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代一樹第二天醒來的時候, 天光大亮。
陽臺內的窗簾拉的嚴嚴實實,但還是擋不住那點順著縫隙溜進來的光。
它連成一線,細細密密地順著桌子的邊的過來,最後輕輕巧巧落在他床腳邊, 將至未至的擦著那點垂下去的床單。
松代一樹盯著那點陽光看了半晌 , 才翻了個身, 捋開額頭上的頭髮,一頭把腦袋栽進枕頭裡。
他真想一睡不醒就這麼昏過去算了。
昨天一天過的都是甚麼亂七八糟的?
在工藤新一和宮野志保兩個人面前忍不住就和五條悟開始對峙就算了,但是“我不是無所不能”,還有甚麼“你不能覺著我永遠都會答應你”,這真的都是他自己說的嗎?
五條悟為甚麼那麼篤定的劫持著他的心軟攀附著他的猶豫步步緊逼, 還不是他自己腦子不清楚的時候捧著那點弱點往他手上送。
鼻子埋在枕頭裡有點呼吸不暢, 他稍稍側了點頭,漏出半張臉和一截鼻樑,鬱郁趴在床上, 不想面對現實。
陽臺下一二年級對戰的聲音不斷傳過來, 狗卷的聲音有穿透力似的順著喇叭一路蔓延到他的陽臺上,順著門的縫隙鑽進來,明晃晃的昭示著現在時間大概不早了。
好一會, 聽了半天狗卷喊話,松代一樹開始在腦子裡叫系統:【幾點了?】
APTX4869昨天見他情緒不對一直沒敢說話, 這時候聽見他叫才冒出來了半個頭:【下午一點多了,你醒了啊?】
松代一樹在床上趴了半晌:【……廢話。】
他沒醒的話這會說話的是鬼嗎?
APTX4869被他懟了也不喪氣, 能懟他說明這會松代一樹確實情緒正常了, 換成昨天那種狀態, 它哪敢插話。
松代一樹活了它也就活了, APTX4869報完時間後摩拳擦掌半天沒聽見松代一樹下一句話, 只好主動挑起話題:【宮野志保給你發了資訊。】
哪壺不開提哪壺,松代一樹重新一薅頭髮把臉埋回枕頭:【不看。】
他決心做個裝死鴕鳥。
奈何大腦一向是越不想想起甚麼越播放哪段回憶,他把臉重新埋回枕頭裡,昨晚那點他說完話之後的回憶就順著傾瀉開來。
五條悟示弱也示弱的咄咄逼人,可松代一樹一句話就把他這十幾年打成一場一廂情願的無理取鬧。
“你不能覺著我永遠會答應你。”
他直接把天聊死了。
昭昭月光把五條悟的眼睛襯的極藍,輕雲出岫般的藍。單看這雙眼睛的時候,松代一樹總是能腦補出一些虛設的脆弱,冗餘的依從。
能從五條悟眼裡看多這麼多不存在的情緒,他這會覺得自己腦子也挺不清楚的。
腦子不清楚的時候不要做決定,松代一樹深吸一口氣,決定把操心的事情交給明天的自己,先趕客再說。
回憶完這點事情,第二天醒來之後腦子清楚了的松代一樹:……
要說這個世界上最會坑他的人,那還是他自己。
【p統,】他惱羞成怒,猛地從床上翻起來,【給我把清心咒開啟。】
APTX???
【……哦。】它不明所以地開了清心咒。
在莊嚴肅穆的音樂下,松代一樹終於得以面無表情地木著一張臉完成了洗漱。
昨天的自己把問題留給了今天,松代一樹決定延續這個良好傳統,把問題留給明天的自己。
他拉開窗簾,把陽光放進屋子裡,隔著一道門確認了五條悟現在不在操場上之後,才端著杯咖啡單手撐著跳到了窗臺上。
松代一樹不穿白大褂的時候,身上那點特地凹出來的研究員氣質就蕩然無存。這會一臉淡然坐在十幾米高的陽臺扶手上,晃著兩條腿老神在在往下看時,讓人恍惚間覺得他手上端的應該不是一杯咖啡,而是一柄煙槍才對。
這姿勢和他平時給人的印象差別太大,釘崎野薔薇抬頭的時候看見陽臺坐了個人,一瞬間還以為是五條悟,定睛一看才發現是松代一樹坐在陽臺上。
十幾米的高度,他連欄杆扶都不扶,老幹部似的把兩隻手支在膝蓋上,一邊喝咖啡一邊前傾著上半身往下看。
就這個姿勢,說松代一樹下一秒會掉下來她都信。
晃神的瞬間,禪院真希的咒具立馬毫不留情打在了她肩膀:“走神了。”
禪院真希這一下打的毫不留情,幾乎在咒具觸碰到肩膀的一瞬間,釘崎感覺自己已經能看見了這片面板幾分鐘後浮現出的青紫了。
“來了。”
她急急後退幾步,格擋住接踵而來的杆槍甩尾,剛剛那點被松代一樹勾去的注意力瞬間被真希拉回了面前的對戰中。
等到釘崎野薔薇再找到機會抬頭的時候,幾分鐘前還坐在陽臺上的松代一樹已經不見了。
陽臺上的玻璃門只反射出來兩片晃眼的太陽光。
*
清心咒迴圈了四五遍,松代一樹喝完一杯咖啡,提著杯柄站在水槽前面洗杯子。
昨天五條悟不知道在他兩隻手的手腕上用了多大力氣,這會他洗杯子的時候才發現,一左一右兩個手腕上全是清晰可見的兩道手印。
研究員這細皮嫩肉的,兩道泛著青紫的手印在腕上格外明顯。
這種青紫淤痕都是越到後面越嚴重的,要是放著不管明天指定比這看起來嚴重的多,但要是讓松代一樹舉著這兩隻手去找硝子用反轉術式,他臉還要不要了。
松代一樹關了水龍頭,盯著自己一對手腕無語了片刻,還是甩了甩手上水珠,從衣櫃裡找了一件長袖出來。
大夏天,七八月的,能讓他找一件長袖出來穿,五條悟也是真有本事。
松代一樹在這邊換衣服,APTX4869又不知道想甚麼去了,在他腦子裡嘻嘻笑了兩聲。
【……你笑甚麼。】松代一樹扣好最上面的一個釦子,翻了個白眼就當是APTX4869日常犯病。
【你覺不覺得你很像那個……】APTX4869比比劃劃,指望松代一樹能從他的未盡之言中體會到一點他的中心情感。
【像哪個?】松代一樹順口問道。
【就那個……】APTX4869看著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的把字往外擠,【就……挺像大夏天穿個高領遮吻痕的……】
松代一樹:……
他立馬把那件扣完釦子的襯衫脫了,從衣櫃裡面拽出一件短袖套頭上。
APTX4869麻溜閉了嘴。
多實的實話啊,松代一樹這人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怎麼還只許他做不許統說的呢。
松代一樹換完衣服:【你要實在閒的沒事幹,就去看看宮野志保發甚麼了。】
他重回任務世界就兩件事,一個是解決員工一進就死的問題,一個是解決五條悟的黑化問題。
黑化值的問題暫不說,他跟五條悟之間的事情現在是一團亂麻;員工一進任務就死的問題,松代一樹還指著宮野志保那邊的線看看是不是黑衣組織的鍋。
管理局又不是慈善組織,別到時候兩件事情都沒法解決,熔斷機制一解除,世界內任務依舊無法開展,總局不會養著一個只進不出的世界耗能,到時候等待這個任務世界的只有綜合評估後宣佈報銷。
他雖然老是把大不了五條悟黑化世界玩完掛嘴邊,但他勞心勞力十幾年,總不是為了看著五條悟連帶著這個世界被總局一起報銷的。
就像他費盡心思把遊戲打了個通關,一轉身回來別說存檔了,遊戲都給你揚了,這誰能受得了。
更別提任務世界不是遊戲,在他進入世界後,每一個和他擦肩而過的也不是npc而是活生生的人。
到時候世界報銷,總局員工被強制登出世界,他難道要看著任務世界連帶著世界裡所有人都一起被報銷嗎?
松代一樹趕緊打住。
這問題太深,再往下想,他覺得自己那點支撐著任務和現實間區別的理智也要搖搖欲墜了。
好在APTX4869的話來的正是時候。
【宮野發資訊來跟你道歉,】它掃了幾遍資訊之後簡略地總結道,【大概意思就是說他們一開始只是懷疑黑衣組織在你身上放了追蹤器,沒想到會引起你和你朋友之間的嫌隙之類的話。】
宮野志保看起來也很少幹這種事,發來的簡訊上措辭帶著點生疏,簡直能隔著螢幕感覺到發資訊的時候她和工藤新一的茫然和無措。
也是,一個是偵探,一個是研究員,都看起來不像是甚麼能通人情世故的人。
誰能想到只是懷疑個黑衣組織能懷疑出這種事。
系統給他把資訊投屏在眼前,松代一樹手機在昨天取出追蹤器之後螢幕就壞了,現在收發資訊全靠APTX4869黑進手機系統。
【她有甚麼好道歉的,】松代一樹匆匆掃了一眼宮野志保的措辭,之後就無所謂道,【我跟五條悟好得很。】
追蹤器的事情他們不發現,松代一樹遲早也要發現,到時候他不一定還能像這次一樣藉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發燒控制住五條悟那點恨不得立馬做出點甚麼的佔有慾。
再者說,雖然他跟五條悟之間一團亂麻,但真要梳理起來倒也沒有他們兩個人想的那麼嚴重,值得專門發一個簡訊來道歉。
不過從古至今,感情這東西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
APTX4869在旁邊看著他的手腕語氣懷疑:【你把這叫好的很?】
他們之間對於“好得很”的定義是不是有著一些偏差?
松代一樹:……
松代一樹低頭想拉一拉袖子把手腕遮住,然後才發現自己穿的是短袖。
APTX4869嘖嘖稱奇:【……人類真神奇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