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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2022-10-07 作者:危火

 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刺鼻。

 席矜隔著窗戶往裡看, 裡面的醫生護士圍了一圈,病床上躺著的人安靜而蒼白。

 紀知聲已經睡了三天了。

 這遠遠的超出了鷗遠區醫生的預估,但是檢查結果分明沒有甚麼問題。

 眼見著紀知聲一點醒來的意思都沒有, 席矜直接把他帶回了市裡,送進了這傢俬人醫院。

 仔仔細細把紀知聲全身都查了一遍, 大毛病沒有, 旦小毛病一堆,席矜拿到紀知聲身體報告的時候, 差點沒把自己的頭髮薅禿。

 這都甚麼啊……胃病、低血糖、低血壓、輕微貧血、缺的東西一堆,席矜瞅了半天看了半懂, 抓著醫生一點點問清楚,把怎麼補都問清楚了才鬆了口氣。

 醫生推開門出來:“席先生, 您好。”

 席矜連忙道:“他怎麼樣了,還是沒查出來甚麼嗎?”

 “昨天剛進口來一批新的裝置, 給這個先生抽了血化驗,”醫生微微皺眉,看著手裡的化驗單, “……紀先生之前應該長期服用過某種精神藥物嗎, 您知道他之前吃的是國內的藥還是國外的藥嗎?”

 席矜微愣:“……藥?”

 他是知道紀知聲偶爾會吃藥, 但是……好像沒有當著他的面吃過。

 醫生:“對,之前的機器沒有查出來, 他血液中有一種HMK081型的禁用藥,很微弱,應該是最近沒怎麼吃過藥了, 這種藥物雖然能幫助控制情緒, 但是也會有很大的副作用。”

 席矜心一緊:“甚麼副作用?”

 “這個……”醫生思索片刻, “HMK081藥物, 在血液裡達到一定濃郁度的時候,服用者的情緒會被遮蔽,但是這不是舒緩,而是積壓,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積壓在潛意識深處。”

 “就像是一個一直裝水的氣球,總有一天會爆炸的。”

 “這種藥禁用,就是因為,但凡用過它的,無論前期控制的有多好,無一例外,最後全都瘋了。”

 “是…這樣嗎……”席矜愣住了。

 醫生嘆氣:“這種藥以後還是不要用了,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等到醫生走遠了,席矜沉默片刻,才劃開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秦言嗎?”

 ——

 病房裡靜悄悄的,紀知聲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難受的擰起了眉。

 意識光怪陸離,在耳邊鬧起來紛雜刺耳的聲音,無數漂浮在黑暗裡的記憶磁帶飛快倒轉,將他拉進了一幅幅褪色的片段裡。

 有兩道揹著光站在門口的身影,他們手挽著手,對著六歲的紀知聲笑。

 “知知乖乖在家哦,爸爸媽媽很快就回來。”

 “不行!我要和你們一起去!”

 “好吧,也行,不過要乖乖的哦……”

 畫面再一轉。

 公路旁,一輛翻到的轎車冒著滾滾濃煙,被擠壓的不成樣子,裡面的人也血肉模糊。

 車輛的鳴笛聲,警車聲,救護車的聲音,周遭竊竊私語的人,不斷閃爍的閃光燈。

 唯一倖存的小男孩,渾身髒汙的呆呆坐在地上,不會哭也不會笑。

 “哎,剩了一個這麼小的孩子呢……”

 “真是太可惜了……”

 “肇事的人跑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抓起來。”

 “……”

 蒼白無聲的畫面就像是一段黑白的影片,將所有的緘默都變成留白,最後甚麼也剩不下。

 紀知聲不過是個從小比別人聰明早熟的孩子,但是從六歲那年,他就再沒有人管著了。細細說起來,似乎也沒甚麼,不過是個早早面對了離別的孩子,世上比他慘的人多了去,何況他父母還給他留了那麼多錢。

 即使是後來拜了老師,接觸犯罪心理學,追求恍若天生與他契合的刺激和危險,他身邊依舊沒有甚麼朋友。

 很多年了,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好像註定他永遠都應該只是一個人。

 紀知聲慢慢睜開眼,眼前的模糊的畫面漸漸清晰。

 旁邊的吊瓶裡還剩下半瓶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記憶慢慢回籠。

 渾身無力的感覺太明顯,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現在在哪,又睡了多久,勉強撐起身來半坐著的時候,門外進來一個護士。

 護士一抬頭見他醒了,驚了一下,隨即往外面喊了一聲,“主任,人醒了!”

 外面很快湧進來很多人,紀知聲被圍住檢查的時候,下意識往外面看了看,望進了一雙擔憂焦急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

 是席矜。

 紀知聲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之前在吊臂上的時候,席矜死死拉住他,說——我就是喜歡你,只喜歡你。

 ——

 三日後。

 “師兄,吃點東西吧,你這幾天都吃的很少,”秦言將買來的早餐放在病床邊。

 紀知聲低頭,側臉蒼白,長長的眼睫垂著,對秦言的話恍若未聞,沉默的像個影子。

 秦言拉了凳子坐在他身邊,低聲哄孩子似的,幾乎懇求:“……師兄,你給我點反應好不好,你要是難受別自己憋著,告訴我……”

 紀知聲醒了三天了,但是一句話也沒說過,也不怎麼吃飯,像是單方面與外界斷了聯絡一樣,宛如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秦言所有能用的辦法全用了,但是一點用都沒有。

 就在他以為這次也一樣的時候,紀知聲忽然開口,“……我想出院,”聲音低啞的不成樣子。

 他需要一個發洩的地方。

 秦言一愣,眼神微微亮起:“師兄?”

 紀知聲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彷彿剛才只是秦言的一個錯覺。

 秦言卻抹了把臉,興沖沖道:“好,我這就去給你辦出院手續。”

 其實紀知聲身體完全沒有問題,只是這狀態未免太過讓人擔心,若是心裡有甚麼鬱結,在醫院也不適合恢復,還不如回家。

 他這樣想著,關門出去,習以為常的瞥了眼守在外面的席矜,“師兄想出院,我去辦手續。”

 席矜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三兩步過來,不難看出眼中的激動:“他有反應了?!”

 秦言一把攔住他,淡淡道:“席副隊。”

 席矜皺眉:“幹甚麼?”

 秦言抬頭,冷冷道:“這次的事情你也知道,我過幾天會勸師兄辭職,到時候希望你不要阻攔。”

 席矜笑了下:“這是他自己的意願,沒有任何人能替他做決定,你一個做師弟的,是不是管的太多了點。”

 “席副隊,我是他的主治心理醫生,”秦言說,“師兄現在根本就不適合再參與你們接下來的案子了。”

 席矜眼神冷芒一閃:“是麼?那你倒是解釋一下,紀知聲身體裡那有副作用的藥物不是你給的嗎?”

 秦言揚聲:“那也比警局要好吧,24小時之內他完全共情了兩次,師兄精神崩潰了警局負責嗎?!”

 “好了,這裡是醫院,吵甚麼吵?”路過的護士擰眉看他們一眼,說了幾句,推著車走了。

 空氣一時安靜。

 秦言率撥出一口氣,先後退一步,“藥是M國那邊的,我會好好查一下它的來源,不用你瞎操心。”

 語罷他直接走了。

 出院手續很快就辦好,紀知聲下午出的院,席矜開車來接的他。

 秦言跟著坐在後面,對紀知聲道:“師兄,這兩天我先搬過來和你住,等你門換好了我在搬走。”

 這只是個藉口,紀知聲現在狀態不太穩定,他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裡。

 紀知聲在副駕駛,一直看著窗外,連安全帶都是席矜給他系的,整個人似乎連點頭的慾望都沒有,聽完秦言的話,沒有拒絕,也沒有其他的反應。

 良久,他才淡淡道:“不用。”

 秦言有點著急:“師兄,我不是……”

 紀知聲閉上了眼。

 席矜聽見紀知聲拒絕,心裡莫名的不爽散了些,他輕咳兩聲:“秦醫生,你師兄就在我家對門,我們進進出出很方便的,紀教授有我看著,不勞煩你了。”

 然而他們將紀知聲送到家門口之後,雙雙都被關在了外面。

 席矜:“……”

 秦言:“……”

 席矜摸摸鼻子,對秦言道:“要不,你先去我家坐坐,”他指了指對門,“我家。”

 “……”

 秦言噎了一下,片刻後,嘆了口氣,難得嚴肅的拍拍席矜的肩膀,妥協了。

 “師兄看著是打定主意想自己一個人待著,你……你既然住在他對門,這兩天就多注意點。”

 席矜:“嗯。”

 他偏頭看著秦言的身影消失在電梯裡,才望著紀知聲家門上的鎖若有所思……這鎖還是之前的那個。

 是他設的密碼鎖。

 席矜猶豫片刻,還是沒有開啟,反而下去買了些新鮮的水果蔬菜,他是照著醫生的囑託買的,紀知聲缺啥他買啥,不知不覺買了一堆。

 他自己練出來的做飯的手藝還是不錯的,在家做了四菜一湯,湯是老雞湯,他足足熬了四個小時,等盛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了。

 席矜身上圍裙還沒脫,笑眯眯的將熱騰騰飯菜放在保溫盒裡,打算給紀知聲送過去。

 然而他剛走到紀知聲家門口,門開啟了。

 席矜抬頭,微微一愣。

 紀知聲看樣子正打算出門,眸色淡淡的看了過來。

 他指尖夾了一根菸,頭髮捋了上去,露出飽滿的額頭,寬鬆的長款襯衣掖了一角,隱約能看見勁瘦的腰身。

 左耳垂上戴了一顆黑色的耳鑽,領口開到鎖骨,上面用紋身貼貼了一朵妖藍的花。

 席矜甚至可以聞見他身上清淡的香水味。

 “……”

 這和他想象的獨自悲傷的小可憐形象完全不同。

 怎麼?回家之後這麼快就恢復了嗎?

 紀知聲眯眼,倚在門邊,撣了撣指間的煙,揚唇笑了下,語調慵懶:“有事?”

 席矜驀的回神,他提著自己的保溫盒,下意識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圍裙,撓頭道:“哦……就是,給你做了晚飯,送過來。”

 他一下想起來之前在吊臂上自己向紀知聲表白的樣子,先刨白心意的人,無論性格如何,總是會在喜歡的熱面前底氣不足,席矜耳尖默不作聲的紅了。

 紀知聲那晚不可能沒聽見。

 “這樣啊……”紀知聲笑道,“不過不用了,我今晚不在家吃。”

 席矜追問:“那你去哪?”

 紀知聲關上門,手裡拿著車鑰匙,漫不經心道:“去夜店,找人玩玩。”

 “夜店?玩?”席矜忽然想起來,他們兩個第二次見面就是在夜店,他提著保溫盒的手無聲緊了緊。

 但是他好像沒有甚麼立場不讓紀知聲去,席矜哦了一聲,語氣沒甚麼起伏:“……那你幾點回來,我給你在鍋裡熱……”

 紀知聲:“也不用了,我今晚不回來了,夜店旁邊就有8號公館,很方便。”

 席矜沉默站在原地。

 電梯就在幾步遠,紀知聲前腳剛邁進電梯裡,身後就傳來席矜緊繃的聲音——

 “紀知聲,那天在吊臂上,你還記得我說甚麼了麼。”

 紀知聲頓了下,進了電梯轉身,看著席矜的背影。

 他臉上仍舊噙著淡淡的笑,銀色的鏡框戴在他鼻樑上,顯得斯文而涼薄。

 “記得啊,”他說,“那又怎麼樣。”

 電梯門緩緩關上。

 席矜:“……”

 他低頭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粉粉的圍裙,然後吐出一口氣,飛快的衝回自己家裡,在衣櫃裡扒拉出來幾件衣服,光速換好,

 同時進了洗手間整理了一下發型,撥通了八號公館的電話,一邊飛快換鞋一邊說:“老王?”

 “席少?”

 “對,是我,待會我發張照片給你,要是這個人和別人去開房,千萬別開給他聽見沒有?!”

 席矜眉眼鋒利,一邊匆匆交代,一邊將飯放進鍋裡保溫,然後衝下了樓,開車一路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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