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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2022-10-07 作者:危火

 源山別墅。

 Loyal悄無聲息的進來, 在宴鉞耳畔低語:“先生,比您想的快了很多。”

 宴鉞坐在沙發上,微微訝異:“來了?”

 “查到了不少東西。”

 “哎……與一年前相比, 確實是長進不少。”

 宴鉞漫不經心:“或許會有警犬來這裡, 干擾動物嗅覺的的噴劑處理好,我下去一趟, 人來了叫我。”

 “是。”

 ……

 地下實驗室。

 紀知聲被注射了使人昏睡的藥, 但偏偏大腦一直被電流刺激,察覺到他撐不住想睡覺的時候, 就會傳來尖銳的刺痛。

 感官被最開始注入體內的東西無限放大, 他能聽見自己心臟的跳動聲,聲音大的幾乎震碎耳膜, 他甚至懷疑自己會因為心臟爆炸而亡。

 被催化的焦慮逐漸化成腦中的燥鬱和瘋狂。

 偶爾的窒息卻變成了詭異的愉悅,紀知聲眼神失焦,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情緒肉眼可見的變得不穩定。

 宴鉞進來的時候, 手裡捏了一隻小白鼠,他蹲下來,和紀知聲對視。

 紀知聲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 視線才有了焦距。

 宴鉞將小白鼠遞到紀知聲的手邊:“想睡覺嗎?你捏死它,我就允許你睡十分鐘。”

 孱弱的小白鼠在紀知聲手邊, 顫抖著。柔軟的脖子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 發出無助微微弱的吱吱聲。

 溫熱的血就在那薄薄的皮肉之下, 最容易喚醒施-虐欲的柔弱, 它身上的溫度似乎燙到了紀知聲一般, 被扣在金屬扣裡的手腕猛地往後縮了一下, 磕碰出一道血痕。

 “滾……”

 “這是很划算的一件買賣, ”宴鉞說,“你很輕易就能殺了它。”

 “你是想殺的,別違背自己的本能。”

 紀知聲眼睫抖顫,他沉默片刻,忽的笑了下,冰冷的指尖點了點小白鼠的腦袋,低弱著聲音開口:“……你知道人和畜生有甚麼區別嗎?”

 宴鉞笑容不變,“你繼續說。”

 “咳……人能控制自己的慾望,畜生不能。”

 實驗室安靜了片刻,宴鉞思索了一下紀知聲的話,竟頗為贊同的點了點頭,然後輕聲道:“可惜,人本來就是畜生。”

 “所以,畜生的心臟,好吃嗎?”

 他彎彎眼睛,滿意的看著紀知聲身體驟然緊繃的樣子,然後趁著他不注意,握住他的手,狠狠一用力。

 咻嗤——

 紀知聲的手指掐進了小白鼠的喉嚨。

 滴答。滴答。

 “……”

 溫熱的血染紅了指縫。

 鮮活的生命在指尖流逝,他甚至能感覺到微弱的脈搏跳動慢慢消失。

 紀知聲的腦中有一瞬間空白。

 血從處刑椅上滴落,宴鉞附耳在紀知聲耳邊,溫柔道:“看,你殺了它呢,真棒……”

 “乖,睡一會吧。”

 他關了電流,紀知聲眼前頓時混沌下來,潮水般的睡意瞬間沖垮了他的壁壘,渾身的肌肉都軟了下來。

 身體給他傳遞了一個無比清晰的訊號——

 只有殺了小白鼠,才會擺脫痛苦。

 只有眼前這個人,才能讓他獲得放鬆。

 紀知聲竭力抵抗著這個時隔一年不斷被加深的暗示,但是卻違背不了身體和藥物雙重作用下的反應。

 他垂下頭,靠在宴鉞肩上,在低沉的哄睡聲音中,睡著了。

 宴鉞笑了:“真乖。”

 ——

 半個小時後,宴鉞戴上變聲器,換了一身衣服,迎接席矜以及身後的警局人員。

 小劉對他簡單的說了事情的經過之後,就開始例行問話。阿軟不知甚麼時候從車上溜了進來,對著房間裡各處東嗅西聞。

 席矜:“事情就是這樣,請問宴先生,紀教授從你這裡離開之後,有沒有甚麼異樣表現?”

 “對於小知的事情我表示很抱歉,”宴鉞深深擰眉,“我也是昨晚被秦言通知到的,本來想去看,但咳咳……哎。”

 他身後的年輕管家給他倒了杯水。

 宴鉞緩了緩:“異常的行為我沒有發現,小知走之前喝了兩口紅酒,但是度數很低,絕對不會醉,應該也不是因為醉酒……”

 紅酒。

 席矜目光一閃:“紅酒可以給我看看嗎?”

 宴鉞示意年輕管家去拿。

 確實是如宴鉞說的那樣,這紅酒喝下去沒甚麼醉的可能性。席矜將紅酒瓶在手裡轉了一圈,微微皺眉。

 “我身體不太好,所以紅酒都是定製的,因此沒有甚麼牌子,”像是看出席矜在想甚麼,宴鉞補充了一句。

 “紀教授沒和先生說過,他不能看太多紅色嗎?”

 席矜想起之前紀知聲和他說過的,平常的時候沒事,但他在情緒極度不穩定的時候,是不能看見紅色的,會很受刺激。

 “這……小知沒有和我說起過,”宴鉞說,“難道他真的是因為這紅酒出事的?”

 “但是不對啊,他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

 阿軟著急的轉悠著。

 太奇怪了,明明它能感應到主人就在這裡,可是……怎麼就聞不到呢。這裡它的嗅覺像是被阻隔了一樣,麻麻木木的。

 正聞著,它被年輕管家拎著後頸皮直接提了起來,塞進了警務人員的懷裡:“請看好你們的貓,掉毛很難清掃。”

 阿軟被限制了自由。

 這裡並沒有甚麼異樣,席矜心頭的疑慮卻更深了,莫名的直覺叫他並不願意離開,但是小劉已經在催了。

 他吐出一口氣,“好,我們先走了。”

 宴鉞站起來:“小知的那裡我不方便出面,但是他沒有甚麼親近的家人,葬禮我會參加的。”席矜並沒有告訴他紀知聲只是失蹤而已,現在這件事正在保密調查。

 “嗯。”

 出了別墅,席矜停了下來,阿軟死活不願意走,它胖的離譜,鬧起來一般人還真的治不了,席矜彎腰直接抱起來,“你也感覺那裡不對了?”

 雖然和一隻貓說話,在別人看來也很離譜,但席矜卻不覺得可笑,有時候動物比人類的直覺更可怕。

 阿軟喵了一聲。

 “你知道你主人在哪嗎?”

 阿軟遲疑,貓頭扭過去看了一眼別墅。它感應到主人,但是找不到。

 於是席矜也吐出一口氣,四下看了看,忽的目光一頓,視線落在別墅花園裡繁茂的薔薇花上。

 越過那薔薇,邊上的樹幹上綁著一個看著很老舊的攝像頭。

 席矜心頭一跳,忙拉了小劉一把:“聯絡周圍的物業問一下,看看那裡的監控能不能調出來。”

 ——

 眨眼就到了下午。

 處刑椅下面已經彙集了一灘血。死去的小白鼠被草草的扔進絞肉機裡。

 紀知聲越來越困,半隻腳已經踩在了失控的邊緣線上。

 宴鉞知道他狀態不好,但是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先前他以為紀知聲像一株玫瑰,需要好好的護養才行。

 但是一年前那七天的人格摧毀失敗,叫他明白了一件事——

 紀知聲並不柔弱。

 相反,比起玫瑰來,他更像薔薇一樣堅韌。

 他需要用更加強硬的手段,在紀知聲的靈魂深處,永久的打下他的印記。

 “那群警察來過這裡了,但是很不幸,他們沒有發現你,就像是一年前一樣。”

 宴鉞覺得十分可惜,改造紀知聲實在是個很難的程序,只能在段時間裡摧毀他的精神防線,再長期誘導,才會真的建立屬於他的信仰吧。

 不過很可惜的是,現在給他的時間太短了,先完成一部分,等到G市的封鎖結束,或者鬆了一點,他就可以帶著紀知聲出國了。

 “你是不是還心懷希望,等著人來救你?或許說的更直接一點……你想席矜來救你?”

 紀知聲聽見這個名字,終於有了點反應,他微微彈動了一下指尖,嘴唇輕輕張合,似乎想說些甚麼,但是由於沒有力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算算時間,他已經被捆在這裡快30個小時了。

 胃空蕩蕩的,根本沒有東西。

 一直接受刺激,他精神已經快要到極限。

 宴鉞湊過去,仔細去聽,可剛一捱過去,他頸側就傳來劇痛,紀知聲被金屬扣勒到窒息,牙齒卻深深的刺進了宴鉞的血肉裡。

 宴鉞只是愣了一下,卻沒有推開,反而溫柔的摸著紀知聲的頭髮,安靜的等他先喪失力氣。

 紀知聲洩了力,胸口半張臉全是血,宴鉞頸側被咬的血肉模糊。

 他絲毫不惱,甚至幫紀知聲擦乾淨了臉。

 宴鉞說:“原來你喜歡吃我的肉,早說……”

 他沉思了一會,慢慢走出了實驗室。

 紀知聲臉色慘白,仰面閉眼,他在咬宴鉞之前,心裡模模糊糊閃過一個念頭——

 不能讓席矜被盯上。

 好在宴鉞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轉移。

 一個小時後,宴鉞面色微白,手腕上纏著滲血的繃帶,俊美的臉上帶著奇異而溫柔的笑。

 他手裡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一塊薄薄的外酥裡嫩的皮肉,和用高腳杯裝著的一杯血,血腥氣和肉香氣幾乎瞬間充盈整個地下室。

 他微笑著,蹲在紀知聲面前:“這個都要吃光哦。”

 “……”

 紀知聲眼睫抖顫,已經是連乾嘔的力氣都沒有了。

 恍惚間,他仰頭看著頭頂冰冷的金屬,鼻尖一直縈繞著那股混合的令他作嘔的味道,以為自己身在無邊地獄,周圍都是即將將他吞噬的濃黑。

 他沒有再次求救,也沒有再次寄予希望的勇氣了……

 起碼,別讓宴鉞的注意力落在席矜身上。也不知道那傢伙看見他的‘屍體’會不會哭鼻子……應該也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

 就是,他突然好想再看一場煙花。

 ——

 天色漸黑。

 源山邊上老物業監控區。

 “這裡其實很久沒有住人了,只是有人經常過來打掃修剪,那家別墅的主人常年定居國外的。”

 一五十多歲的老頭將席矜他們領進去。

 “而且,現在源山這邊其實不吃香,因為離市區實在是有點遠,尤其是這兩年開發,監控都許久沒有檢查過了,我不保證還能用。”

 電流滋滋啦啦,席矜屏氣站在旁邊看著顯示屏,黑白的畫面裡逐漸顯出人影——

 紀知聲從宴鉞家出來,但是身影被花園裡探出來的花遮的模糊,只能看的見一雙腳,還有他開啟車門彎腰進去的半個身子。然後就是開著車離開的畫面。

 沒有甚麼異樣。

 席矜反覆看了幾遍,眉頭深深皺起。

 最終他按下暫停鍵,將某一個畫面放大,只去看畫面上人的鞋子。

 小劉看著他的臉色:“哪裡不對嗎副隊?”

 “紀知聲走路很規矩,這個是不是有點外八?”席矜又往後調了調,“還有上車的時候,紀知聲習慣先進右半個身子,這個……確實先探了上半身,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要是在自己車上,還會像這樣顯得很生疏一樣找東西麼。

 小劉心頭一跳,“意思是說,紀顧問可能從這時候就被掉包了?”

 “但是我們的人查了,沒在那間別墅找到甚麼東西。”

 席矜黑眸幽深,他沉默片刻,忽的開口道:“這片別墅的電源總閘在哪?”

 “在源山下面。”

 席矜轉身,“去聯絡隊長和林局,就說很可能找到紀教授的下落了,我要請求這次行動的總許可權。”

 ——

 是夜。

 地下實驗室反而只開了一盞很暗的燈。

 紀知聲恍惚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他被迫醒著已經很久了。只有捏死小白鼠的時候,他才會獲得片刻的寧靜,然後在一道溫柔低沉的聲音裡入睡——

 這聲音,恍若神明,救贖遭受苦難的靈魂。

 紀知聲知道自己應該反抗,但是長久的精神刺激之下,他的自我意識已經開始在逐漸瓦解。

 宴鉞:“困麼?”

 紀知聲眼神失焦,順從的眨了下眼。

 這種黑暗的環境下,更容易激發人的睡意和疲倦。

 宴鉞憐惜道:“你要是一年前跟我離開,我也不至於等到現在再來。可惜的是,我時間不多了。”

 他蹲下來,“小知,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會讓你變得更加強大。”

 紀知聲沒有任何反應,身體因為偶爾漫過的電流而輕微顫抖,髮絲貼在黏膩冰冷的脖頸上,在幽微的燈光下襯的格外蒼白。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易碎的質感。

 恰在這時,Loyal推門進來,“先生,外面有動靜。”

 宴鉞眉梢輕揚,片刻後,站起身,在處刑椅後面按了個按鈕,椅子動彈了一下,變成了可以推著走的輪椅。

 他走到實驗室的右側白色金屬架旁邊,按了開關,推著紀知聲走了進去,“今晚可能有變動,你攔著,除非你死了,否則別讓人進來。”

 Loyal恭敬點頭,“是。”

 語罷退了出去,守在別墅中。

 宴鉞推了紀知聲進了實驗室裡間,這是一條彎曲的通道,將整個別墅的空間利用的淋漓盡致。

 盡頭有一扇門,中間有個面積不小的圓臺。連線它們的是條筆直的窄路,距離下面的地面有三米的高度。

 下面不是平整的地面,而是一條條豎起來的尖銳鋼條。像是被破壞的地基。

 宴鉞將紀知聲推到中間的圓臺上,扯過旁邊的燈,然後將一個箱子放在圓臺的桌面。

 高溫箱裡放的是紋身用的工具,擺開一排,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光。

 處刑椅慢慢放平,紀知聲身上的金屬扣被解開,他不適宜的眼睫一顫。

 宴鉞撩開紀知聲身上暗紅色的衣料,平坦緊實的小腹暴露在空氣中,溫熱而具有活力的面板。

 宴鉞指腹摩挲了片刻,俯身在紀知聲面前,“後背的紋身還在吧。”

 他並沒有去看紀知聲後背的紋身,早在換衣服的時候他就已經看見了,宴鉞嘆息一聲。

 “我總覺得當初紋玫瑰給你紋錯了,你明明比它堅韌的多。”

 “沒關係,我再給你紋一朵薔薇。”

 宴鉞毫不擔心紀知聲會完全崩潰,變成瘋子,他哼著歌,開始調染料,優雅的給紋身針消毒。

 紀知聲身上的束縛已經被除去,但是宴鉞似乎一點也不擔心紀知聲會怎麼樣。後者也確實如此,像是控制不了自己身體的木偶。

 一年前的回憶瞬間被喚醒,被打上烙印的無力和絕望感再次席捲而來,紀知聲無神的睜著眼,眼底空蕩蕩的。

 他就要被打上第二次烙印。

 ——

 “A組已就位。”

 “B組已就位。”

 “通道已封鎖,C組就位。”

 冷靜壓低的聲音透過耳麥傳來,源山的監控室被臨時改成了指揮所,席矜聽完各組的彙報,心中稍定。

 他一身幹練的戰鬥服,腰上別了槍,將護腕戴好,望向旁邊的人:“金隊,謝謝你。”

 金隊搖頭:“不客氣,這是你自己掙來的,但你給的證據實在是有點牽強,這次行動要是不是像你推測的那樣,你估計留在警局的機會不大了。”

 “林局的意思是不要這麼著急,畢竟……”

 席矜:“金隊,紀教授已經失蹤很長時間,真的不能再等了。”

 金隊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那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你先去探探情況,如果真的發現甚麼不對勁,再放訊號。”

 席矜點頭,飛快離開指揮室,到了宴鉞別墅的左側,二樓有處窗戶,可以爬上去開啟跳進去。

 他低聲道:“就位。”

 下一秒,整片源山別墅區的瞬間陷入一片黑暗,總閘被警局的人切斷,沒有一絲光亮,安靜的近乎荒蕪。

 席矜沉眸,扯下夜視鏡,攀住牆,無聲的翻了上去。片刻後,二樓窗戶處出現一個人影,席矜推開,翻身躍了進去。

 落地無聲。

 這是一間書房,書架上都是一些關於心理方面的專業書籍和案例,席矜掃了一圈,手指按在門把手上,輕輕一壓。

 外面鋪著低調的灰色地毯,樓梯呈螺旋狀,整個別墅安靜的沒有人。

 與此同時。

 Loyal進入一樓地下的實驗室暗道裡,向宴鉞報告停電了這件事。

 這時候,宴鉞正在紀知聲小腹上刺進了第一針。他紋身的手法與正常的手法很不一樣,非常殘忍磨人,扎的力度卻控制的很好,顏料也不知道是甚麼做成的,一旦深入面板裡層,就永遠都不會褪色。

 數十年如一日的鮮豔。

 “嗯,我知道了,可能有蒼蠅進來了,你注意點。”宴鉞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紀知聲腹部的面板上。

 Loyal:“您還是從後面的門離開吧。”

 “不急。”

 宴鉞輕輕的親吻了一下紀知聲的小腹,滿意的看著他的身體敏感的一顫,然後偏頭,目光冷了下來,“還不滾。”

 Loyal沉默片刻,青年清秀的面龐依稀能看出幾分柔和的神色,他有些貪婪的最後望著宴鉞的臉,隨後恭敬低頭。

 “是,先生,您不要玩的忘記了時間。”

 他轉身出去,在門口揹著光,無聲躬身,黑色的燕尾服影子落在地上,被拉長到扭曲。

 ……

 席矜搜尋完畢二樓,正在往一樓走,一樓早在今天下午的時候,已經被阿軟聞過了,但是並沒有發現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別墅裡絕大部分的地面都鋪著地毯,無形之中方便了席矜行動。

 越搜查,他心裡不對勁的感覺就越重,因為這裡實在是太安靜了——明明白天的時候,還有管家和宴鉞在。

 可是現在猛一停電,這裡非但沒有任何的反應,他進來也沒有聽見甚麼動靜,就像是這裡沒有人居住一樣。

 但是他們蹲守在這裡的人分明報告說,今天並沒有人出去過。

 正在此時,席矜後背忽的發毛,他立即警覺的停了下來,蹲在沙發後面。

 紅木質地的酒櫃緩緩向兩側分開,出來了一個穿著燕尾服的青年,他挪開一瓶酒,露出裡面的密碼鎖,按了六下——

 不同數字聲音不同。

 席矜心沉了下去,紀知聲在這裡的確定性又增加了兩成,試問,有誰會在自己不常來的別墅裡還要安裝暗門和密道。

 滴滴滴的按鍵聲傳進耳裡。

 席矜上過密碼課,當即在心裡得出了密碼

 青年管家走出來之後,並沒有在原地停留,而是徑直去了二樓,過了片刻,樓上傳來一聲關門的聲音,好像是管家進了房間。

 良久,都沒有再傳出來動靜,席矜壓著自己心裡的衝動,冷靜的低聲報告了現在的情況,確定管家沒有下來的傾向之後,才小心的走到酒櫃前。

 他挪開那瓶酒,一個個按下了密碼。

 低微的按鍵聲音在安靜的別墅裡被放大了數倍,席矜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他心跳速度越來越快,不是害怕自己,是擔心紀知聲真的出了甚麼事。按下確認,酒櫃緩緩移開,裡面是一道全是金屬的幾米短道。

 席矜落地即使再輕,也難免留下聲音。

 他進去之後,身後的門就自動關上了。

 而在他進去之後,二樓的拐角處慢慢出現一道黑色的剪影,Loyal握著槍,面無表情的裝上了□□。

 另一邊,席矜下了臺階,裡面的空間一覽無遺。這是一間地下實驗室。

 冷冰冰的試驗檯旁邊並沒有放太多東西,都是一些很基本的器材,與其說是實驗室,倒不如說是一間空殼子。

 實驗室燈光黯淡。

 席矜擰眉,摘下了夜視鏡掛在脖子上。

 肉眼可見的,這裡沒有人。

 難道他真的猜錯了……一樓二樓都沒有,會是在三樓嗎?但是心裡一股前所未有的直覺叫他腳底下生了根,釘在了這間實驗室裡。

 忽的,席矜視線一凝,目光落在了地上幾滴血上。他順著這血跡走過去,在右邊的牆旁,有個絞肉機,上面甚至還有一隻死去的老鼠。

 牆上還有兩個卡扣,像是……

 席矜隱約覺得有點眼熟,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手指伸過去比了一下。

 這卡扣好像是椅子上的。

 卡扣前面還有滴落的血滴,不是噴濺狀,是滴下來砸開的血花。

 席矜心裡頭忽的一寒。

 然而還未來得及瞎想,身後就傳來毛骨悚然的危機感,他近乎狼狽的就地一滾——

 砰!

 子彈毫不留情的射穿了他剛才所在的地面。

 Loyal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實驗室,他歪頭微笑,槍|口再次對著席矜:“還真的混進來一隻蒼蠅。”

 席矜飛快冷靜下來,黑眸沉沉,一瞬不瞬的盯著Loyal的動作,手摸向後腰,蓄勢待發。

 “你們果然有問題。”

 Loyal:“我們沒有問題,狗來偷食,我只是負責驅逐。”

 說話間,他已經連開三槍,席矜每次都險險避開,飛快反擊。但他很快發現,這個和他交手的人反應能力極強,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培養出來的。

 席矜眼神一狠,以迅雷之勢躍過試驗檯,猛地把Loyal撲倒在地,一拳狠狠的砸在他手腕上,Loyal吃痛,手一鬆,槍瞬間被席矜踢出去很遠。

 席矜順勢將自己後腰的槍摸出來,抵在Loyal腦門上,狠聲問:“人在哪?!”

 Loyal顯然沒料到席矜竟然這麼能打,眼中閃過一抹冷厲,下一秒,腿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死死勒住席矜的脖子,用力一擰,伸手去奪席矜手裡的槍。

 “死了你就能去找他了。”

 這話落在席矜耳裡,他微微一晃神,手中的槍險些被奪走,他驟然暴怒,宛如一頭髮怒的狼,一把開啟Loyal的手,槍也脫手而出,青筋凸起的拳頭猛地落下,重重錘在他臉側。

 “你說甚麼?!”

 砰!

 Loyal毫不留情反擊,腦袋狠狠撞上席矜的鼻樑,電光火石間形勢翻轉,他右邊臉都是麻木的,吐出嘴裡的血沫子,壓在席矜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你找的人死了。”

 “要不是實驗室遮蔽訊號的功能,你以為你會有進入實驗室的機會嗎?”

 席矜神色恍惚一瞬,想起剛剛地上的那灘血……

 之前在晚蘭江邊發現‘紀知聲屍體’的恐懼再一次侵襲,兩次疊加的情緒,叫他心裡升起一股近乎冷酷的殘暴。

 他眼底漸漸攀上紅血絲,瘋了似的,黑瞳深處湧起強烈到極點的波動,像是甚麼恐怖的東西即將出來,一時間,周圍的空氣都有點扭曲。

 轟隆——!

 濃黑的夜幕,驚雷爆響。

 極其反常的現象瞬間驚起無數飛鳥。

 遠在監控室緊張等待的阿軟忽的炸了毛,一雙貓眼瞪得溜圓,飛快的竄到床邊,看著宛如天空裂痕的紫色驚雷。

 一瞬間,它心裡的擔憂到了頂點。

 不是吧。

 拂枝二主人的氣息竟然洩露了,而且隱隱有突破他自己封印的意思,竟然引得這低階小世界的驚慌。

 到底怎麼了。

 拂枝二主人怎麼會突然情緒波動這麼大。

 難道真的是主人出了甚麼事嗎……

 監控室裡的人暫時沒有時間去管外面驚雷的事,氛圍逐漸凝重起來。

 “金隊,好像從剛才開始,席副隊的紅點就一直停在這裡沒有動過了。”

 而且也沒有聽到席矜的任何回應,這顯然不正常。

 別墅內肯定有古怪。

 金隊掌心出了層冷汗,他沉聲道:“各小組就位,再等五分鐘,五分鐘之後,包圍別墅。”

 秋夜裡的涼風四起,偶爾有咔嚓的枯葉碎開的聲音,暗流無聲靠近。

 ——

 實驗室暗道內。

 早在響起第一聲槍響的時候,宴鉞就聽見了。

 他不但沒有任何驚慌,然而還饒有興致的看著紀知聲,“這次比一年前快了不少,聽著似乎是兩個人。”

 紀知聲眼睫微顫,腹部尖銳的痛感一陣強過一陣,他呼吸微弱,眼神難以聚焦。

 小腹上已經紋了一片落下的花瓣,紋身針刺破的一般都只是表層,並不是很疼,但宴鉞不知在哪學的,連針都是特殊制定,紮在面板上,痛感十幾倍的擴大。

 圓臺的另一端,就是可以離開別墅的門,但宴鉞沒有走,甚至慢條斯理的給針再一次消毒。

 “猜一下,待會進來的,會是誰呢。”

 啪嗒。

 他笑著,將手|槍放在了消毒箱上面。

 “其實你要是不那麼頑固,說不定就不用這麼難受,”宴鉞說,“承認你是我的繼承者,其實沒有那麼難。”

 他抓起紀知聲的頭髮,溫聲道:“叫我一聲主人,你就不用受罪了。”

 紀知聲闔上眼。

 這幅姿態,在宴鉞意料之中,他不意外的放下紀知聲,繼續手上的動作。

 實驗室中。

 拳拳到肉的聲音,偶爾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發狠的嘶吼,叫人脊背發麻。最原始的打鬥,地上全是血,偶爾看見一兩顆被打碎的牙。

 席矜恍如陷入了魔怔,嘴裡血糊糊的一片,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可怖至極,他吐出一口血水。

 Loyal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席矜任由他掐著,自己也掐著Loyal的咽喉。他們在比誰先受不了脫力。

 誰脫力誰就死。

 他們已經騰挪到之前放置處刑椅的位置,席矜在窒息之前,餘光瞥見那卡扣,然後收回視線,宛如看死人一般看著Loyal,啞聲問:“他…在哪……”

 濃烈到近乎偏執的感情。

 Loyal晃神了一瞬,腦中閃過宴鉞的臉,恍惚間,眼中似有淚光劃過。隨即他又恢復成那副譏嘲的模樣。

 “死了。”

 席矜不知哪來的力氣,驟然勒住Loyal,將他的太陽穴狠狠的往卡扣上磕,絲毫不顧及自己的額頭也磕在了牆上,砸出血跡。

 砰!砰!砰!

 “你才死了——!”

 Loyal在太陽穴被卡上去的那瞬間,手驀的一鬆,瞳孔渙散。

 席矜抓住機會,頃刻間打暈了他,手銬死死銬住他的手。

 空氣瞬間安靜。

 一時間只能聽見席矜粗重的喘息聲,他半邊臉上全是血,伸出袖子胡亂擦了擦,撐著牆站起來,眼前暈了一下。

 “……”

 席矜甩甩頭,彎腰撿起地上的槍。

 他循著最開始發現的那些血跡,慢慢走到了一面牆前,席矜湊近看了看,終於在這面牆上發現了一條几乎和牆面融為一體的微小縫隙——

 這竟是一扇門。

 席矜屏住呼吸,伸出手,五指在牆上留下來了一個血糊的掌印。

 他側身推開門,一隻腳剛剛邁進去,就聽見一道優雅的聲音。

 “別動。”

 席矜一頓,抬眸望去,神色頓時一緊。

 只見五米之外一個圓臺上,冷冷的燈光下,紀知聲就躺在一張類似床的長椅之上,宴鉞就站在旁邊,姿態仍舊是閒適的。

 他漫不經心的拿著鑷子,用酒精棉球蘸去紀知聲小腹上的血,斜眸看向席矜:“真是出人意料。”

 席矜的視線頓時落在那沾血的棉球上,臉上的血跡給他添了難言的野性和殺意。

 在看見紀知聲胸膛仍有起伏的時候,他心中鬆下來的同時,升起鈍鈍刺痛。

 “你就是T。”

 宴鉞挑眉,不置可否。

 席矜舉起槍,冷聲道:“……放了他。”

 “要是一年前,C市的警察也像你們一樣反應這麼快,說不定,我就不會在這裡了,”宴鉞笑了,手落在消毒箱上,拿起槍,在手裡轉了一圈。

 在席矜驟然緊張起來的視線裡,他不緊不慢道:“你猜,是誰的槍快一點呢?”

 “……”

 紀知聲模模糊糊聽見席矜的聲音,手指輕顫。

 宴鉞:“我不動他。”

 席矜顯然不信,神色更加警惕。

 宴鉞攤開雙臂,“我真的不動他,畢竟珍寶要是真的有了缺憾,我會後悔終生的。”

 他語罷竟重新彎下腰,拿起紋身的工具,恍若甚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在紀知聲腹部繼續紋身。

 席矜瞳孔一縮,往前一步。

 “我是不動他,但你再往前走一步……”宴鉞嘴角一彎,“我就不能確定,我會不會和他死在一起。”

 席矜腳步頓時僵住。

 他手裡有槍,但是宴鉞卻握著他身上最柔軟的肋骨。

 所以哪怕宴鉞將命門都露給他,他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宴鉞手裡一次次拿著酒精棉球在紀知聲身上蘸乾淨血跡。

 他根本不敢賭,他怕萬一。

 這種折磨人的無力感,帶來深入骨髓的冷意和痛苦。

 席矜啞聲道:“……放了他,我答應你任何條件。”

 宴鉞渾然不理,完全沉浸在紋身的過程中,就在這時,他聽見紀知聲嘴裡輕輕吐出一個字。

 “走……”

 他手上動作一頓,眼睛微微眯起,“你說讓他走?”

 紀知聲:“讓他…走……”

 席矜:“紀知聲!”

 宴鉞臉上的笑淡了幾分,他直起腰,睨著躺在他面前的人,“你喜歡他。”

 紀知聲不理,嘴裡反反覆覆就一個走字。

 “他可以走,”良久,宴鉞嘆了口氣,像是縱容一個胡鬧的孩子,“你要用甚麼交換呢?”

 他循循善誘,溫柔道:“我之前讓你叫我甚麼,叫出來,我就讓他走。”

 席矜:“紀……”

 “吵死了。”宴鉞眼也不眨,信手朝席矜的方向開了一槍。

 砰!

 子彈劃過席矜的耳側,掛掉一層皮。

 宴鉞的五指輕柔的撫弄著紀知聲的頭髮,“想好了嗎。”

 紀知聲臉色蒼白,茶色的眼瞳顯出琉璃感。

 席矜……

 席矜。

 他眼中隱約有淚光,像一片荒蕪的禁海上空,不知何時出現了唯一一顆星星,即使微弱,也是僅有的一抹亮麗顏色。

 有甚麼堅持了很久的東西搖搖欲墜,緊緊抓在懸崖邊的人,明明還有力氣,手指卻漸漸鬆開。

 紀知聲張開嘴,望向宴鉞的眼睛,輕聲道:“主…人……”

 “主人……”

 主人。

 這個稱呼,是在暗示、誘導、催眠、精神刺激、信仰崩塌、洗腦、人格重塑這七步徹底摧毀重塑一個人的過程裡,最沒有界定的一個東西。

 對有的人來說,在被強迫的時候,這個稱呼不過隨口一句話。

 但對紀知聲這種人來講,叫他在被迫的情況下說出‘主人’這兩個字,不啻於摧毀他的驕傲,將他一直以來的堅持像個笑話一樣狠狠踩在腳底下,碾碎。

 紀知聲捱過一輪摧毀,吃藥,自毀……硬生生扛過一年宴鉞留下的精神折磨,努力的活著,抗爭著,卻在今天因為席矜的一句‘紀知聲’,就這樣丟開所有的盔甲。

 宴鉞想盡辦法也沒能讓他說出口的兩個字,如今輕而易舉的就聽見了。

 “主人……”

 “…主人……”

 紀知聲低低的喊著。

 席矜心頭襲來莫名的恐慌,瞬間紅了眼,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流下,他被人捏著最軟的軟肋,喉間哽咽,卻不敢上前一步。

 “紀知聲,別喊了……”

 下一刻,紀知聲的聲音戛然而止,宴鉞臉上的笑收斂的一乾二淨,捏著紀知聲的下巴,他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高興。

 宴鉞甚至疑惑不解:“你為甚麼會叫出來。”

 他擰眉,捏著紀知聲下頜的手越收越緊,“為甚麼,你不是應該寧死不說嗎?像是一年前那樣。”

 “為甚麼……為甚麼……”

 他視線忽的一凝,轉而落在席矜身上,眸中的溫柔之色再也不見蹤影,透出幾分瘋意。

 “哦,因為你。”

 當一個人有了無法放棄的軟肋,就容易輕易妥協。

 這個人竟然真的在不知不覺間,成了紀知聲的軟肋。宴鉞心想,他選定的繼承人,怎麼能有軟肋呢。

 於是他在將處刑椅調高了一些,叫紀知聲能夠看見席矜。

 宴鉞在紀知聲耳畔道:“我可以讓他走,但在這之前,我們玩個遊戲,我幫你證明一下,這個人對你是不是真心的好不好。”

 語氣雖是商量的語氣,但是他分明不是在徵求紀知聲的意見,只是打量了下席矜。

 “你可以往自己腿上開一槍,證明你不會離開這裡,永遠陪著他嗎?”

 宴鉞笑著,手裡的槍挑起了紀知聲一縷髮絲。

 落在席矜眼裡,這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他眼神一緊,竟不敢去看紀知聲的眼神,冷著臉,毫不猶豫的往自己腿上開了一槍。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紀知聲眼中的恍惚慢慢褪去,手指慢慢收緊,垂下眼簾。

 宴鉞微笑:“胳膊。”

 席矜滿頭冷汗,壓低的眉峰銳利如刀。他再次舉起槍,對準了自己的左肩。

 只不過這次沒有立即開槍,他看了一眼紀知聲,見他閉著眼,才抿唇,扣下了扳機。

 砰!

 宴鉞緩聲:“太陽穴。”

 席矜毫不意外,抬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同時控制因為疼痛而不斷髮抖的左臂摸向腰側。

 那裡有個微型炸彈,範圍小,絕對傷不到紀知聲,就算這個地方隔音效果很好,但也絕對掩不住炸彈爆破的聲音。

 臨死之前扔下去,這樣的話,紀知聲還有被救的可能性。

 時間在這一秒被無限拉長,席矜眼神忽的溫柔下來,手指慢慢壓在了扳機上——

 異變突起。

 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偶爾一兩縷刺目的燈穿過門的縫隙,外面警局的人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在破壞酒櫃的密碼門鎖,首當其衝的就是兇巴巴的貓叫。預計一兩分鐘就會趕來。

 同一時間,紀知聲倏地睜開眼,攢的所有力氣一瞬間爆發,他趁著機會,打掉了宴鉞手裡的槍,旁邊的桌子猛地翻到在地,叮呤咣啷摔了一地。

 席矜已經撲了過來,動作之迅捷完全不像是一個身中兩槍的人。

 他眼疾手快將宴鉞的槍踢出去很遠,同時向宴鉞開了一槍。然後緊接著將紀知聲護在抱下來,護進懷裡,大致確認人沒有受大傷,心裡繃著的弦才稍微鬆了一下。

 宴鉞往後扯了兩步,微微擰眉,顯然是沒想到紀知聲還能有這樣的力氣。外面已經有人過來了,這樣折騰下去,他也走不了。

 他略微遺憾的看了紀知聲一眼,到後面撿起來了自己的槍,一直後退到最後面的那扇門門口,指尖按上了門口的一處按鈕。

 宴鉞微笑:“或許,明年見。”

 席矜瞬間察覺到危險,抱著紀知聲彎腰躲在處刑椅一側。

 按鈕按下。

 轟——!!

 懸空在上面的,以圓臺為中心的這條路,被猛地炸開了一半,這條路徹底斷開。

 “咳咳…咳咳……”

 紀知聲控制不住的咳嗽,連咳嗽都顯得虛弱,唇邊咳出來了一口血。

 席矜自己流這麼多血都不覺得有甚麼,紀知聲這口血一咳出來,他大腦一片空白,忙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沒事吧,紀知聲你別嚇唬我,哪裡不舒服……”

 宴鉞微微側身,眯了眯眼,右手的槍再次抬起來,對準了席矜的腦袋,幽謐的眼中藏著明晃晃的殺意。

 紀知聲餘光瞥見,睫毛抖顫,卻甚麼也沒表現出來,艱難的抓著席矜胸前的衣服,仰頭吻上了席矜的唇。

 將他身上致命的地方,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身上沾的都是席矜的血,啞聲說:“席矜,你這個……”

 “傻子……”

 最蠢的傻子。

 宴鉞看著紀知聲的背影,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終於還是慢慢鬆開。他永遠都不會讓紀知聲的生命被威脅,哪怕這個人是他自己。

 他放下槍,轉身推開門,在身影消失的前一秒,身後一聲槍響,他腹部驀的一痛,宴鉞微頓,伸手在腹部抹了下。

 一手的猩紅黏膩。

 有人對他開了槍。

 門關上之前,宴鉞回頭,他看見了一雙茶色的眼睛,藏著他所熟悉的冷漠和驕傲,漂亮的驚人。

 是紀知聲對他開的槍,在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後,一瞬間,宴鉞眼中再次亮起奇異的光。

 他笑了。

 砰。門徹底關上。

 席矜從剛才那個吻裡回過神來,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他猛地將槍從紀知聲手裡奪過來,顫抖的吼聲裡滿是後怕。

 “你tm的不要命了?!”

 “你擋我身前幹甚麼,老子用讓你護嗎?!”

 吼著,他緊緊抱住紀知聲,眼淚唰地砸在他蒼白修長的脖頸上,燙的嚇人。

 “嚇死我了……”

 “嚇死我了,紀知聲……”

 “紀知聲……”

 紀。知。聲。

 席矜從來不知道,有一天,他會單單隻對著一個人念他的名字,就能感到滿足和心安。

 剛才的爆發,叫紀知聲再無任何力氣,他眼中匯聚的光漸漸散去,意識滑入沉沉的黑暗中,一瞬間,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席矜良久沒有察覺到他的動靜,連忙鬆開,卻見紀知聲緊緊閉著眼,虛弱的將要消失的樣子,他心裡頓時一慌,勉強將紀知聲抱起來,踉蹌著往外衝。

 奈何他身體也到了極限,剛剛到暗道門口,腳下絆了東西,冷不丁摔倒。席矜下意識護著紀知聲,任由自己的手臂狠狠摔在地上。

 隱約聽見咔嚓一聲。

 席矜的意識頓時模糊起來。

 門外的嘈雜聲頓時大了起來,席矜撐著一口氣,爬向門邊,手指推開了一條縫——

 “這裡……”

 很快,他就聽見了小劉的聲音:“那裡有人!!”

 “快!”

 “是席副隊!”

 “還有紀教授!”

 “快叫救護車!”

 席矜低弱著聲音,指著後面的那扇門,道:“T,宴鉞,逃走了,快……”

 他將重點交代完,頓時陷入昏昏黑暗。

 ——

 G市薔薇刺案件暫時告一段落。

 源山別墅被查封,捕獲的人質Loyal卻在入獄第二天,用血在牆上寫滿了‘先生’二字,自殺,搶救無效死亡。

 席矜醒來後,帶著傷,全程參與了案件流程,沒過多久,聯合C市之前的卷宗,將薔薇刺和玫瑰吻兩個案件合併。

 重新命名為:CTG

 ……

 兩個月後。

 已經是深秋。

 醫院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高階護養區環境極好,深秋的涼意漫過醫院的走廊。

 席矜一身黑衣,撐在欄杆旁,眉頭深鎖。

 秦言在他旁邊:“你傷怎麼樣了。”

 席矜:“好了。”

 秦言看了他一眼,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這人肉眼可見的消瘦不少,眼底下有明顯的黑眼圈,下頜更加鋒利,也沒怎麼笑過。

 他頓了頓,“關於師兄至今沒醒的事,醫生……還是那麼說?”

 席矜沉默片刻:“嗯。”

 他點了一根菸,擰眉吸了一口,輕輕吐出去。

 從兩個多月前,紀知聲昏迷過去之後就沒有再醒來。席矜原本以為他只是太累了,貪睡,後來一直不醒,才慌了神。

 請了無數國內外的專家,都得出沒有甚麼問題。就在席矜急瘋了的時候,秦言請了一位醫學界的泰斗出山。

 結合之前發生的事,紀知聲昏迷不醒終於有了定論,說是因為精神方面受到的衝擊太大,與一年前發生的事無限重合,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

 加上主意識遭受重創,與其說是醒不來,不如說是不願意醒。

 而且就算是醒了,也不能保證精神是否正常。

 席矜看完這診斷之後,把自己關了三天,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買了鑽戒,帶著紀知聲的照片回了趟家。

 當著他父母和親姐的面,出櫃了。

 後來秦言不知道怎麼回事,只知道當天席矜從家裡走出來之後,去醫院看了外傷。

 在之後,席家人陸續來醫院看望紀知聲,漸漸呈現出接納的態度。尤其是知道了紀知聲救了席矜之後,恨不得將他當成親兒子看。

 當時秦言好奇,問:“那他們當時為甚麼要打你?”

 席矜說:“因為我當時拿著照片去的,他們以為照片裡的人沒了,要跟骨灰盒結婚。”

 秦言聽罷莞爾,“你在你父母眼裡挺不靠譜的。”

 席矜卻淡淡道:“要是他真沒了,我也不會把他埋進地裡的,守著他的骨灰盒過一輩子,也沒甚麼。”

 秦言的回憶到這裡結束。

 他輕輕嘆了口氣,“我認你這個師嫂。”

 秋風將最後一節菸灰吹散。

 席矜斂眸,捻滅菸頭,丟進垃圾桶,轉身道:“我再去病房看看他,陪他說說話。”

 ——

 病房內。

 和煦的淡陽穿過明亮的窗戶,浮塵在空中靜謐的飄動,窗邊放著一盆生命力旺盛可愛黃色小花。

 紀知聲閉著眼,躺在病床上,膚色蒼白脆弱,呈現出透明感,手背上都是吊針的針孔,清瘦極了,血管被扎的青紫。

 忽的,他指尖輕輕彈動了一下,眼睫微顫,緊接著,慢慢睜開了眼。

 眼前的景色由重影迷糊,逐漸變得清晰。

 紀知聲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沉睡了兩個月,他身體虛弱到了一定地步,連這種小幅度的動作,他都顯得很吃力。

 “……”

 他看了看四周,一時有點茫然。

 紀知聲咳了兩聲,拔掉手背上的點滴,慢慢下床,赤著腳扶牆,往前走。

 藍白的病號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

 這裡……好像不是在G市的醫院。

 更像是私人療養的場所。

 紀知聲走到窗邊,外面梧桐葉子金燦燦的鋪了一地,好像已經是深秋了。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窗臺上生命力蓬勃的黃色小花,慢慢的,伸出手撥弄了一下。

 蒼白的指尖在陽光的照耀下,染上了一抹暖色。

 恰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響動。

 紀知聲微微一頓,轉身回眸——

 席矜消瘦不少,下巴還能看見胡茬,眼底青黑,他僵硬的站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一瞬不瞬望過來,像是在看一個一碰就碎的夢。

 良久無聲。

 紀知聲眼睛一彎:“席副隊,你傻了。”

 席矜也想跟著笑,可是還沒笑出來,鼻子就酸了,眼前模糊一片,他捂著臉慢慢蹲下來,肩膀無聲發顫。

 這些日子的擔憂恐懼,做的無數的心理建設,在紀知聲一句話裡,徹底被擊潰。

 席矜胡亂哽咽的聲音傳來:“醒了好,醒了……醒了就好……”

 他想去抱抱紀知聲,但是看著那人那樣蒼白的站在那裡,他又不敢過去,怕他一靠近,人就消失,夢忽的就醒了。

 他害怕。

 這樣遠遠的,就很好。

 紀知聲現下沒有那麼多力氣,他嘆了口氣,艱難而緩慢的,扶著牆一步步努力挪過去,終於站在席矜面前。

 他伸出手,溫熱無力的掌心落在席矜頭頂,像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

 “……別哭了。”

 席矜一僵,良久,將紀知聲落在他頭頂的那隻手拿下來,慢慢握在掌心。

 灼燙的眼淚砸在紀知聲手背上。

 他嗓子哽的厲害,一個字都蹦不出來,就只是這樣固執的握著紀知聲的手,死也不放。

 窗外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灑上了一層柔和溫暖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鳥兒飛過視窗。

 裡頭病房裡隱約傳來幾句話:

 “紀知聲……快冬天了。”

 “嗯,我知道。”

 “……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家過年嗎,還有……”

 “你想過年的時候…看我放煙花嗎。”

 視窗的小黃花晃了晃,微笑著迎接陽光溫柔的吻,紀知聲偏頭看了眼緊張不已的人,眼中閃過一抹笑。

 “……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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