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除穢之禮, 三日一小除,九十九日一大除。
大除之日,皇親國戚, 滿朝文武官員需全部到觀禮臺觀禮。
一身玄色華服的國師獨立高高的淨臺之上, 周遭遍佈著繁瑣的紅線和金鈴。寂殞和任野站在角落裡。
寂殞靜靜的看著高臺之上,迎風而立的巫鬱年。
此時天色已經將近黃昏,虛無燦爛的夕陽將光灑落國師身上, 初春的冷風刺進骨頭裡,寂靜的只有鈴鐺輕響。
巫鬱年冷漠垂首,視線輕飄飄落在二皇子的身上, 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眯起。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 渾濁的目光在巫鬱年身上流連一圈,揮手道:“開始吧。”
巫鬱年頷首:“是,皇上。”
他右手輕抬, 被鏡片擋住的右瞳似有光芒亮起, 極快的閃過一抹星宿圖騰,霎時間,狂風驟起,金鈴瘋響!
奇異的韻律亂而有序,在這昭昭夕陽之下, 捲起的狂風裹挾地上的落葉,竟騰雲而上, 依稀形成一條龍的模樣,在灼目陽光的照耀之下,竟燦若金龍。
皇城龍脈隱隱動盪, 文武百官無論見過這場景多少次, 都會忍不住驚歎, 相信確然是有龍氣庇佑大昭。
老皇帝也忍不住站起來,似乎要跟著那金龍,化仙而去。
他們按照慣例整齊跪下叩首:
“煌煌天威,佑我大昭——”
“金龍永存,除穢淨塵——”
“煌煌天威……”
巫鬱年信手一招,那沾了陽光的龍形氣迅疾的在皇宮遊走一圈,他面色蒼白,“除!”
常人看不清,但他能看見,這腐朽的王朝的的確確是在彙集穢氣,一絲一縷的注入到龍脈裡,不斷侵蝕。
若是不定期用巫族秘術引動龍氣主動去除,怕是還會誕生第二個寂殞。因著寂殞成型,被他鎖住離開了龍脈,這次除穢反倒是比往常省力很多。
彙集的穢氣慢慢的散了大半,那氣龍也弱了不少。
除了寂殞之外,沒人看見,在強行除穢之後,那散去的黑氣變成了反噬之力,一點點鑽進了巫鬱年的體內。
像是錯覺一般,國師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穩住。
巫鬱年此時身上充盈著溫和的神光,染了金光的手指似乎都帶著聖潔的意味,他目光柔和的落在伏跪在地的眾人身上,最終停在了二皇子那裡。
蒼白的手指悄然一頓,那漸漸散去的龍形又重新聚集起來,兇猛異常的朝著二皇子衝了過去!
二皇子只覺得周遭一冷,隨即大大小小的低呼聲傳來,他納悶的抬頭,卻發現自己身上竟在往外冒著一股股的黑氣。
他頓時驚駭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忙不迭的拍著自己身體,瘋狂跺腳,意圖將這黑氣散去。
老皇帝看他的視線慢慢變了,冷聲問道:“國師,這是怎麼回事?”
巫鬱年擔憂的皺眉,輕聲道:“皇上,這……”他似有些猶豫。
老皇帝:“國師直說便是。”
巫鬱年恭敬道:“是,歷來都沒有現在這種情況,但真龍之氣主動對二皇子殿下發怒……而緊接著殿下身上又冒出不詳黑氣,怕是……”
他嘆息一聲,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勾唇,“怕是身上染了髒物,真龍之氣想要將二皇子殿下驅逐。”
“你胡說八道!”二皇子雙目赤紅,恍然想起來昨晚巫鬱年給他說的‘珍惜現在’是甚麼意思,他咬牙,瘋了似的想衝上淨臺:“賤人害我!你這是公報私仇!!我殺了你!!”
老皇帝臉色黑的嚇人,手一揮:“來人,將二皇子拿下!勿驚擾真龍!”
兩旁計程車兵極快上前,將二皇子壓跪在地上,他身上的黑氣慢慢散了。巫鬱年柔和的看著他,“二皇子這是魔怔了不成,難道真龍還能分辨錯了?”
二皇子猛地朝皇帝的方向磕頭,“父皇!父皇兒臣真的沒有甚麼髒物!國師他害我!”
皇帝看著他的目光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巫鬱年:“皇上,還是將二皇子殿下送下去吧,免得,身上的黑氣衝的真龍不悅。”
老皇帝眯了眯眼,不顧淑妃梨花帶雨的求情,“既如此,將二皇子從去邊南,等穢氣沒了再回來。”
竟是連皇城都不讓他待了。
這無異於流放,淑妃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二皇子聞言目眥欲裂,瘋狂求情,額頭都磕出了血,“父皇,你要相信我!是國師害我,他是妖孽——”
直到他被拖遠,那淒厲的吼聲似乎還在耳畔。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此時再看淨臺上站立的國師,那漆黑的國師服莫名讓人心底發寒。
那團龍氣在快散乾淨的時候,若有似無的繞著太子走了一圈,直直驚出了太子一身冷汗。
他霍然抬頭,正對上巫鬱年似笑非笑的視線。
他揮揮手,龍氣散了。
這是無聲的警告。
二皇子只是個幌子,巫鬱年知道是他在背後動手。太子心跳驚亂,忍不住再次起了殺心,國師……真是好一個敲山震虎。
皇帝見除穢結束,沉著臉離開,臉色十分難看,除穢除到了自己兒子身上,任憑誰也不會開心。
下方的大臣三三兩兩下去,巫鬱年藉著收尾的由頭,盤坐在淨臺上,靜靜的等著其餘人離去。
等到星光灑落下來,此地再無外人,巫鬱年才低咳兩聲,晃晃悠悠的從淨臺上下來。
龍子身上,無論氣運如何,皆有龍氣庇佑。今日硬扛著反噬非要將穢氣灌進二皇子的身體,受到的衝擊……
任野早就帶著寂殞守在了下面,一見他下來,就急急迎了上去,任野見他臉色不好,擔憂道:“大人,趕緊回去休息吧。”
寂殞看著巫鬱年毫無血色的唇,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那些黑——”
巫鬱年冰涼的食指抵在他唇上,“閉嘴,”他輕咳兩聲,餘光瞥向一旁:“程將軍,偷聽不是君子所為。”
任野警惕的看向樑柱後,那裡慢慢走出來一個影子,程宿笑道:“國師大人真是敏銳不似常人。”
他一眼就看見了巫鬱年身後站著的寂殞,眉頭一點點凝緊。像是宿命一般,他心中忽的升起極強的危機感。
程宿桃花眼中閃過寒芒:“這位……”
寂殞近乎獸類本能的宣誓主權,下意識將巫鬱年抵在他唇上的手指含進了嘴裡,尖銳的犬齒輕磨,調|情一般舔著。他冷冷的看向程宿,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在別人眼裡有多放|蕩。
巫鬱年皺眉:“鬆開。”
寂殞眸中閃過一抹暗色,不輕不重的咬了一下,鬆開了,留下了牙印。
末了,他紫瞳幽幽,看著程宿發冷的臉,心底頭一遭生出厭惡的情緒。
他認識程宿,這個人曾經將主人壓在石桌上弄哭過,甚至用箭射傷了他的肩膀——很討厭。
程宿:“國師大人既然有能力將二皇子拉下來,為甚麼不也一同將我處理了,屆時,你想要的的,略施手段即可得到,又何必在本將軍這裡受委屈。”
許是風大了些,巫鬱年低咳不止,眉梢眼角染了些病態的紅暈,他輕聲道:“做任何事,都是有代價的。”
他本就想除掉處處都出格的二皇子,給六皇子鋪路,今日之事不過藉助龍氣,強忍了反噬順水推舟。
一兩次還好,但若是一直妄動其餘人的氣運,怕是活不過今晚,就要被天雷劈死當場。
巫鬱年嘆道:“將軍不必多想,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不會反悔的,”他推開寂殞的攙扶,主動上前半步,“任野,你們先去馬車那裡等我。”
寂殞不想走:“主人。”
巫鬱年:“這是命令。”
任野領命,扯著寂殞慢慢走遠,走到半路,寂殞的腳步越來越慢,猛地轉身跑了回去。
任野一下沒拉住,他就跑的沒影了,驚道:“大…大乖公子!”
……
程宿看看四周,挑眉:“國師大人叫人都走,是甚麼意思?”
“你不是不信麼,”巫鬱年慢慢湊近,眼尾的紅暈極為惑人,他低咳著,“我說了,將軍在二皇子府那晚承諾給的籌碼,我很心動,自然願意做任何事。”
“哦?那這籌碼……能本將軍想提前嘗一點利息麼?”
程宿眸色變深,攬住他的腰,感受到巫鬱年身體不自在的僵住,卻不像之前一樣掙開。
他眯眼道:“本將軍記得,國師大人不喜與旁人觸碰。”
巫鬱年忍著避開的衝動:“將軍與我交易,自然不算旁人。”
“若其他人與國師交易,國師也會這般麼?”
巫鬱年愣了下,低笑:“那也要看對方圖甚麼,看我給不給得起。比如將軍圖的,我就給得起……”
他看著程宿,“你方才說……甚麼利息?”
程宿笑了笑,眉梢溢位些風流,壓低聲音,“國師大人,會像你那男寵一樣取悅人嗎?”
“……”
巫鬱年臉上的笑意微冷。
“怎麼,不會嗎?我看著國師大人應當沒少被人取悅,難不成半點也沒記住嗎?”程宿語氣不虞。
巫鬱年輕吐出一口氣,狀似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當然會。”
隨即閉上眼,主動吻上程宿的唇,但他呈現給程宿的吻,是生澀而笨拙的。並不似和寂殞接吻時那般技巧嫻熟,低喘勾人。
但就是這種生澀,莫名叫程宿晃神。
【阿軟:程宿(殷嶺西)攻略度,百分之七十。】
【拂知:嘖……親一下就漲這麼多,沒有挑戰性。】
程宿扣著他腰肢的手越收越緊,正待掠奪主動權的時候,巫鬱年呼吸不上來似的後退一步,耳尖紅著,低咳不止。
看著十分沒有經驗。
程宿摸了摸自己的唇,眸中閃著亮光,啞聲道:“國師大人從沒和旁人親吻過嗎?”
巫鬱年偏過頭去,站直身體,清瘦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清,偏偏臉頰上的紅暈無聲道出了他感情上的空白經歷。
他陰冷道:“你管的太多了。”
這冷起來的無情模樣反倒是在掩飾甚麼一樣。程宿再一次發現,傳言裡殺人不眨眼的國師,其實是個很單純的人。
因為不懂情,所以可以將自己也當成交易的籌碼。
程宿恍然意識到這一點,巫鬱年的一舉一動在他眼中都變了一個模樣——像是一隻傲嬌的貓。
他眼中笑意清淺,順著似乎是炸了毛的國師大人的話,投降似的舉起雙手:“好好,我不管,利息收完,國師大人隨意。”
“別忘了,甚麼時候想交易了,給本將軍一個具體的時間,我接你去將軍府。”
巫鬱年:“……不會忘的。”
他耳後的紅意稍退,往皇城外走去,身後傳來張揚恣意的一句——“國師大人,我是認真的喜歡你,也會讓你喜歡我的。”
巫鬱年眼中掠過一抹玩味的笑,哪還有剛才的半分生澀,抬腳轉過走廊,卻冷不丁撞上了一個微涼的胸膛。
“……”
他抬頭,撞進了一雙幽紫的眼瞳。
寂殞不知在這裡看了多久,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巫鬱年發紅的唇,那被安撫的暴戾似乎一下子就出了籠。
頸鎖無聲嗡鳴震動,和身上的巫術暗示一起,像兩條鎖鏈,緊緊的拴著一頭危險的兇獸。
寂殞緩緩握住巫鬱年清瘦蒼白的手腕,扣在自己脖子上的頸鎖上,嗓音低沉危險:“主人……你最好能永遠都牽著這兩根鎖鏈…千萬別斷了。”
否則,他第一件事就是殺了那個叫程宿的男人,再將眼前的人永遠的鎖起來,一遍遍修好,再弄壞。
巫鬱年指腹摩挲著寂殞的脖頸,眼眸彎彎,半點懼色也沒有。
他一掃面對程宿時的青澀生疏,完全變了個模樣。壓低的嗓音尾調上揚,微微沙啞,像一把惑人的鉤子,撓的人心癢。
“怎麼了乖狗,你也想親主人麼……”巫鬱年像是知道寂殞在想甚麼,輕聲道,“想將我弄哭,弄壞掉,是麼?”
他眯了眯眼,神色驀的一厲,抬手掐住寂殞的脖頸,無聲的加深暗示,語調森然陰冷。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