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來越深, 在紀知聲將那條訊息傳出去之後,氛圍無形之中更加緊張起來。
這條訊息無疑是T發過來的。
他一早就計劃好要在這個時候發訊息了。
除了那個小女孩之外,還有兩個人在外面沒有被集中保護。但現在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個失蹤了的小姑娘身上, 她最可能是T這次的目標。
紀知聲身上有傷, 沒有跟著去找人, 他坐在駕駛座上,像一尊靜默在暗影裡的蒼白而精緻的石塑。
車燈大開著, 冷冷的光束將冰涼的雨絲穿的清晰。
後面的門猛地被人拉開, 冷風驀的湧進來, 小劉披著雨衣,渾身半乾, 喘著粗氣, 給紀知聲遞上了一份整理出來的資料:“紀教授,這是您要的那小姑娘的詳細資料。”
紀知聲接過來,垂眸一翻:
【周青, 女, 12歲。性格內斂沉默,六歲父母離異,次年父親再婚, 孕育一子, 成績中游, 遭受校園欺凌,於10歲確診抑鬱症……】
照片上的女孩子長馬尾, 校服破舊, 面容清秀。一雙眼睛黑漆漆的, 沒有半分的神采。
小劉:“按照您的吩咐, 我們已經儘快的找到關於她所有的資料, 還有據她同學回憶起來的,她說過甚麼話,都記在上面了……”
他的工作很細,連很多細節都記得很清晰。
紀知聲抵唇咳了一聲,他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隱隱覺得有點燙,但是沒放在心上。
“這些夠了。”
足夠他了解這個小姑娘,在心裡繪製她的畫像,然後去共情。這是他最開始發現自己這種天賦的時候經常去做的訓練。
後來對共情真正有了一定的瞭解之後,才知道他那種行為是及其危險的,容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甚至慢慢忘記自己原本是個甚麼樣子,甚至感知不到屬於自己的情緒。
小劉緊張的嚥了咽口水,“紀顧問,這樣真的能找到人嗎?”
紀知聲:“她突然這樣肯定是有原因的,上午在學校發生了甚麼嗎?”
“是這樣,她們班主任跟我說是件小事,說班裡有個人丟了錢,那人懷疑是小姑娘偷的,因為就她一年四季都穿著校服,家裡一定很窮……但是後來在班主任的調解之下,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紀知聲:“那位班主任怎麼調解的?”
“呃……”小劉撓撓頭,“因為沒有監控嘛,肯定就大事化了小事化無,但是他們班好像有不少人都覺得是小姑娘偷的……這種事確實說不清楚。”
“哎,小姑娘的父親已經知道了,現在跟著兄弟們找人呢,老大個漢子,哭的像個老水牛。”
“嗯,”紀知聲點點頭,“我知道了。”
他吐出口氣,垂眸道:“你先出去一下,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小劉飛快出去了,將車門關的死死的。
紀知聲將車燈全滅了,把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裡。
手裡資料和他自己得知的零碎訊息,在他腦海裡慢慢整合成一條條完成的資訊。
校園暴力,內向,離異,偷錢,無助……
抑鬱。
像是無數雙看不見的手,緩緩扯住紀知聲的身體,將他慢慢的往下拉,一點點的,沒有絲毫縫隙的將他裹住,溺水般的窒息感再次席捲而來。
模模糊糊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牆,漫過耳畔。
隔著水牆,紀知聲微笑著,對著另一端漂浮在水裡的女孩伸出手。
……
“就是她偷的還不承認……”
“對啊,一身窮酸味,班裡除了她還有誰這麼窮啊……”
竊竊私語聲像是一條條惡毒的幼蛇,看著弱不禁風,但一樣鑽進人耳裡,流出粘稠的毒液。
感覺到了嗎,我很疼。
“好了都別吵了,小青家裡困難,上次在運動會,長跑,還給班裡奪了個冠軍回來……”
班主任斥責的聲音落在班裡同學的耳朵裡,就像是變相承認是我偷的一樣。他們看著我的視線帶著高高在上的鄙夷和憐憫。
“行了!你也不看看你學費有多貴嗎?!你爸爸養家這麼辛苦,開塔吊啊,玩命的傢伙!這點錢足夠你花了,平時省一點,還要給你弟弟買房子呢!”
地上落著繼母給我的錢,我低頭站在門邊,一點點撿了起來。
我有抑鬱症,情緒經常性的持續低落,會突然失控崩潰大哭,哭幾分鐘會平靜一些,甚至可以自己去抽張紙,然後再哭……
只有父親。
只有父親還重視我。
只有他會信任我。
我真的沒偷錢。
真的沒……
……
紀知聲倏地睜開了眼,他彎腰,額頭抵在方向盤上,猛地喘息了幾聲,才從那種窒息感裡回過神來。
他漠然的擦了擦眼角的淚,將心裡潮水般洶湧的絕望壓下去,抬手落下了車窗的門,外面的雨刮了進來。
他啞聲對等在外面的小劉說:“……派人去她爸爸平常去的工地,她很可能在那裡。”
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會下意識的想要得到庇護和相信。她會去找她信任的人,也就是她父親所在的地方。
周青的父親是工地的塔吊師傅,在三四十米的高空工作。
工地裡有的塔吊沒有電梯,施工電梯也不是每次都能輪上。所以就經常要在還沒建好的高樓裡爬十六樓,再跨過頂樓的鋼筋水泥,踩在緊挨著塔吊的三四十米高樓邊緣,再往上爬五六米,才能到控制室。
今天下午下雨,工地提前結束,若是周青上午的時候真的去了工地,那肯定不知道她父親其實已經回來了。
很快有人去調通往工地旁邊的監控錄影,下午一點半左右的時候,周青確實是往工地的方向去了。
但是按理說,她發現工地沒人,就該回來的……可是到現在也沒有訊息。
警車紅藍的燈光穿梭在雨幕裡,排成一列在公路上穿行,警笛聲傳出去老遠。
紀知聲和席矜還沒有匯合,但是他們都在往工地的方向趕去。
掌心劃出來的兩道傷口,因為過度用力有點隱隱作痛,紀知聲閉眼仰在副駕駛,摩挲著掌心的紗布,渾身一陣陣發冷,額頭卻越來越熱。
他喝了口涼水醒醒神,看向開車的小劉。
“……還有多久到?”
小劉:“兩三分鐘,您可真的神了,警局在往工地去的轉彎大馬路那裡,查到了周青最後出現的地方,發現就是工地附近。”
紀知聲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的時間,現在已經快十點半了。
雖然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蒐集了足夠的資訊,但是這個時間還是有點晚。
他們算是來的晚的一批人。
等到了之後,工地裡已經進了不少警局的兄弟。按理說工地的各個物件都要有人定期檢查,但是鷗遠區向來缺少投資,這裡資金一直缺乏,甚至連老舊壞掉的監控都沒有換。
工人工資低,鬆散,這種情況平時看著貌似是件小事,但是關鍵時候卻成了致命的東西。
紀知聲披著透明的雨衣站在工地裡,握著手電往裡走,其實這種天氣穿甚麼都沒用,雨水很快灌進衣服裡,衣服冰冰涼涼的貼在身上。
偶爾傳來幾聲警犬的叫聲。
手電筒凌亂的光照著這裡,高高低低的叫喊聲。
“紀知聲!”
席矜帶著喘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紀知聲一下回神,他轉過身去,剛好看見席矜朝他跑過來。
“還真是你,”席矜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神情嚴肅,“你身上還有傷,不該出來的。”
紀知聲看著他:“……我想找她。”
席矜上前一步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掌心纏著的紗布已經完全溼透了,被雨水浸溼的部分隱約能看見幾分血跡。
他嘆了口氣:“會找到的,警局派了很多人過來,你現在這樣說不準會感染的。”
紀知聲沒說話,他擔心的不是警局的人不夠,而是小姑娘的抑鬱症。工地因為下雨提前結束,小姑娘在沒有找到她父親的情況下會做出甚麼事來他不敢想象。
萬一恰好抑鬱症爆發。
在那種情緒的重壓之下,他們找到的極有可能就是一具屍體。
但是如果她真的是T選定的人……T會選擇一個不穩定爆炸的炸藥包作為第六個骨節嗎?尤其是這種根本無法控制的情況。
紀知聲:“我沒事。”
他不太在意的收回自己的手,甩了甩手背上的水珠。
席矜:“天色太黑了,還下著雨,工地很多地方還是比較危險的,要不然我們一起?”
他看著紀知聲發白的唇色,有點擔憂。直覺告訴他,眼前的這個人情緒有點不太對。
“還是分開找吧,”紀知聲說,“這樣快一點,有甚麼事電話聯絡。”
語罷他不給席矜說話的機會,轉身離開,席矜本欲跟上,旁邊卻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腳步一頓,只好過去。
紀知聲回頭,見席矜走了,才吐出口氣。他不久之前和周青共情,那種抑鬱的狀態似乎還殘留在身體深處。
雖然沒有和T完全共情之後的後遺症嚴重,但是這種情況按照往常,還是要等兩三天才會完全消退。
已經翻了三分之二個工地,還是沒有訊息,隨著雨越來越大,幾隻警犬基本已經沒有用處了。
紀知聲悶咳幾下,撥出的氣都帶著幾分灼燙,他揉了揉眉心,讓自己大腦清醒一點。
種種指向表明,小姑娘就在這裡才對,但是怎麼就找不到……是他忽略了哪裡麼。
對小姑娘來說,最安全的地方是她父親所在的工地,那這個範圍是不是可以再縮小一點。她父親的資料裡顯示,是個工地裡開塔吊的師傅。
紀知聲忽的一頓,眼中快速掠過一抹光。
他仰頭往上看。
十幾架三四十米高的塔吊起重機橫亙在天空之下,宛如猙獰而沉默的怪物,有幾架上面亮著塔吊轉用燈,森白的冷光暈出光暈。
周青父親平時開的那架塔吊……紀知聲皺眉,細細回想他只看了一遍的邊角資料。
是在北面右邊數第三架。
紀知聲飛快的往那邊趕去,他將手機調在了通訊頁面,若是周青真的在塔吊上,他會立即通知席矜。
塔吊緊挨著一棟還沒完工的大樓,紀知聲凝神細看,目光透過薄薄的鏡片,竟真的在最邊緣的吊臂上看見了一團小小的黑影,黑影極小,甚至不仔細看就會被忽略。
是周青。
吊臂距離地面四十多米,那團蜷縮的身影沒有任何的防護,在風雨裡顯得搖搖欲墜。
這麼高的距離,她是怎麼上去的?!
紀知聲瞳孔一縮,心跳急劇加速,他飛快的打量了一下週圍有沒有甚麼地方能上去,同時飛快的打通了席矜的電話。
“喂?紀教授?”
紀知聲找到大樓的入口,邊往上爬樓梯邊說:“我找到周青了,在她父親工作的塔吊起重機上,快叫人在下面拉好救生氣墊!”
他匆匆的將重點交代,對面席矜的語氣頓時急了起來,紀知聲聽見他大喊著的吩咐聲。
緊接著,席矜的聲音再次傳來,幾乎是吼的:“紀知聲,你現在在哪?你千萬別自己行動聽見沒有!”
紀知聲已經爬了十樓,氣息非常紊亂,偏偏語氣冷靜的不像話:“救生氣墊最多救從十樓摔下來的人,塔吊幾乎有十六層樓高,萬一出了意外,生存機率並不能達到百分之百。”
“我去試試能不能將她勸下來。”
“紀知聲!紀知——喂?!”席矜冷著臉看已經被餓結束通話的電話,心底狠狠一沉,同時全力往大樓跑。
頂樓最上面都是鋼筋磚塊和水泥,周圍還有施工用的綠色安全網,非常亂。
紀知聲一口氣爬了十六樓,心跳極快,他將身上礙事的透明雨衣脫下來,手機放進兜里拉上拉鍊,慢慢往邊上的塔吊方向走。
大樓和塔吊之間還有半個身子的距離,紀知聲站在大樓邊緣往下看,所有的東西都被縮小了,冷冷的風從下面狂湧而來,像是一個巨大的深淵裂口。
沒有任何防護,摔下去就只有一個死字。
他面無表情的收回視線,往前探身,抓住溼滑的塔吊,手臂一用力,腿也踩在了上面。
紀知聲抓著塔吊低頭,這高度給人一種眩暈感。
他抿唇,望上看,從這裡到上面也就五六米的距離。
紀知聲集中注意力,快速的往上爬,可慢慢他的眼神有點渙散,左手掌心再一次伸出去的時候,竟一下抓空,他整個人往下掉了一截。
他飛快反應過來,右手死死抓住。
紀知聲喘了口氣,摘了眼鏡,沉眸往上爬。
等到他終於站在吊臂上的時候,雨勢減小,下面已經聚集了五六輛警車,本來極大的救生氣墊,站在四十米左右的高空往下看,就是小小的一塊。
前面最邊緣的地方,蹲著一個小姑娘,穿著校服,高馬尾,一動不動。
紀知聲平復片刻,扶著吊臂兩側的長欄,避免腳下踏空,每一步都踩在腳下的黃色金屬條上。
冷白的塔吊專用燈燈光落在他的後背,在雨霧裡,將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
他停在離小姑娘兩米遠的地方,放柔了聲音,極輕的叫了她一聲。
“周青。”
小女孩沉默片刻,幅度極小的轉身,一雙空寂無神的眼睛落在紀知聲的身上。
紀知聲微微一笑,伸出手。
“你爸爸讓我來找你。”
……
塔吊下面。
席矜透過望遠鏡,臉色凝重的看著上面。
周圍沒有一個人大聲說話,氣氛緊繃到極點。
小劉打完電話過來,低聲在席矜耳邊說:“直升機還有半個小時就到了。”
席矜掌心慢慢攥緊:“……本該我上去的。”
小劉:“紀教授更適合引導和勸阻,要是那孩子情緒不穩定,看見我們受了刺激,到時候就算是有直升機,我們也沒轍。”
“紀教授肯定也是這樣想的……副隊,您別太著急。”
席矜黑色的眼珠裡暗沉一片,他吐出一口氣,“萬一勸阻失敗了呢……責任在誰身上?或者說……萬一那孩子情緒真的不穩定,託著紀知聲一起跳下來……”
他抿抿唇,不再說下去,緊張的看著吊臂上的進展。
紀知聲黑色的襯衫完全貼在了身上,他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溫度,冷冰冰的。他微笑望著小女孩,“你爸爸很擔心你。”
周青反應了一會,“……對,我是來找爸爸的。”
“嗯,我知道,”紀知聲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輕聲道,“你爸爸在等你,跟我下去嗎?”
周青默不作聲的往後挪了一點,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語氣低微但尖銳:“我不下去,我沒偷錢。我不下去,我沒偷錢……”
紀知聲溫聲篤定道:“是的,我知道你沒偷。”
小姑娘愣了一下。
紀知聲說:“被誤會的感覺很難受吧。”
“……跳下去就不難受了,他們都不信我。”
她頓了下,嗓音驀的拔高,尖銳刺耳,崩潰道:“他們都不信我!!”
“都不信我都不信我!”
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身形矮小的不像個正常發育的小女孩,瘦小又可憐,束起滿身的刺對抗全世界。
下面緊緊觀望的人已經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席矜沉著臉和身後的人商量了一下,把雨衣脫了,也轉身衝進了大樓裡。
“我理解你,”紀知聲說道,“我也經歷過,但是哪怕周圍的人不信你,你仍舊堅定的相信自己。可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會不會真的變成一個瘋子。”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將紗布揭開,露出裡面泡的發白兩道傷痕。
紀知聲:“我比你更想從這裡跳下去。”
他笑著說:“一起嗎?”
小姑娘神情軟化了點,沉默的看著他,瘦削的肩膀將校服刺的凸起。
紀知聲慢慢往前,淺色的眼瞳漸漸瀰漫了一層濃郁的哀傷,眼底壓抑到實質的絕望一瞬間讓小姑娘以為自己找到了共同患有抑鬱症的人。
她看著紀知聲掌心的傷,嘴唇囁嚅:“你……”
“你還有父親相信你,陪伴你。我每次控制不住傷害自己的時候,醒來除了一地的血之外,就再沒有別的陪我。”
小姑娘眼中波瀾更深,“爸爸……”
紀知聲眼眶微紅:“你父親多好啊,現在還在等你回家,找你的時候,哭的像個失去珍寶的孩子,我很羨慕……”
“但我沒有。”
“我不想活了。”
紀知聲柔柔的笑著,來到小女孩的面前,再次伸出手,“握著我的手,我們一起跳下去。”
他微笑著說,“真好,活著沒有人陪我,死的時候卻有人陪著我。”
小姑娘看著他伸出來的帶著傷的手,然後靜靜的望進紀知聲的眼睛。
她其實在這上面待了很久了,看著警察來了,很多人叫她的名字,她卻想著,有甚麼用呢?
她甚至很惡毒的想,等人最多的時候,她就從上面跳下去,她寫好了遺書,她要報復所有欺負她的人。要讓她們永永遠遠,擔驚受怕的記著她。
但是……突然有個人出現。
她以為是來勸她回去的,但是卻想不到這個人也是來找死的。
她面前站著的這個人,雙眼很漂亮,比她見過所有人的都要漂亮。但就是這雙眼睛,裡面好像藏了很多濃郁到讓人喘不上氣的絕望。
他說他甚麼都沒有,所以想跳下去。
和她一起。
但是……她還有爸爸,爸爸還在找她。
小姑娘仍舊沉默著,眼中注入了一絲光,她沒有握上紀知聲的手,甚至不著痕跡的握緊了旁邊的欄杆。
“你……你真的甚麼都沒有了嗎?”她很敏感的察覺出來,眼前這個好看的哥哥,眼裡的情緒真真切切。小姑娘心裡難得產生了一絲共鳴。
她想,她的生活都已經那麼辛苦了,這個人比她還要絕望,肯定活的更加辛苦吧。
紀知聲輕輕點點頭,他越過小姑娘,踩在窄窄的鋼條上,站在邊緣張開雙臂,輕鬆愉悅的吐出一口氣,偏頭笑道:“不啊,我還有死亡沒有迎接。”
“死亡不會拒絕你的擁抱,一旦擁抱它,它就永遠不會離開你。”
“要一起嗎?”
小姑娘遲疑片刻,然後伸出手指,悄悄攥住了紀知聲黑色襯衣的衣角,片刻後,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一樣。
“哥哥……要不,你還是別跳了。”
紀知聲一愣:“為甚麼?我來這裡就是想死啊,你是想起你爸爸看見你的屍體會傷心,所以不想死了是嗎?”
小姑娘低著頭,抿唇不語,但是抓著紀知聲衣角的手沒有鬆開,眼中的掙扎之色更甚。
紀知聲:“你還有家人,還有學上,還有很多默默關心你的陌生人,但是我沒有了。”
他想起甚麼好笑的事情一樣,眼睛一彎:“連我養的貓,都跟別人跑了。它嫌棄我給它的貓糧差,但是明明……我自己省吃儉用,都餓到快撿破爛。”
小姑娘神情瞧著更加不對勁了,她抿唇道:“其實……大部分的貓貓很可愛的,我家就有一隻。”
“對,你還有貓,我甚麼都沒有。”
“我家貓很乖,大部分貓也是乖的。”
“對,可我很慘,連貓都不要我。”
小姑娘:“……”
小姑娘試圖勸他,糾結道:“要不,你還是真的別跳了,大不了……我送一隻貓貓給你好了。”
紀知聲猶豫片刻:“真的?”
小姑娘點頭:“嗯!”
“拉鉤,”紀知聲伸手。
小姑娘伸手,“好。”
下面的人看的眼神緊張又迷惑。但是在上面兩個人拉上手之後,所有人悄然鬆了口氣。
小劉招呼道:“快,不等直升機也行,招呼幾個兄弟戴上安全繩,將人接下來。”
紀知聲握上小姑娘的手,轉身的時候愣了下。
席矜就站在他們後面不遠處,眼神複雜,不知都聽見了多少。
紀知聲輕輕笑了下,下一秒,神色忽的一凝,遠處模模糊糊傳來一聲槍響,他驀的轉身,想將小姑娘拉到一邊。
席矜神色驟變,幾乎是跑著往紀知聲這邊伸手,也不怕自己踩空掉下去,近乎惶恐的嘶吼:“紀知聲——!”
“躲開!”
呼嘯而來的子彈狠狠的打穿了小姑娘旁邊的鋼條,因為劇烈摩擦生出火花飛濺,小姑娘腳底一滑,直接向後仰了下去!
“啊啊啊——”
她驚恐的睜大眼,看著紀知聲也跟著她落了下來,下一刻,她手腕被人攥得死緊,身體危險的懸空。
紀知聲早在她掉下去的那瞬間撲了出去,同時右手抓住邊緣的鋼條,另一隻手拽住小姑娘的手腕。
兩個人在空中危險的晃盪,下方已經緊張成一團。
千鈞一髮之際,席矜撲過來死死抓住紀知聲的小臂,“紀知聲——!”
他眼眶通紅,手臂青筋暴起,可見使了多大的力氣,“千萬別鬆手!”
“快!肯定是兇手開的槍!去找!”小劉怒道,“救生氣墊再鋪一層,直升機快點!”
紀知聲額角青筋凸起,左手撕裂般疼痛,傷口緩緩滲出的血流到了小姑娘的手上,因為下雨溼滑,他幾乎攥不住小姑娘的手。
“抓、緊,”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喉嚨裡蹦出來的。
他抬頭看著席矜的臉,卻冷不丁在他額頭看見了一個紅點,紀知聲臉色一白,厲聲道:“偏頭躲開!”
席矜下意識歪頭。
砰!
一發子彈穿過他耳畔,帶起的風在席矜眉骨的位置擦出了一道傷。
席矜反應過來,低咒一聲:“哪個王八蛋趁著爺爺不方便來找死?!”
“席矜,”紀知聲突然開口,“你鬆手吧,我還能堅持一會。”
“我不松!”
紀知聲難得冷厲:“你會死的!”
“先鬆開躲到後面,我掉不下去。”
席矜咬牙:“我死也不松!”
他雙臂使力,生生將紀知聲往上拉了一截,吼道:“要是我送手了你沒了……”
席矜喉頭髮哽,眼眶通紅,擰著倔脾氣,聲音發顫,一不小心將心裡話全吼了出來。
“……你沒了我怎麼辦?!我去哪找你,我就是喜歡你,只喜歡你,你沒了我去哪找媳婦!”
紀知聲愣住了,半晌:“席矜……”
淅淅瀝瀝的秋雨欲停不停,晚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
不遠處。
一輛低調的黑車停在路邊。
從副駕駛視窗探出來的黑漆漆槍口被收了回去,Loyal恭敬對後面的男人道:“先生還想玩嗎?”
男人意猶未盡的收回望遠鏡,遺憾的嘆了口氣:“你聽聽是甚麼聲音?”
Loyal:“警方的直升機。”
男人:“該走了。”
Loyal:“是。”
“那邊都佈置好了嗎?”
“放心吧先生,都好了。”
“嗯。”
黑車無聲無息離去,Loyal沉默片刻,問道:“先生,您沒想過,您讓我開那兩槍,萬一,您要的人真的死了呢?”
男人垂首把玩著一朵燦然的薔薇,低聲笑道:“知道為甚麼我與一年前相比,更喜歡薔薇了嗎?”
Loyal搖頭。
男人勾了勾唇,不再說話。
——
直升機轟轟的聲音傳來,從上面垂下來一條繩梯,供紀知聲和小姑娘有個抓手,後面的吊臂上傳來呼呼喝喝的聲音,有不少人帶著安全繩走了過來。
營救行動很順利,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
小姑娘被趕來工地的爸爸抱在懷裡哭,被警局的人帶了回去,好好安撫。
“剛才的那兩槍是從哪邊打過來的?!”從直升機上下來的金隊神色冷沉,“是這次兇案的主使?!”
小劉皺眉點頭:“我們的人已經去查了,時間太短,目前還沒有訊息。”
“把鷗遠區封鎖,除了警局的人,其餘車輛進出,嚴格檢查。”
“是!”
遠處聲音嘈雜,紀知聲臉色蒼白,眼皮上卻染著不正常的紅,任由隊醫給他左手的傷口包紮。
席矜就緊張的站在旁邊扶著,“怎麼樣啊,他這傷啥時候能好?看著怪嚴重的,要不要縫針啊?縫針會不會很疼?嗷還有麻醉,但是用了麻醉會不會有後遺症啥的,就是手抖啊之類的,但是用完還是疼……”
隊醫無語:“……傷口沒事,記得上藥,別沾水就行。”
他給紀知聲重新纏好紗布,匆匆走了。
席矜看著紀知聲的臉,擔憂道:“你還哪裡不舒服嗎?”
“不對……”紀知聲揉揉額角。
人明明已經救下來了,但是他心裡那種微妙的感覺仍然存在,就像是一個建立在假說之上的偽命題,虛晃而無從落腳。
他皺眉,想起來甚麼似的,往小劉那邊走,然而剛站起來,他就踉蹌著往前倒,被席矜眼疾手快的一把撈出。
席矜皺眉一探他額頭,被上面燙人的溫度嚇了一跳,“你發燒了!”
紀知聲掙開他,“不對,還有兩個人呢?”
席矜疑惑道:“甚麼兩個人?”
紀知聲:“就是之前說的,那兩個叫周青的上班族,他們現在是在哪,已經接到了是嗎?在警局集中保護?”
“怎麼?T的目標不是我們剛才救下來的這個小姑娘嗎?”
恰在這時,小劉神色難看的跑了過來,他捏緊手機,看著紀知聲和席矜,半晌沒說話。
紀知聲輕聲道:“……是不是出事了。”
小劉咬牙道:“剛才才收到的訊息,說是在南苑公司的那個叫周青的人,死了。”
“就在五六分鐘之前。”
“……”
一時沉默。
小劉自責道:“警力在十點半之後,大部分就放在了這邊,那邊就放鬆了不少,是我們沒有負責好,對不起,紀教授。”
紀知聲垂眸。
這個人,既不是花心上多餘出來的,也不是第六節點的。不是他推測出來要重點關心的任何一個。
但偏偏死的就是他。
這隻能說明,他先入為主的推測一開始就是錯的。鷗遠區的這個遊戲,根本就不是甚麼玫瑰骨架,而是T在故意誤導他。
所以無論他怎麼推測,只要這八個人中的任何一個,有一丁點的異常,對其餘人都會放鬆警惕。
T選的這些人工作雜亂,這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只要給他一點機會,他隨便殺一個就行了。
“兇手是個瘋子,當場就把那人的心臟和舌頭挖出來,他不跑,當眾畫畫的時候被抓了起來。”
“然後那邊在瘋子身上找到了一張背面寫了字的照片……”
小劉將手機遞給紀知聲看。
那照片正面是一處合葬的雙人墳墓,墳墓前擺放著一束白色的勿忘我。背面寫著一句話——
“薔薇比玫瑰更堅韌,期待下次真正的見面,my believer.”
紀知聲手指一劃,再次回到照片的正面,看著上面的合葬墓地,骨節泛白。
席矜:“這是……”
紀知聲大腦陣陣發暈,他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這是我父母的墓地。”
T……
紀知聲抬眸,望著席矜的臉,他努力的想要分辨清楚他在說甚麼,但是還是聽不清,眼皮越來越沉。
他掙扎了兩秒,還是沒能抵抗住腦海裡傳出來的深深疲倦之意,閉上了眼,脫力倒在席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