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庫內。
那縷人影憐憫又興奮的看著側躺在地上不住發抖的少年, 幾不可查的陰柔輕笑了兩聲,緩緩消失了。
空氣裡漸漸瀰漫起靜默。
不知過了多久,這空蕩蕩的族庫內, 才響起了一聲微弱到極點的絕望氣聲,壓著暗淵般深重的悲鳴——
哈、啊啊……
少年半個身子蜷縮在木架落下的陰影裡, 背脊緊繃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胸腔宛如破敗的風箱,弓著身子不住的往外哈氣,似乎要將肺裡的空氣全部都擠壓出去才肯罷休。
漫無邊際的窒息感捂住了少年的口鼻, 他大張著嘴,發出啊啊的聲音, 宛如一條被扔在岸上瀕死的魚。
他死死的扼住自己的咽喉, 眼淚模糊, 額角的青筋暴起,眼底的紅血絲猙獰而嚇人。
他發出的毫無意義的啊啊聲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肺腔已經被擠壓到極點。
驀的,少年渾身一顫,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他這才像是會呼吸了一樣,擠壓到極點的胸腔猛地擴張, 鮮活的空氣扎進來, 喉間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泣音, 心臟宛如被生生凌遲了千萬片。
少年臉上的面具早就掉在了一邊,他艱難的喘著氣, 側臉在地上摩擦著, 沾了灼燙的血。
他眼角流出來的淚變成了駭人的猩紅。
“啊——啊……咳咳咳…哈哈哈顧、眠、涼——!”
“顧、眠、涼顧眠涼——!”
“義…父……”破碎的嗓音含著能將人寸寸生吞的濃郁血腥氣, 少年猩紅的眼中翻湧著濃墨般冰冷而絕望的恨意。
“哈……義父……”
少年的聲音迴盪在這裡, 宛如鬼魅。
良久。
那陰影裡站起來了一個形銷骨立的身影, 少年扶著一旁的木架借力。
他右手五指的指尖驀的竄出來五簇赤紅的火苗,然後又緩緩的攥緊,將這火苗藏在掌心。隨著他的離開,族庫的火光一盞盞熄滅,後方的黑暗緊緊跟在少年身後,那紅色的身影一步步走了出去。
族庫外。
細細密密的冰涼雨絲落在地上。
水窪裡映著遠處的光,又被落下來的雨打的支離破碎。
不遠處的梧桐樹下倚著一個白髮男子,他渾身溼透,低著頭,髮絲散落在臉龐,臉色白的不正常,閉著的眼睫微微顫抖,手中的傘已經掉在了地上,翻到在一側。
他耳尖一顫,聽見有人走近,而後停在他面前,輕聲問他:“義父,你怎麼了?”
顧眠涼將所有的不適壓下去,把落在一邊的傘撐起來,抬眸看去,臉上的微笑頓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紅衣被雨水打溼,身形隱在黑暗裡,神色模糊不清。
顧眠涼皺了皺眉,上前一步給他擋住雨水,指腹摸上少年的右臉,“面具怎麼掉了?”
少年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而是問了一個毫無關係的問題。
“顧眠涼,你有親人嗎。”
顧眠涼聞言微愣,以為他是在祖居之地起了些念家的愁緒,隨即笑道:“早前是有的,但修了仙……不過後來到宗門,身邊還有師兄與小輩。”
少年呢喃:“你有啊……可是我沒有了……”
顧眠涼望著他,低聲道:“你還有我,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也不會讓你離開我。
少年眼眶中的淚混著雨水,砸在泥濘的石縫裡,他終於抬頭,眼眶猩紅,語氣顫抖,“可是…我原本是有的啊……我原本是有親人的。”
顧眠涼靜默片刻,握著傘柄的手慢慢的攥緊,他像從前一樣安慰,只是聲音有些乾澀:“你的親人,定然守著你的,他們很好……”
“是啊,”少年哭著,笑了下,右手五指慢慢撫上顧眠涼的心口,“我父君和孃親對我都很好。”
“父君會我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接住我,會不顧形象的…讓我騎著他的脖子在天上飛,會在我偷親孃親的時候將我拎走,孃親會給我扎毛娃娃……”
少年微仰著頭,紅衣白髮宛如鎖魂厲鬼,眼中積壓的恨意瘋狂而洶湧,說出來的話卻輕極了。
“他們那麼好……你為甚麼要殺了他們呢?”
“我的義父。”
他認了滅族仇人做父,甚至愛上了他,為其斷翎羽,毀壽元,甚至拿著用全族之血和他父母涅槃之火燒鑄的血珠……在那喚靈法陣上,喚回仇人愛人的魂魄。
他是天底下最可笑的傻子。
他雲浮,是全族的罪人。
少年笑問:“你很開心吧,顧眠涼,看著我這幅蠢樣子,落得這般下場,還對你掏心掏肺,開心麼?”
顧眠涼只覺得身上溼透的涼意一絲一縷滲進了骨頭裡,叫他半點動彈不得,他下意識的望向少年的眉心。
那裡有顏色變淺了的赤羽印記。
他探查不到自己的靈力,說明封禁記憶已經解開。
少年瞳孔深處藏著翻湧的怨恨。
顧眠涼臉色唰的白了,他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你……”
那即將失去甚麼東西的感覺叫他忍不住抓住了少年的手腕,“雲浮,你聽我解釋好不好呃——”
咻嗤……
“……”
顧眠涼瞳孔一縮。
少年的手指刺進了他的心口,穿過那薄薄的皮肉,攥住了那急速跳動的熾熱心臟。
指尖燃燒著的熾火,瞬間順著顧眠涼的心脈燃燒,將全身的經脈都燒了起來,焚燒靈魂般的劇痛眨眼之間就席捲全身。
“唔……”
顧眠涼悶哼一聲,手中的傘無力的落下,發出輕響,身形一晃,竭力的穩住。
沒有了傘的遮擋,天空中的雨就再也沒了阻攔。血水混著雨滴落在地上,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少年啞聲道:“顧眠涼,原來你的心也是熱的,原來你也會疼。”
他聲音逐漸變得淒厲,握著顧眠涼的心臟緩緩收緊,鳳眸黑漆漆的一片,尖銳的逼問映著遠處倏然閃過的雷光:“那你憑甚麼認為我不會疼——!!”
空谷中一遍遍迴響著這句話:
你憑甚麼認為我不會疼!!
轟隆——!
這雨越下越大了,天邊的怒雷震耳欲聾。
顧眠涼溫潤的側臉白的透明,他靜靜的望著逐漸陷入瘋狂的少年,終於艱澀開口:“對不起。”
他沒有再說那些蒼白無力的辯駁,在少年知曉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喪失了這個資格。
顧眠涼臉上浮起一抹鼓勵的笑,溫柔的握住少年的手腕,又往裡送了一些,“若是這樣能讓你好受一些,”
“就殺了我吧……”
他嘴角開始湧出鮮血,身上面板被熾火燒的開始發燙,周遭針對他的壓力綿密刺骨。
顧眠涼擦了擦他眼角的淚,道:“別哭了,殺了我吧。”
少年渾身發抖,他猩紅著眼,另一隻手狠狠的按住顧眠涼的肩膀,將他抵在樹上,近乎歇斯底里的崩潰吼道:“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他握住顧眠涼心臟的右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抖得厲害,可偏偏沒有再往前進一點。
絕望如海嘯般爆發,他心頭壓了一塊巨石,滅族的血仇壓在少年單薄的肩膀上,他耳畔恍如響起了無數族人失望的指責與憤怒的嘶吼——
“雲浮,殺了他!”
“雲浮,你認賊作父,是整個赤羽族的罪人!”
“雲浮你……哎!”
“殺了他!殺了他!”
“……”
無數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嘈雜的幾乎能將人逼瘋。少年宛如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只能一邊後退,一邊呲牙威脅,守著自己最後的一絲理智,不徹底變成瘋子。
少年嗓音已經嘶啞。
“我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那些嘈雜的聲音漸漸匯成顧眠涼溫雅的聲音,“嗯,殺了我,雲浮。”
他溫柔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最怕失去這個人,最見不得這個人傷心,死在他手上,心甘情願。
也死得其所。
他們捱得很近,姿勢像極了一個不成體統的親暱擁抱。
少年:“顧眠涼,我真想,從來都沒有見過你。”
他哽咽道:“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沒有做錯?屠戮我全族,是為了復生‘我’,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
顧眠涼斂眸,認真道:“不是。”
少年不理,逼問:“若你沒有發現我是所謂劍尊轉世,我死在祭臺上,你都不會發現吧,我說的不對嗎?”
“……”
少年笑了,說:“顧眠涼,若我真的是劍尊,我會覺得你噁心,現在,我覺得你不僅噁心,還很髒……”
眼前這個人瘋魔了千年,沾了無數的血腥。
深情給了拂知,無情剩給雲浮。
他此生嘗過的溫暖,被這個瘋子生生毀的一乾二淨,然後……這瘋子只從指縫裡露出一點甜,他就蠢的連自己的命都能送上去。
烈火在顧眠涼的放任之下,將他的經脈一寸寸燒斷。
他瞳孔漸漸變得渙散,少年錐心的話落進耳裡,竟比身上的痛還要更甚幾分,他無力的倚在樹上。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顧眠涼想,他只是想抓住這個人。
為甚麼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上一世,他愛而不得。
這一世,他得到了這份愛,卻即將永遠失去。
顧眠涼眼眶一熱,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那瘋魔的執念,其實早在少年重新接受他的那晚就漸漸散了。
他抬眸,無力垂落在身側的手顫了顫,貪戀的伸向少年的衣角,與那紅紅的流沙錦就之差分毫之際——
少年的手橫穿了他的心臟。
“……”
顧眠涼的眼瞳無聲睜大。
滴答。
滴答滴答。
少年垂著頭。
那纖細白皙的手指穿過顧眠涼的胸膛,上面的血跡被雨水沖刷著,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生機飛快流逝,死亡的窒息感讓顧眠涼眼前都出現了重影。
“疼麼,”少年說。
顧眠涼靜默片刻,然後攢了些力氣,往前走了一步。
少年穿過他胸膛的手臂露出來的更多了。
隱約聽見一抹散在雨霧裡的嘆息,顧眠涼溫柔的將少年圈在他懷裡,拍了拍少年無聲發抖的背,低聲道:“別怕,你做的很好。”
他語氣裡甚至帶著解脫般的輕鬆,“在那天之後,我從未再將你認成他,雲浮,我體內燃燒的火,是熾火,死後連靈魂都不會存在。”
顧眠涼垂眼:“我以後就真的見不到你了。”
“雲浮,謝謝你曾經給我這份,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愛,以後你一個人,好好活……”他力道漸漸鬆了。
少年喉間溢位一絲泣音:“……我會過得很好,還要找無數的雌鳥……”
顧眠涼似是笑了下,想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淚。
少年緩緩的抽回了自己的手,顧眠涼悶哼一聲,驟然沒了支撐,踉蹌的跪了下去,他面板上開始騰起火焰。
雨幕將所有的光都籠上晦暗。
少年滿身狼狽,遊魂似的往外走。
剛走一步,他隱約聽見撲通一聲響,就被人攥住了腳踝,力道很小,小的近乎沒有。
少年停下,木然的低下頭去。
顧眠涼快死了,他伏在地上,艱難的側著身子,蒼白的手指虛虛的握住他的腳踝,眼神卻溫柔到了極致。
他另一隻手無力的伸出來,指腹落在少年的靴子上,專注的擦著上面的一道髒汙。
他沒力氣了,擦的很慢,但也很細緻。
終於,靴子上的汙漬被擦得乾淨,顧眠涼愣怔片刻,緩而又緩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低聲道:“走吧……”
少年一瞬不瞬的看著他,過了片刻,卻將自己的靴子用靈力震成了齏粉,赤腳踩在地面。
他說:“你擦了,更髒。”
“……”
顧眠涼喉間發緊,手指慢慢的蜷了起來。
少年抬腳離開,顧眠涼下意識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空氣和雨絲。
他望著那道紅色的身影走進昏暗的雨幕裡,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