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驛。
月錚其實沒想到老皇帝的動作那麼快, 宮裡的暗衛將巫鬱年送到他這裡的時候,他還在像往常一樣,寫著給巫鬱年的信。
字裡行間都是斟酌, 他想請巫鬱年去元國,打算先在信裡提一提。
可現在他懷裡攬著渾身發燙的巫鬱年, 臉色沉的可怕, “大昭皇帝甚麼意思。”
暗衛冷漠的轉述:“皇上只是按照您的意思將事情辦了, 希望您不要毀約。”語罷直接離去, 三兩下就消失在景觀驛。
旁邊的使者尷尬道:“殿下, 這……”
月錚淺金色的眼瞳閃過晦暗之色, 攬著巫鬱年肩膀的手臂緩緩收緊,最終將人橫抱起來, 轉身進了臥房:“既然送來了,本殿自然沒有放手的道理。”
“今夜景觀驛戒嚴,嚴防死守,不許任何人進來!”
按照那暗衛所說,巫鬱年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 被強制送來的, 那麼國師府的人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今夜一定會有所行動。
但人已經到了他手裡, 他就絕對不會讓出去。
夜色深深,外面林梢陡然起了一陣狂風,將樹葉吹的宛如狂亂的黑鴉。
臥房內。
一夢貪歡藥效完全發作。
巫鬱年已然沒有自己的意識, 紅唇微張,發出低吟。他出自本能的往月錚身上貼。
月錚深吸一口氣, 將醫師叫了過來。
“解藥。”
他並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將巫鬱年佔為己有。
醫師診完脈之後, 搖了搖頭:“殿下, 一夢貪歡,藥性極烈,基本沒有解藥,您還是和這位公子……”
“不然怕是會對身體造成損傷。”
月錚眉頭深鎖,輕嘆了口氣,看著難受至極的巫鬱年,對著旁邊的侍從道:“去備水。”
水很快就備好了,蒸騰的水汽讓房間裡的溫度隱約上升,月錚叫所有人都退下。
巫鬱年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蹭到了月錚的唇角,吻了上去。他與程宿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早就不見半點生澀,“唔……”
月錚神色平靜,任由巫鬱年吻著,將他外衣一件件脫下,可褪去裡衣的那一刻,他視線驀的一僵。
繼而眼中湧起滔天的暗色。
這具蒼白的身體和程宿交易了二十多天,早就佈滿了斑駁的吻痕。青紫交錯,有新有舊,輕易就能看出來,巫鬱年從沒斷過承歡。
一夢貪歡已經徹底發作,巫鬱年慢慢睜開眼,眸中水光瀲灩,眼尾的紅意極盡惑人,他完全違背了自己的本性,似乎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巫鬱年雙腿纏上去,“難受……”
他輕喃著,再不見半點陰冷之色。
美人蛇一樣,柔韌的身體將月錚緊緊的勒住,他單手攬在月錚的頸間,另一隻引著月錚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間。
巫鬱年低低喘息,抬手捧著月錚的臉,似乎認真辨別了片刻,他眼睫輕顫,“……寂殞。”
他咬著月錚的唇,說,“寂殞……”
幾乎是瞬間,月錚就想起來了之前一直跟在巫鬱年身後的紫瞳男子。那是巫鬱年的男寵,他喜歡的那個男寵。
所以他身上的這些印記,是那個叫寂殞的男寵留下的麼……月錚控制不住的想,這些日子,巫鬱年在和他回信的時候,是不是也在和寂殞在一起。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月錚沉默許久,輕輕笑了,溫柔的攬住巫鬱年的腰,“沒關係。”
他撫摸著巫鬱年柔順的長髮,引導著他:“月錚,叫我月錚。”
巫鬱年聽不明白,只一聲聲低喃著寂殞的名字。他越來越難受,不住的勾著月錚,企圖得到半點涼意。
月錚不為所動,近乎執念的教著他的名字,一遍又遍。
巫鬱年難受到發瘋,意識昏沉間,嘴裡叫的人就變成了‘月錚’。
月錚溫柔的笑了笑,這才滿意似的,抱著他進了浴桶。
許久,巫鬱年再沒出聲。
……
另一邊,程宿飛掠至景觀驛,敏銳的察覺到周圍隱晦的氣息。他心裡微驚,上次來的時候,他怎麼沒發現,這景觀驛藏著這麼多高手。
程宿放輕了呼吸,近乎無聲的飛速靠近月錚的臥房,一聲熟悉至極的呻喚傳進耳裡。
“唔哈…月錚……”
夾雜著痛苦和歡愉。
是巫鬱年的聲音。
程宿微愣,下一秒呲目欲裂,內息頓時亂了,“月錚你敢!”
他身形幾乎化成一道殘影,刀唰的鞘,顧不得別的,極快的衝向月錚的房間。可堪堪止步在三步之遠,周遭的暗衛反應飛速,一起湧上來。
程宿到底是失了分寸,像是一頭髮瘋的狼,破綻百出,被生擒了長刀,按在月錚臥房門前。
暗衛首領隔著門,恭敬道:“殿下,賊人已經抓獲。”
程宿猩紅著眼,紅血絲駭人無比,他吐出一口血:“月錚!你放了他!”
“你放了他聽見沒有!老子殺了你!”
“月錚!”
許久,臥房裡才傳來一聲低笑,“本殿當是誰呢,原來是程將軍。”
“行軍在即,程將軍這時候來景觀驛,揚言要殺了本殿,不知大昭到底是何用意。”
“唔…月錚…別……”
巫鬱年輕吟的聲音,宛如一把尖刺,狠狠的刺進了門外程宿的心裡。
他啞聲道:“這是我一個人的行為,與大昭無關,月錚,你真卑鄙,你用這種方式對他,你知不知道巫鬱年他……”
他有多重視你給他的那些信,他有多喜歡你,為何要這般踐踏他的真心。
“好了,”月錚聲音淡淡,“大昭薄待於他,本殿帶著他去元國,又有何不可。”
他看著無意識攀在他身上的人,將所有脆弱的部位毫無保留的呈現給他,溫順、熱烈。
他撫著巫鬱年的狹長的眉尾,將鬢邊的薄汗抹去,低聲道:“乖,外面有人想把你帶走呢,怎麼辦,你告訴他,你不想走好不好……”
巫鬱年眼睫上沾著淚珠,他極緩地眨了眨眼,眼神無神失焦。
月錚溫柔的將他從浴桶裡抱出來,放在了離門口稍近一些的小榻上,哄道:“別忍著,想出聲就出聲……”
巫鬱年本也聽不懂,全都是本能行事。
……
月錚並沒有交代如何處置程宿,暗衛不敢亂動。
於是程宿就被壓在門外整整一夜,他聽著巫鬱年的聲音慢慢變得沙啞,低泣著求饒,最後半點聲音都沒有了。
程宿心疼到窒息,手臂上青筋凸起,聲音幾乎哽咽:“月錚,你不能這麼對他……”
可他似乎也是這麼對待巫鬱年的,強迫著讓他做本不願意做的事情。哪怕是生拉硬拽也要將人捆在身邊。
可是有些東西,彷彿抓的越緊,流逝的就越快。
巫鬱年。
巫鬱年……
他眼中恍然落下一滴淚,似乎聽見命運的齒輪轉動的聲音,心頭升起宿命般的無力感。
巫族的事,歷來只有皇帝清楚,他託人多方打探,才知曉了一點十二年前的往事。只是瞭解一點巫鬱年身上揹負的東西,他就覺得壓抑無比,也能理解巫鬱年的各種選擇。
巫鬱年曾經說,若是沒有十二年前那件事,他也會像月錚一樣。所以他才會喜歡溫潤如君子一般的月錚吧……
程宿麻木的聽著臥房裡的動靜,忽的覺得渾身發冷。
一夢貪歡的藥效漸漸的消退,巫鬱年昏沉睡去,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
他穿著乾淨的裡衣,怔怔的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環境,昨晚的記憶逐漸回籠。
“……”
巫鬱年臉色陡然蒼白下來。
“醒了?”
月錚聽見動靜,自書桌那裡走來,溫柔的俯下身,想扶著巫鬱年起來:“午膳應當已經備好,不過你現在還是吃一些清淡的比較好。”
巫鬱年面無表情的躲開,看他的視線宛如看一個陌生人。
他眼神沉鬱,啞聲吐出一個字:“……滾。”
月錚臉上笑意稍斂,坐在床邊:“是大昭薄待你。跟我去元國不好嗎。”
巫鬱年悶咳幾聲,陰冷低笑,“……我這段時間,做的最後悔的事,就是收了你給我的信。”
他抬眸,“你為甚麼在盟約書上加最後一條。”
月錚看著他,半晌,“巫鬱年。”
“為甚麼要在合約上加最後一條……”巫鬱年眼眶微紅。
為甚麼非要讓他知道,他只是可以隨時被拋棄的存在,他以為的君子之交也是虛幻的海市蜃樓。
月錚抿唇,避過這個問題,“你好好休息,我去將午膳端過來。”
他微微擰眉,打算將巫鬱年帶回元國之後在和他慢慢解釋,昨晚其實並不是他的本意,大昭的皇帝比他想的還要昏庸。
他推開房門,低頭就對上了程宿通紅的眼。
程宿在這裡被押了這麼長時間,此時見他出來,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一下子掙開了暗衛的桎梏,狠狠一拳打在了月錚臉上!
“月錚,你個畜生——!”
月錚眸色暗暗,指腹抹去唇邊的血跡,抬手擋住了程宿的第二拳,“程將軍,你過線了。”
程宿:“我說了,大昭是大昭,我是我!”
他發了狠,一招一式都往死裡打,月錚也被逼出了火氣,他揮手叫暗衛退下,兩人來往間過了幾十招。
“看來程將軍心悅國師,”月錚避過程宿的刀鋒,微笑道,“昨晚平白讓你聽了那麼久。”
殺人誅心。
程宿神色極冷,招式越發凌厲。
男人之間勾心鬥角起來,有時候比後宮更甚,“他與我同住了將近一月,你未免太將自己當回事!”
崢——!
刀鋒直直被月錚雙指夾住,他雙眼微眯,寒聲道:“你說甚麼?”
“咳咳……都住手。”
巫鬱年只穿了白色的寢衣,面板在陽光下白色幾乎透明,墨髮披了滿肩,襯的身形清瘦。
他單手扶在門邊,悶咳不止,“別打了。”
見兩人仍舊沒有鬆手的意思,巫鬱年走上前,蒼白的手指敲了敲刀背,對程宿道:“收回去。”
程宿看著他修長頸間斑駁的吻痕,心裡密密匝匝的泛著疼,“……巫鬱年。”
“收回去。”巫鬱年淡聲道。
程宿咬牙,心不甘情不願的將刀收了回去,他默默解下身上的黑色連帽斗篷,披在了巫鬱年身上,輕輕繫好。
“對不起。”是他來晚了。
巫鬱年低咳一聲,忍過腦中的眩暈感,緩了緩,平靜的對月錚道:“多謝殿下昨晚解了我體內的藥,已經耽擱很長時間了,我該回去了。”
月錚攥住他的手腕,“你……”
“殿下,”巫鬱年勉強掙開,垂著眼道,“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是那盟約裡最後一條的實施,是在邊疆平定之後,現在你還不能強行將我留下。”
“你放心,只要元國履行盟約書上的條例,我……也會履行。”
巫鬱年說完,也不管他們是何反應,轉身就往外走。他似乎半點也不在乎自己現在是甚麼模樣,眼底空蕩蕩的,枯寂的宛如一座死井。
景觀驛裡的暗衛欲攔,月錚無聲揮揮手,叫他們退下了。
淺金色的眼睛注視著巫鬱年的背影,看著他和程宿慢慢走遠。
巫鬱年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皇城各個派系的勢力盯著,昨晚的動靜,以及他被當成玩物送出去的訊息,怕是都傳遍了吧……
巫鬱年眯眼看著天上冷色的日光,緩步走下景觀驛的臺階,冷不丁暈了一瞬,被時時注意他的程宿一把扶住:“……先跟我回去。”
巫鬱年許久沒有出聲,他彎著腰,身體在輕微的發抖,額角沁出的冷汗順著下頜滑下去。
他摸出一塊乾淨的錦帕,指尖顫抖,咳血不止。
程宿瞳孔一縮:“巫鬱年!”
那血直接洇透了錦帕,滲落在巫鬱年的指縫間,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將本就嫣紅的唇色染的妖異。
巫鬱年緩了許久,啞聲道:“……我沒事。”
他甚至露出一抹笑,容顏不見半點蒼白,反而愈加豔麗。宛如最精緻的瓷器上永久雕刻的花紋。
程宿現在的身份十分敏感,他一直擋著自己的臉,倒是不必擔心身份暴露。
巫鬱年看了看四周,嘆道,他這般狼狽的從景觀驛出來的訊息,怕是不出一刻鐘,該知道不該知道的,全都會知道了。
他推開程宿的攙扶,笑了笑:“去你那裡,你的身份不久暴露了嗎。明日整軍出發邊疆,不宜多生事端。”
巫鬱年安靜道:“送我回國師府吧,免得任野他們擔心。”
他語氣並沒有很強硬,似乎去哪裡都無所謂,無端端漠然。
程宿看著地上的血滴,和巫鬱年微笑的臉,只覺得心裡莫名發慌。他掌心冰涼,只好順著巫鬱年的意思,“好,我送你回去。”
任野昨晚回國師府找忍春要解藥就一直沒出來,老皇帝似乎早就有所準備,國師府被牢牢的封鎖,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任野硬闖了無數次,被生生打成了重傷。
直到巫鬱年回來,皇宮裡封鎖這裡的暗衛才悄然出去。
趙公公也不知在國師府等了多久,見巫鬱年回來,目光在他脖頸露出的痕跡上頓了下,忙裝瞎笑著迎上去,“國師大人,雜家等您好長時間了。”
任野和忍春就被壓在前廳,此時皆是滿臉隱忍的怒意,忍春含淚道:“大人……”
巫鬱年被蒙著臉的程宿扶著,環視一週,悶咳道:“皇上這是何意。”
趙公公拂塵一甩,壓低了嗓音:“大人,雜家也是沒辦法,您也知道皇上對您的心思……這不是生氣了嗎,您回來了,雜家這就走。”
巫鬱年淡聲道:“是皇上怕我晚上偷跑回來,壞了大昭的盟約吧。”
趙公公臉上閃過一抹尷尬,低頭告了罪,帶著人馬不停蹄的走了。
任野猛一被人鬆開,幾乎狼狽的趴在地上,滿身是傷,虛弱至極的跪在地上,不敢看巫鬱年一眼,他叩首道:“……大人,是屬下沒用。”
巫鬱年疲憊的揮揮手,“沒事,忍春,扶他下去,好好療傷。”
忍春上前一步:“大人,您……”
“我不要緊,習慣了,”巫鬱年笑了笑,“休息一會就好。”
空氣一瞬間有些靜默。
習慣了。
這三個字一時間也不知道在往誰身上戳刀。
等人都走了,巫鬱年才抬眸道:“程宿,你不回去麼。”
程宿說不清心中哪裡來的恐慌,下意識攥緊了巫鬱年的小臂。
巫鬱年頓了頓:“疼。”
程宿恍然一鬆,抿唇道:“……你好好休息,明天不來送軍也是一樣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與烈羽軍的調兵符有些相似的玉墜,抬手掛在了巫鬱年脖頸上,低聲道:“幽雲騎的信物。”
巫鬱年:“嗯,我知道了。”
他垂眸摸了摸這塊玉墜,沾著程宿的體溫。
程宿還是走了,他也沒有任何理由留下來,巫鬱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扯下自己肩上的斗篷,不知在想甚麼。
……
國師在邊疆戰爭結束之後,會被送往元國的訊息,飛快的傳遍了整個皇城,甚至連普通百姓也知曉了。
“哎,聽說那妖怪國師要被送走了!真的假的?!”
“嗐,不是已經被送到那元國太子床上了嗎,你們是不知道,聽說國師從元國太子床上下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嘿嘿嘿……”
“皇上這件事真是英明,終於將這禍害送走了!”
“國師高高在上這麼些年,欺壓忠臣,殘害百姓,蒼天有眼,這禍害不得好死!”
“國師不是身體不好嗎,也不知道夠那元國太子玩多少時間……”
整個皇城,上到達官顯貴,下至黎民百姓,幾乎處處都能聽見關於討論巫鬱年的聲音。
這十幾年的時間,由‘國師’二字帶來的恐懼,瞬間就得到了釋放,大街小巷皆是罵聲。除了少數知道內情,覺得巫鬱年可悲的人,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為這個決定歡呼喝彩。
他們都不記得,就是國師很多堪稱殘暴的決定,擋住了大昭幾乎必亡的結局,皇城治安不但沒有下降,反而達到了夜不閉戶的安然標準。
相國寺。
憫生抬頭看著輪轉不停的星辰,無力的嘆了口氣,悲憫的唸了句佛號。
“巫族衰亡,星宿輪轉,更朝換代實乃天意……”
“逆天道者,天逆之……阿彌陀佛,國師大人,不知你有沒有對自己曾經的選擇,感到後悔。”
巫鬱年雖經常拿著把相國寺變成尼姑庵的事情威脅他,但他卻能察覺到那威脅裡並沒有真正的殺意。
都說國師陰冷嗜血,是個瘋子。
但在憫生看來,那個經常威脅他的國師,才是整個大昭最單純的人。
單純到有些傻。
——
第二日臨近傍晚。
浩浩湯湯的大軍集結出發,夕陽的光落在他們身上,出征的擂鼓聲隆隆敲響,雄渾而蒼茫。
太子身著明黃,四爪蟒紋代行天子威儀,高高站在城牆之上。
程宿一身兵甲,眉峰凌厲,一雙眼望向城牆,卻沒發現他期待的身影。等到副將都在催了,他才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走!”
大軍向北行進。
渡過護城河,程宿遙遙一望。
一輛低調的馬車就停在踏青停歇的涼亭旁,巫鬱年清瘦的身影靜靜立在一側,遠遠的看過來。
程宿眼神漸漸亮了,隨□□代一聲,策馬揚鞭而來。
他一扯韁繩,翻身下馬,跑到巫鬱年身前,想說甚麼,最後卻只憋出來三個字:“……你來了。”
巫鬱年:“嗯,我從不食言,來送你。”
程宿沉默片刻:“盟約書最後一條,我知道了。”
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巫鬱年的手,“只要大昭不用元國的援兵,整個盟約書幾乎全部作廢,巫鬱年,你等我一段時間。”
巫鬱年抬眸:“你想幹甚麼,乾國三州不是那麼好吃得下的。”
“元國的援軍在北丘灘,我就永遠讓他們在北丘灘,只要我不要援軍,月錚就沒有辦法名正言順的帶走你。”
程宿將巫鬱年的手抵在他心口,冰涼的兵甲讓巫鬱年下意識的縮手。
程宿握緊,眼神溫柔,滿身殺伐的血腥之氣,一字一頓道:“我程宿就是死在戰場上,也會把乾國啃下來,不會讓月錚把你帶走。”
今年的初夏來的格外的晚,暮春的涼意殘留在空氣裡,延長了郊外的桃花花期,只是再怎麼長,也到了殘敗的季節。
風一吹,桃瓣就四處飄散。
巫鬱年安安靜靜的看著他,眼中似起了一絲波瀾。
程宿小心的將巫鬱年抱住,骨節分明的手指撫著他的墨髮,將上面落著的桃花瓣拂去,低聲道:“巫鬱年。”
過了會,巫鬱年才應了一聲:“嗯。”
程宿:“要是我這次活著回來了,重新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他眸中藏著入骨的熾熱深情,望進巫鬱年的眼底,“好嗎?”
良久,巫鬱年推開他,淡淡道:“你該走了。”
程宿眼中頓時閃過一抹痛意,他往後退了一步。
也是,他在期待甚麼。
在巫鬱年眼裡,他們之間的關係應當就只是止步與交易二字。交易結束,他們之間也不應再有其他的聯絡了。
一道淡淡的聲音飄進耳底。
巫鬱年抿唇:“……我等你回來。”
程宿怔住了,不敢相信似的抬頭,眼中的歡喜幾乎要溢位來。
他眉梢眼角極快的浮起笑意,趁著巫鬱年不注意緊緊抱了他一下,然後飛快上馬。程宿揚鞭道:“一言為定!”
走了不遠,程宿忍不住再次回頭。
巫鬱年還站在那裡,清雋的像是一幅熟悉又陌生的畫卷。
——
最近皇城的天氣多變,夜幕剛剛降臨的時候,下了一場雨。
巫鬱年是自己出來的,晃悠悠趕著馬車,找了個地方等著雨停。索性這場雨下的時間不長。
夜間的風對他來說還是很冷,但空氣很清新,巫鬱年抵唇悶咳,習慣的擦去唇邊的血。
想必現在在大昭,沒有人敢動他。巫鬱年大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就撂了馬車,慢悠悠的往府中走。
他右手腕越來越燙,巫鬱年扶了扶眼鏡,腳步停了,他微微抬眸,右瞳輕閃。
無數黑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他面前纏繞成一個繭的模樣,黑霧漸漸消散,消失了將近一月的寂殞出現在他面前。
幽深的紫瞳裡閃著細碎的星光,寂殞定定的看著他,無聲的走過來。
“主人。”
巫鬱年平靜看著他,“回來了。”
目光落在寂殞的頸間,頸鎖和星宿暗示都還在。但他不打算再強行控制寂殞的行動了,巫鬱年頓了下,抬眸道:“要殺了我嗎。”
頸鎖對他的禁錮越來越小了,寂殞身上還是初見的那身流動的黑袍,聞言他慢慢走近,看著眼前微微笑著的人。
於是寂殞也笑了笑,獸性的紫瞳裡閃過近乎人類般溫柔的光,他低頭,掌心摩挲著巫鬱年微涼的側臉。
不知道是不是巫鬱年的錯覺,他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
片刻後,寂殞後退了兩步。
他違背了與生俱來的本性,將獠牙利齒收的一乾二淨,背過身去蹲下來,微微偏頭,聲音低沉:“主人很累了吧,我揹你回去。”
寂殞長得高大,背也寬厚。
巫鬱年看了半晌,眼睫輕顫,雙手摟住寂殞的脖子,伏了上去。
寂殞很輕易就將他背了起來,沉默的往國師府走去。
巫鬱年睏倦眯眼,冷不丁,手背上滴上了一滴燙人的水滴,他微微一愣,輕聲叫道:“……寂殞?”
“……主人。”
寂殞無聲紅了眼。
他這一個月,五感殘缺,雖嗅不到聽不清說不了話,但卻能看見。看見巫鬱年和程宿在一起,在許多個夜裡抵死纏綿。
他那時的力量比一縷風還弱,只能在巫鬱年和程宿纏綿的時候,竭盡全力的分開他們纏在一起的頭髮。
從一開始的瘋狂暴怒,到後來逐漸麻木。
他其實看不明白巫鬱年和程宿、月錚三人之間的糾葛,但約莫清楚,主人應該是喜歡程宿的。
他剛化形成功的時候,聽見巫鬱年對程宿說:……等你回來。
“主人,你別等程宿了……好不好。”
“也別在這座皇城了,你守護的人,他們都不喜歡你。”
“主人……我帶你走,我陪著你……”
巫鬱年聽完,慢半拍的笑了笑,“傻狗。”
他說,“別說傻話。”
他沒說傻話。
寂殞喉頭緊的難受,啞聲道:“主人,其實你一開始教的是對的,愛…就是疼的……”
真的很疼。
比巫鬱年刺他那一刀還要疼無數倍,疼的他喘不上氣。
巫鬱年頓了頓,摸摸寂殞的腦袋。
“是麼……那就別愛了。”
“不行,”寂殞搖頭,眼圈更紅,他笑著說,“要的。”
巫鬱年就假裝不知道他哭了,安安靜靜,不在說話。
等到了國師府的時候,他已經安然的趴在寂殞背上睡著了,睡顏恬靜。
寂殞將他輕輕放好,拉上被子,守在床邊。
片刻後,他將自己頸間的頸鎖取了下來,上面融著的血珀一閃,眨眼就黯淡下去。
這頸鎖其實已經對他沒有用處了。
紫羅蘭般的眼瞳在黑暗裡顯得有些深沉,寂殞指尖摩挲片刻,慢慢俯身,將頸鎖伸出,慢慢碰了碰巫鬱年嫣紅的唇。
像是偷了一個吻。
一觸即離,寂殞將頸鎖重新戴上,再也沒有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