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的事情都收拾好, 天色已經擦黑。
紀知聲辦完醫院的手續,被秦言送到天璽苑樓下的時候,剛好碰到從警局回來的席矜。
席矜看不出任何的異樣, 笑著道:“呦, 這麼巧呢。”
紀知聲下車, 和秦言低聲說了幾句話,秦言點點頭, 也沒多留, 開車離開了。他這才有空去搭理席矜:“事情都辦完了?”
席矜:“辦完了。”
紀知聲點點頭, 兩人一起往上走, 按了頂層的按鈕, 電梯的門關上, 他開口問道:“席副隊之前是住在哪裡的?”
席矜瞄了眼他手背上還粘著的醫用膠布:“之前在離警局最近的雅閣小區住, 但是那裡的房子質量不太好,早就想搬了,現在來這裡正好。”
“那甚麼……醫生說你晚上最好還是過去再打一針, 你還去嗎,我可以送你。”
紀知聲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不用,我剩下的時間還是想想,怎麼把我家的門換了吧。”
叮。
電梯停了。
紀知聲抬眼就能看見自己家的門大開著, 馥郁的玫瑰花香味充斥著整個樓層, 他臉上的笑忽的消失了, 指尖微僵,走到門前——
他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紅色的花。
一般薔薇, 一半玫瑰。
熱烈的, 妖異的紅。
宛如一簇簇血色裡開出的煙火, 綻放在原本冷清的家裡。
涼涼的晚風,也吹不散空氣裡薰染的宛如血一樣粘稠的香。
席矜顯然也看見了,他吐出一口氣,聲音冷冷:“是T是嗎?”
見紀知聲沉默著不說話,席矜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模樣,還有今天袁叔剛和他說的——
艹!
席矜心態炸了,眉峰下壓,眼中閃過冷芒,“我去將這一片的監控全都調過來。”
“……不用了,找不到的。”紀知聲垂眸,冷靜拉住他,“你要是有門道的話,叫人過來將這裡面的玫瑰花全都仍了吧。”
“我瞭解T,他做事十分小心,沒有絕對的把握,不會出手的,”紀知聲說,“他既然將這些花送來,就說明……”
“那也一定有蛛絲馬跡的對不對,”席矜頭一次這麼強硬的打斷他的話,眸色冷沉,“我不相信有人做事會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紀知聲第一次見他這種反應,一時間不知道入會回話。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片刻後,紀知聲開口:“……不好意思……”
席矜同時道:“對不起……”
兩人頓了下。
紀知聲扶了扶眼鏡:“上次給我送玫瑰的也是T,但是那次查,也只是查到了一個很普通的快遞員身上,再往下就沒有甚麼東西了。這次不出意外應該也是這樣。”
“這麼大的訂單,天璽苑的監控和周圍的花店肯定有不少記錄,”席矜道,“我不會放過每一個線索。”
“……哦,”紀知聲看他這認真的樣子,忽的不想再說下去,而是莫名笑了下,茶色的眼睛彎彎,“謝謝。”
席矜別開視線,摸摸鼻子,覺得自己剛才的語氣很過分:“……沒事。那個,你家裡的門都被我砸壞了,要不就先在我家住一晚湊合湊合?”
他剛說完這句話,那堆玫瑰花中間突然竄出來一個白白的糰子,阿軟喵嘰叫了一聲,忙不迭的跑到紀知聲的腳底下轉悠,“喵~”
可惡,換地方睡覺記得帶上它啊!
紀知聲開口就想拒絕:“還是……”
席矜卻一把將阿軟撈了起來:“正好我們今天晚上可以談一談關於案子的事。”他低頭撓了撓阿軟胖乎乎的下巴,抬頭疑惑道,“嗯?你剛才說甚麼?”
“……”
紀知聲抿抿唇,片刻後道:“沒甚麼。”
——
天璽苑是席矜家裡開發的。
他現在住的這一件房子原本是用來給客戶打樣的樣板房,都是精裝修,用的傢俱也都是上好的傢俱,再買一些生活必需品,就能直接拎包入住。
整體走的是溫馨治癒風的裝修,顏色也大部分都是暖色系。和紀知聲家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
紀知聲站在玄關處,心中莫名生出些後悔來。
他並不喜歡麻煩別人,就像是上次開口讓席矜停車買培根餅一樣。
玄關處只有一雙拖鞋,紀知聲抿唇,轉身去自己家裡拿了自己的拖鞋,彎腰換好,才重新進了席矜的家裡。
席矜穿著襪子從廚房走出來,一手拿著西紅柿,一手拿著菜刀,看著紀知聲挑眉道:“門口的拖鞋就是給你留的,你怎麼還專門回去了?”
紀知聲在別人的私密空間裡顯得有點不太一樣,阿軟都比他活躍。
他扶了扶眼鏡,坐在了沙發裡側,低聲道:“……沒事,也就兩三步的事。”
席矜有時候看著混不吝,其實對紀知聲情緒的變化很敏感,他嗐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切西紅柿。
他老大的聲音隔著廚房傳到了客廳,伴隨著切菜的聲音:“其實吧,我老早就瞅見你家那廚房空蕩蕩的,處於對同事的關心,還想著去給你送點蔬菜啊水果啥的。”
裡面鍋碗瓢盆聲音響成一片,席矜似乎是沒有開抽油煙機,熱騰騰的水汽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香氣,從廚房往這邊蔓延。
莫名的溫馨和有人氣。
和紀知聲不一樣,席矜似乎很喜歡將所有的燈都開啟,亮堂堂的。
紀知聲頭一次,晚上沒有被安心的黑暗包裹,而是整個人都被照的清清楚楚。
他原本是應該感到不安的,但是聽著席矜絮絮叨叨,甚至有些吵鬧的聲音,他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慢慢的放鬆。
……很奇怪的感覺。
紀知聲抿唇,看著茶几上席矜倒好的水,試探的伸出手碰了碰杯壁……是熱的。和他慣常喝的涼水也不一樣。
席矜還在廚房叭叭,紀知聲聽著聽著就有些出神。
“哎——晚飯好了,紀教授,麻煩您挪動一下您的尊臀,過來這裡吃飯吧。”席矜笑吟吟的,半點不見剛在冷聲冷氣的樣子。
“……哦,好。”
桌子上放的三菜一湯,席矜:“快吃吧親~”
紀知聲:“……”
他拿起筷子沉默的吃了點,片刻後,低聲道:“怎麼不點外賣,做飯……只因為我的話,不會覺得麻煩嗎?”
“哪裡麻煩了?”席矜奇怪道,“而且也不因為你啊,我都是自己做飯的,”
他搖搖頭,老成的嘆了口氣,“我老姐從小就跟我說,要把自己的廚藝練起來,要不然最後可能連個老婆都找不到。”
紀知聲笑了:“你姐姐這麼教育你還蠻好的。”
“可不嗎,”席矜說,“再說了,天天點外賣才不健康的吧。”
紀知聲頓了下,“嗯。”
席矜瞅他一眼:“我說,紀教授,等我們從鷗遠區回來之後,你來我家蹭飯我也不介意的。”
“……再說吧,”紀知聲沉默吃著自己的那份飯。
席矜注意道,紀知聲很少夾菜,即使是吃,也只是靠著邊緣吃。
……明明不是侷促,但紀知聲這幅樣子卻讓他想到,之前迷路到警局的一個寄人籬下的孩子,明明害怕的不行,卻忍著不哭,生怕給他們多添一點麻煩。
但是後來那孩子的家人也沒來主動接他,值班的警務人員看不下去,給他泡了一桶泡麵……那小孩小心翼翼的吃泡麵的神態,和紀知聲沉默吃飯的模樣,竟有點微妙的相似。
席矜心裡莫名出現一種微妙的老父親心態。
他不著痕跡的將他下筷最多的挪了下位置,放在紀知聲的面前,將另一道菜挪到自己這邊,笑呵呵道:“我喜歡吃這個。”
紀知聲微愣,半晌道:“……嗯。”
吃完飯,席矜將桌子收拾完了之後,洗了洗手:“只有一個房間有被子,今天晚上我睡沙發,你去我臥室睡就好。”
紀知聲:“不……”
他睡沙發就好。
“快去去去——”,席矜趁他不注意,將紀知聲推到了自己臥室的門邊,忽的挑眉道,“你該不會是嫌棄我吧?”
紀知聲扣住門邊,轉身皺眉:“不是,只是……”會不會太麻煩了。
“睡一晚而已,你要是不想我睡沙發的話,要不……”席矜湊過來,聲音莫名低沉了幾分,身上的熱氣若有似無的撩在紀知聲的身上,“我們今晚在這張床上擠一擠?”
他本以為紀知聲會直接拒絕的,但是等了半晌也沒聽見紀知聲說話,席矜微感詫異。
只見眼前的人正若有所思的盯著他,淺色的瞳孔藏著幾分別樣的光,席矜心跳忽的漏了一拍。
紀知聲抵唇低咳一聲:“反正這是你家,我只是湊合住一晚,睡床上也沒甚麼。”
現在已經是秋天,晚上的時候外面的沙發還是很涼的。他今晚已經很麻煩席矜了,不能總是讓朋友為他讓步。
這下不自在的人輪到席矜了,他吶吶的哦了一聲,在耳朵徹底紅起來之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半個小時後。
席矜和紀知聲同時躺在床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的極大,躺的筆直,各自蓋著被子的一角,燈已經關了。席矜耳朵裡都是自己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
怎麼就……答應和紀知聲睡在一起了呢。
席矜悄悄吐出一口氣,怕自己的心跳聲被紀知聲發現。
陌生的環境加上身邊還有外人,紀知聲原本以為自己睡不著,又會像之前那樣睜眼到天亮,但是出乎意料的,他腦中很快就傳來了昏沉沉的睡意,沒撐了十分鐘,就徹底睡著了。
到後半夜,席矜好不容易有了睡意,一個溫軟的身軀不知甚麼時候蹭了過來。
席矜:“……”
他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僵了片刻,低頭看了眼將他當成枕抱緊緊抱住的紀教授。
……紀知聲的睡相出乎意料的差。
席矜被他蹭渾身發癢,手心出了一層的汗。紀知聲身上幽微的香氣若有似無的勾在他鼻尖。
席矜又想起來昨天……柔韌的腰,妖異的紋身,壓低了的低喃,甚至是紀知聲早晨醒來後,刻意說的那幾句逗弄他的撩人的話。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紀知聲的腿往下挪了點,搭在他腰間往下幾分,停在了他覺得更熱的地方,不太老實的偶爾動一下。
席矜:“……!”
徹底精神了,各個層面各個部位的精神。
麻了。
他現在也不敢亂動。
片刻後,席矜頹然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皮,認清了一個事實,這不是他兄弟不爭氣,而是
——他好像真的喜歡上紀知聲了。
是那種很認真的喜歡。
——
第二日,紀知聲家裡的玫瑰都被清理出去之後,換了新的門鎖。
他今天就要和席矜一起去鷗遠區,所以沒有時間去再定製新的指紋解鎖的門,而是選了一個輸密碼的門鎖。
確定密碼的時候,紀知聲罕見的猶豫了,隨後將輸入密碼的事交給了席矜。
“我輸?紀教授確定?”
紀知聲:“反正回來之後我還是要換新的,你隨便輸一個就好。”
“好吧,”席矜思索片刻,抬手輸了一串數字。
是他們兩個房門號的結合。
紀知聲將密碼記下。
阿軟暫時交給了秦言養幾天,紀知聲收拾的東西不多,只有一個揹包。
臨走的時候,他往桌子上瞥了一眼,抿抿唇,還是將上面放的控制情緒的藥瓶裝在了包裡。
要在鷗遠區待上一週左右的時間,要是T現身,他們見面的話,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