外。
“然後呢?”後勤組長要被這個任務世界內npc的作妖程度震驚了。
這是甚麼武德充沛科研氛圍濃厚的任務世界?破壞系統、窺探總局、缸中之腦,這要傳出去,立馬能一躍成為總局內流傳的任務世界恐怖都市傳說之首。
“然後……”五條悟專注地盯著松代一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我就看到了你。”
看見了他微紅的眼角和熟悉的眼神。
一瞬間,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