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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2022-10-07 作者:危火

 自那晚之後, 雲浮的情緒就在漸漸的穩定,有時候仍會陷入偏執的狀態,一日之內沐浴數次, 但總體的狀況卻在好轉。

 少年躺在床榻之上,雙目緊閉, 眉間已經細細密密的布了一層冷汗。他嘴中囁嚅著甚麼,像是陷入了夢魘。

 [漫天大火中,一個小孩子跌跌撞撞, 在一具具的屍體中踉蹌行走,周遭燒焦了的糊味, 火紅的羽毛被熱浪席捲著, 燒的蜷曲, 卷向天空。

 “父君……”

 “娘……”

 難受壓抑的無措感,充盈在每一寸的空氣中,小孩子終究摔在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看見了一截停在他面前的青色衣角。

 無形的恐懼狠狠的掐住了他的喉嚨。

 是誰……

 小孩艱難的抬起頭。]

 少年驀的睜開眼,出了一身冷汗,他指尖還在發抖, 那股殘留的恨和恐懼刺激的他心跳遽然加速。

 良久, 少年怔松的抬手捂住自己的臉, 深深的吐出一口氣。

 這個夢……

 他已經連續做了好多天了。

 但醒來之後一點都不記得有甚麼細節,只有……那種刻骨的怨恨。

 一隻有力的手攬住他的腰, 顧眠涼將少年重新拉到他身邊, 聲音帶著慵懶的沙啞, 他摸了摸少年的掌心:“怎麼出這麼多汗?”

 後背傳來的溫暖叫他忍不住依戀的靠近, 少年窩在他懷裡, 悶悶的嗯了一聲,“做了個噩夢。”

 顧眠涼對他的情緒很是敏感,慢慢睜開眼,將他摟的更緊了,“甚麼噩夢?”

 少年細細回想了片刻,只覺得大腦越來越疼,他有些難受的閉上了眼:“不記得了。”

 顧眠涼撫著他的頭髮,有些心疼,“記不起來就不要想了,我明日給你熬一些安神的藥。”

 少年將這個夢拋在腦後,轉過身去,八爪魚似的攀在顧眠涼的身上,紅唇咬了咬他的下巴,黏黏糊糊的,“義父……”

 他往上挪了挪,在顧眠涼耳邊道:“還想……”

 顧眠涼托住他的腰,他原本漆黑的眼瞳深處,變淺了幾分,透出些隱約的金色,但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

 少年望進他的眼底,片刻後,在他眼角處吻了下,“義父……”

 顧眠涼無奈,“昨晚你還說我鬧的厲害。”

 少年哼哼唧唧道:“現在是現在。”

 顧眠涼看他半晌,雙眼微眯,然後長臂一伸,將一旁的薄被掀開,蓋在他們身上。

 ……

 妖皇宮。

 侍衛匆匆自外面進來,恭敬道:“陛下,赤君殿下求見!”

 妖皇看著案上處理的差不多的奏摺,揉揉額角,“讓赤君進來吧。”

 少年被恭恭敬敬的請進來,妖皇望著周身氣質沉澱不少的少年,似有若無的嘆息一聲,隨即溫和道:“過來坐吧。”

 少年行禮完畢,一撩衣襬坐下,“陛下,我今日過來,是專程過來謝謝你的。”

 侍從上了茶水點心,少年攔住侍從,親自斟了一杯敬向妖皇:“這些日子,實在是麻煩您了。”

 少年眼神認真,那些陰暗的記憶似乎被深深的埋進最深處,偶爾可窺見一絲,但的的確確正在傷愈。

 妖皇眼神欣慰又複雜,他喝了口茶:“你懂事很多,像是突然就長大了。但孤……倒是希望,你永遠都不會長大。”

 少年指腹摩挲著杯壁,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片刻後才道,“我不可能永遠都是小孩子。”

 “陛下,”少年斟酌道,“族中現在的情況如何了,要不要我幫忙,上次給封煬的那罐血,夠用嗎?”

 妖皇看了他許久,溫聲道:“你才剛成年,還沒有真正去外面看過,”他像個和藹的長輩,“這裡不用你,孩子,出去看看吧。”

 “出去看看,在廣袤的天空之下飛一飛。”

 少年微微出神,然後搖了搖頭:“等族中的事情解決了,我再走。”

 妖皇道:“也好,”他擰眉思索片刻,似乎在猶豫,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對少年道:“雲浮,你隨我來吧。”

 語罷,他朝著妖族的藏書樓走去。

 那裡藏著妖族萬族的習性,以及有史以來的卷宗,各族野史,天賦傳承,是整個妖族的重中之重。若非重要之事,絕不會允許其他人隨意進入。

 少年一愣,隨即連忙跟上去。

 妖皇帶他進去之後,徑直到了放置赤羽一族的族卷的區域。

 除了放置族卷的地方,旁邊單獨隔出來了一個區域,只不過上頭放的物品並不整潔,大部分殘缺不全,沾著斑斑血跡。

 少年心中隱有猜測,遲疑道:“這是……?”

 妖皇神色嚴肅,語氣也變得沉重起來:“這是赤羽一族遭到血洗之後,孤代人進入赤羽族庫中搶救出來的物品。”

 “……”

 少年眼神一顫,他走過去,指尖拂過那些殘缺不全的東西,心中湧起來自血脈深處的奇異灼燙感。

 “這些東西本來是應該在你成年之時,就交於你保管的,但後來出了些事情……不過現在也不晚,雲浮,你可以將這裡的東西帶回去。”

 少年沒說話,認真的看著架子上擺放的東西,其實也不是很多,基本都或多或少有所殘缺。赤羽族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消失在了那場大火中。

 妖皇嘆息:“是孤沒用,這麼多年,也沒有找到屠殺赤羽族的兇手。”

 少年神色稍斂,“能瞞著您,悄無聲息將赤羽族屠殺,此人實力定然恐怖,陛下能將這些東西搶救出來,我已經很感激了。”

 他摩挲著一本殘卷的紙頁,望著上面的斑駁血跡,腦中忽的閃過甚麼。

 這種沾了血跡的赤羽古書……義父那間竹屋裡,也有一本。

 少年手指不自覺的攥緊:“陛下,我義父……有沒有來這裡借過赤羽族的古籍?”

 妖皇道:“未曾,妖族的藏書之地人族斷不可能進來。”

 “……”

 少年臉色微白。

 妖皇:“怎麼了?”

 少年沉默良久,以往忽略的細枝末節慢慢的被回想起來。

 為甚麼他恰好會被撿到收養,為甚麼偏偏義父就有那本記載著喚靈法陣的古籍?

 是撿到他的時候,義父就在赤羽族嗎,可義父又是甚麼原因在赤羽族的呢……

 紛亂繁雜的思緒刺的他大腦又開始發疼,少年眼前暈了一下,扶著書架的手用力,骨節就泛起青白之色。

 恍惚間,他似乎又聽見了無數的哀鳴,夜空中飛舞的赤鳥之影,血跡,火光,以及一聲熟悉又陌生的:“像……”

 少年控制不住的錘著自己的腦袋,踉蹌的撞向一旁,架子上的東西叮呤咣啷砸了一地。

 他耳畔傳來妖皇的聲音,但這聲音越來越遠,到最後再也聽不清。

 ……

 竹屋。

 夜幕清澈。

 流水的月光照進窗內。

 少年醒過來的時候,顧眠涼正閉眼坐在床邊,溫潤的側臉落了些暗影。他悶咳兩聲,撐著坐起來。

 顧眠涼被他的動作驚醒,忙將後面的枕頭墊在他背部,擰眉問道:“今日怎麼回事。”

 少年罕見的沉默,下意識的躲開顧眠涼的手。

 “……怎麼了?”顧眠涼抬眸,思索片刻,“妖皇與你說甚麼了?”

 “義父,我問你幾件事,”少年眼睫輕顫,“你要認真的回答我。”

 顧眠涼微怔,“好。”

 少年深吸一口氣,“那記載著喚靈法陣的古籍,是赤羽族族庫裡的東西,我原以為你是與陛下借的,但今日陛下告訴我,你並未借過任何古籍。”

 他一雙鳳眸藏著不易察覺的無措,“你告訴我,那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還有,你為何就單單收養了我,在哪撿到的我?”少年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點激動,於是稍稍停頓了一下,低聲道:“……赤羽滅族,與義父有關係嗎?”

 “……”

 良久的沉默。

 顧眠涼的影子落在床榻間,在燭光的映照之下微微晃動了一下,昏暗不清。

 少年眼神慢慢變了,漸漸鬆開握著顧眠涼的手。

 在徹底鬆開之前,卻反被握住。

 少年下意識一掙。

 “雲浮,”顧眠涼微笑道,“別多想。”

 “我撿到你真的只是意外,那時候剛剛到妖族,本欲拜見,卻時機不巧,剛到赤羽族前,就看見你從裡面渾身是血的飛出來。”

 “我這才有機會救下你。”

 顧眠涼摸了摸少年的頭,溫聲道:“赤羽族的事情我也很難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少年皺眉:“那古籍……?”

 顧眠涼麵容溫雅,“那是你逃出來的時候,藏在自己玉墜裡帶出來的。但你那是靈力低微,根本打不開……”

 他眼中劃過一抹歉意,“我擔憂裡面有甚麼別的東西,就擅自做主看了看,這才找到了那本古籍。”

 少年眉頭皺的更深,“玉墜?”

 他從未見過這東西。

 “在哪?”

 顧眠涼微頓,片刻後,手腕一轉,一塊晶瑩剔透的玉墜就出現在他手中,玉墜下方刻著一個小小的‘浮’字。

 他看著少年怔松的神色,清雅的聲音令人信服:“若不是這玉墜上的浮字,我又怎會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將他手中的玉墜拿過來,顏色發紅,入手溫熱,這確實是赤羽一族才會有的玉種。

 他幾不可查的鬆了口氣,身體漸漸回溫:“怎麼不早點給我……”

 顧眠涼嘆息一聲,將他攬在懷中,“早些給你,就是怕你像現在這樣多想。”

 少年悶悶的抱住他,小聲道歉:“對不起義父,我下次不會了。”

 顧眠涼眸色變深,微微一笑,“嗯。”

 少年想了想,“義父,後日隨我一同去一趟赤羽族地,我將妖皇陛下交給我的東西放回去。”

 顧眠涼:“好。”

 ——

 一日後,夜晚。

 赤羽族族地。

 今日無風無月,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顧眠涼撐著一把竹傘,牽著少年的手,走進了赤羽族的後方祖居之地。

 這裡與前方的大殿不同。

 兩側是高高的石壁,成一個峽谷的模樣,矗立著崎嶇高聳的亂石,亂石的縫隙裡伸出來粗壯的梧桐樹,依稀可以看見一個個空蕩的巨大鳥巢。

 似是這裡多年無人踏足,聚起的陰氣伴著落下的雨絲,有些陰森的涼意。

 少年指尖捻出一簇靈力,並指一彈,頃刻間,還下著幽微細雨的山谷石壁兩側,就亮起了一排排照明用的火光。

 這火光不怕水,將周遭雨絲落下的軌跡都照的清楚。

 少年偏頭,對著身側的男人道:“走吧。”

 兩人一步步走進去,顧眠涼只覺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隱約的陰氣也愈加濃郁,幾乎化成尖銳的羽刺,那股不可忽視的敵意似乎要狠狠的刺進他的骨頭裡。

 他步履一停,看向旁邊的少年,“……你沒有不舒服的感覺麼?”

 “嗯?”少年疑惑:“甚麼不舒服的感覺?”

 顧眠涼微微眯眼,旋即不動聲色的搖搖頭,溫和道:“沒事,繼續走吧。”

 越靠近祖居之地的最深處,顧眠涼的腳步就越慢,似乎是下雨的緣故,他後背的衣服有些溼意。

 少年毫無所覺,指著前面那顆最古老的梧桐樹,“那裡就是族庫所在之地,在地下,”他望向顧眠涼,彎了彎眼睛,似有期待,“義父與我一同進去嗎?”

 顧眠涼繃住微微發抖的手臂,穩穩當當的撐著傘,“我送你到入口,你放好東西之後出來就行。”

 “好吧,”少年有些失望。

 顧眠涼微微一笑,鬆開牽著少年的手,藏在袖口中之後,那手指卻驀的攥緊,隱約有殷紅的血滲出來,他將少年送到入口處,溫聲道:“進去吧。”

 少年歡喜的應了一聲,踮腳在他臉側偷了一個吻,飛快的閃身進去了。

 顧眠涼就這樣站在原地,等到少年的身影消失,族庫的門關上之後,臉上的笑才消失不見,臉色白了幾分。

 他環視一圈,找了一處離這裡稍遠一點的梧桐樹下待著,背抵在樹身上借力,過了片刻,冷不丁咳出一口血來。

 “咳咳……”

 他緩了片刻,指腹抹過唇邊,冷眼看著地上的那血跡被雨水沖淡。

 這赤羽族的祖居之地似是有靈,能辨認出他沾了多少赤羽殺孽,才在他踏入這裡的那一刻,就這般針對他。

 越往裡走,這針對就越強,陰氣刺破骨骼在經脈裡流轉,到族庫入口的時候,以他渡劫巔峰的修為,竟再不能前進半步。

 顧眠涼閉上眼,運轉體內靈氣,試圖將翻湧的血息壓下去。

 他沒有察覺到,一縷藏在陰氣中的鬼氣,悄無聲息的溜進了族庫。

 ***

 族庫內。

 火光將這裡照的溫暖。

 妖皇當初收走赤羽族庫裡的東西的時候,已將這裡清掃了一邊,大體是整潔乾淨。只是許久沒有人來,就顯得有些蕭條,架子上也落了些灰塵。

 少年不著急,認真的將這裡親手打掃了一遍,直到變得一塵不染,才開始將儲物袋中的物品拿出來,按照族制,一一擺放在它們原本的位置上。

 其實還是缺了很多東西的。

 偌大的族庫,這些殘留的東西,甚至連十分之一都填滿不了。

 少年擺到最後,輕輕舒了口氣,走到一側的赤羽之祖畫像前折身跪下,“……不肖子孫雲浮拜上。”

 他重重叩首三下,額頭都磕紅了。

 那威風凜凜的赤鳥畫像有一雙很溫和的眼睛,它似是活了一般,溫柔的注視著下方赤羽一族唯一的後人。

 少年沉默許久,終於低低開口:“赤羽一族的血仇,妖皇陛下不願與我多說,也不希望我摻和進這件事……”

 “但云浮起誓,若能跨過這次壽元的限制,定然會將屠戮我赤羽一族的人揪出來,然後……”少年眉間閃過一絲獸類的狠厲之色,“剝皮拆骨,叫他給我赤羽族陪葬。”

 他話音一落,這周遭的火光就閃了閃,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不知自何處傳來,空靈而朦朧。

 “孩子……”

 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自那赤鳥畫像中緩緩出現,這影子極淡,根本看不清五官與身形,更像是一團灰色的霧氣。

 少年一驚,瞬間警惕起來,“你是何物?!”

 人影晃動一下:“我是你面前的畫像之靈,”它的聲音變得蒼遠起來,“我已經存在不知多少年了……”

 “這還是自三百年前後,我醒來第一次見到還活著的赤羽。”

 少年眉間的敵意漸漸消散,他試探道:“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人影嘆道:“隨意即可,你身上有引路人的氣息,他是否指引過你?”

 聽到這裡,少年終於放下警惕,“是的,但他似乎經常沉睡,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了。”

 人影飄過來,繞著少年轉了一圈,似乎察覺了甚麼似的,凝聚出一點灰氣點在少年的額頭,“……你識海好像有一個封印禁制。”

 少年一愣,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額間:“封印禁制?您感覺錯了吧,我從未給自己下過甚麼禁制啊。”

 人影沉吟:“這像是封印記憶的禁制,但我能力不足,你去架子上找一下,看看有沒有一個紫色的珠子,應該可以破開禁制。”

 “……封印記憶?”少年茫然,“我記憶沒有甚麼……”

 餘下的話消失在齒間,少年猛地想起來,他似乎對如何從赤羽族逃出來,又如何被義父撿到的那段記憶,完全沒有印象。

 少年喃喃道:“我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情了,義父說,是受的刺激太大,所以才想不起來的……”

 人影不著痕跡蠱惑道,“這樣啊……或許是他將那段記憶封印了,他許是不想你沉浸在痛苦之中,但或許那段記憶裡,能看見赤羽族的仇人……”

 “孩子,選擇權你手裡,你想不想解開呢?”

 少年抿唇,眼中閃過一抹堅定,他隱約記得自己是將一個紫色的小珠子掏出來,放在了……

 少年思索片刻,踮腳在架子的最上面拿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紫色小珠子。

 人影:“注入靈力,收進識海。”

 少年盤腿坐下,那紫珠緩緩的浮在他眉心之前,在某一瞬間,光芒大亮——

 少年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中。

 ……

 “父君,父君我不敢飛啾啾啾……”

 一道哽咽的童聲顫巍巍的在一顆梧桐樹上響起,小小的赤鳥眼珠黑黝黝的,驟然變成一個小孩子,眼中此刻盛滿了淚,啾啾啾的朝下面威嚴的男人糯嘰嘰的叫喚。

 小云浮死死的扒著樹幹,可憐兮兮的往下看,鼻尖紅紅的,吸了吸鼻涕。

 男人鼓勵的笑了笑,仰頭朝他伸出雙手,“飛下來,寶寶不怕,爹爹接住你。”

 小云浮眼神一亮,慢慢的伸出一隻腳腳,冷不丁一滑,整個摔了下去,精緻的小臉懵了,卻落進了男人早就準備好的懷抱裡。

 威嚴男人喜笑顏開,將懷裡的糰子轉悠了一圈,“哎!我家寶寶會飛了!”

 實際上是摔下來的小云浮不好意思的羞紅了臉,卻哼哼唧唧的一挺小胸脯。

 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驕傲道:“我是父君的孩子,將來也是赤君,不會飛怎麼可能統領族群!”

 威嚴男人——雲測,看了看周圍沒有甚麼人,就脫了赤君的包袱,笑著將小云浮高高的舉在頭頂,“爹爹帶你飛!”

 語罷,他化成火紅的赤鳥,讓小云浮騎在他脖頸上,優雅的飛向雲端。

 父子二人回到寢宮已經是半夜。

 小云浮高高興興的撲到美豔的君後身上,吧唧親了上去,“孃親!”

 君後笑盈盈的戳了小糰子幾下,小云浮眼睛亮晶晶的,還欲再親一下,就被他爹提著領子拎了起來,雲測怒目:“臭小子,回你的房間去!”

 小云浮哼了一聲,在半空晃盪了一下,又吧唧親了君後一口,這才邁著小短腿忙不迭的溜了,還回頭做了個鬼臉。

 都快走到自己的小巢了,小云浮忽的想起來甚麼似的,又唰的往回跑,可聽著他父君和孃親似乎在討論甚麼東西,他就悄悄停了下來,隔著門縫探出了小耳朵——

 雲測:“哎,那位仙長還是沒走,無如何勸都沒用。”

 君後語氣似有怒氣:“那傢伙實在是纏人,哪有上來就要你的翎羽的?若是赤君斷了一尾翎羽,豈不是要萬族笑話?!”

 雲測:“說起來,那也是個可憐人,跪了那麼多天……哎,若是隻要壽元,我給了便給了,哎,罷了,我明日再見他一面,與他說清楚吧。”

 君後:“若這人再不識好歹,就直接攆出去。”

 雲測:“好好好,別生氣了……”

 小云浮懵懵懂懂的聽著,覺得他們是在商量大事,踮起的肉乎乎的腳悄悄放下,小臉糾結片刻,還是垂頭喪氣的走了。

 算了,他的毛娃娃明天再拿好了。

 可第二日晚,赤羽族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小云浮被君後焦急叫醒的時候,還懵懵懂懂的,他揉揉眼:“孃親……怎麼啦?”

 可很快,小云浮就被嚇傻了,他眼淚唰的流出來,“孃親,孃親你身上有好多血……”他小手拼命捂住君後身上的傷口,眼睛裡滿是恐慌驚懼,“孃親……”

 君後虛弱的看著她的幼崽,柔嫩的手勉強抱起小云浮,絕望的美眸含淚,“走,孃親帶你離開這裡!”

 可還未走出幾步,大殿外就突然傳來腳步聲,還有重物在地面劃過的聲音。

 君後驀的僵住,她渾身發抖,急急忙忙捂住小云浮的嘴,一起躲在柱子後面。

 殿門外,踏進來一個青衣白髮的俊美男人,一雙金色的眼瞳充斥著殺戮和漠然,他拖著一隻奄奄一息的赤鳥踏進來。

 這赤鳥翎羽處燃著自焚的火光,一雙眼眸悔恨到極點。除了翎羽之外,它身上的骨骼竟被寸寸震斷,尖銳的鳥喙發出微弱的低鳴。

 小云浮赫然睜大了眼,拼命掙扎起來,“父君!唔……”

 君後哽咽著,用盡力氣死死捂住小云浮的嘴。

 白髮男人金瞳一轉,視線就落在了那柱子前,然後另一隻手一揮——

 砰!

 柱體轟然爆開。

 小云浮被狠狠的震開,幾乎爬不起來,脖頸上掛著的玉墜落在了衣服外面。

 君後悲鳴道:“孩子!”

 小云浮聽見母親的呼喚,努力的抬頭:“孃親……”

 君後見他沒事,眼淚驀的墜下,“快跑…孩子,快跑……”

 小云浮卻慢慢爬向她,伸手:“孃親……”

 他又看了看父君奄奄一息被人拖在地上的樣子,無助哭泣著往前爬。

 雲測鳥喙一張:“嚟……”

 孩子,快飛……

 他瀕死之際,還在鼓勵著,“嚟……”

 就像那次從樹上飛下來一樣,快飛,離開這裡……

 看著自己孩子恐懼無助的樣子,君後眼中漸漸燃起熊熊烈火,她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朝白髮男子走去,僅僅兩步的距離,她周遭就燃起亮麗的火焰。

 一隻兩尾赤鳥自火焰中展翅而出,兇狠的衝向白髮男子!

 那人冷冷淡淡的一抬眸,低喃道:“兩尾,無用……”

 無形的波動就猛地震開,赤鳥一聲慘叫,甩出去很遠,隱隱聽見骨碎之聲。

 雲測悲痛欲絕的看向自己的妻子,那赤鳥一遍又一遍的被摔在地上,卻一次又一次的爬起來,只是動作越來越無力。

 赤鳥瘸著腿,側著身子,頭部不斷的在地上抵著,血濺的到處都是,她抽搐不止,蹬著地面,試圖讓自己再次起來,她溫柔心碎的目光望向小云浮,“嚟……”

 孩子,快跑……

 你跑了,赤羽族才有延續的希望……

 雲測:“嚟嚟……”

 你是赤羽一族未來的赤君,你可以飛,你還要領著赤羽族繁榮。

 離開這裡……

 小云浮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他一貫聽話,努力的往外跑,用低弱的靈力變成小赤鳥,跌跌撞撞的往外飛。

 他跌了無數次,可這次沒有人在樹下接住他,也沒有人假裝看不見他的窘迫,認認真真的誇他。

 雲測心疼的看向妻子,兩人眼中漸漸堅定,這兩隻羽毛漸漸暗淡的赤鳥身上,忽的冒起了灼烈的火,一金一紅,皆是涅槃之火。

 他們要與這人同歸於盡,為自己的孩子爭取更多的逃走時間。

 金瞳男人眼中閃過一抹亮光,信手將這涅槃之火收了起來,隨即靈力化成尖銳的刀,狠狠的刺進了兩隻赤鳥的丹田。

 嚟——!

 極痛的慘叫劃破天際。

 小云浮被嚇的變成人形狠狠的摔在地上,他在無數族人的屍體裡回眸看去——

 夜空之上,一個青衣白髮的男子浮在空中,身側是金紅兩團涅槃之火,身後一輪血月。

 白髮男人微微抬手,數不清的血流從地面升至空中,在他手中化成了一團血球,經過那涅槃之火的灼燒,緩緩的凝成了一個陰森至極的血珠。

 深入骨髓的恐懼刻進小云浮的眼底,他眼淚無知無覺的往下掉,手腳發軟,幾乎是在屍山血海中一點點的爬。

 可最終,他眼前還是出現了一截青色染血的衣襬。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來。

 小云浮嚇的不會動了,他僵硬的任由金瞳男人挑起他脖頸上的玉墜,“浮…阿拂……”

 在小云浮驚懼到極點的時候,男人扣住了他的脖子,聲音溫雅:“你叫甚麼名字。”

 小云浮掙扎不止,雙手掰著男人的手腕,喘不上氣,帶著哭腔說:“我、叫雲浮……”

 金瞳男人就驀的將他鬆開,低喃:“像……”

 小云浮還欲在跑,卻被點住了眉心,頃刻間,所有的記憶都開始消失。

 他眼中的恐懼漸漸不見了。

 金瞳男人笑的溫柔,“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義父。”

 小云浮呆呆的,他變成了一隻小紅雀,被男人禁錮在掌心裡。

 小雀兒透過金瞳男人的指縫,最後往回看了一眼。

 烈火淒厲,血流成河。

 它懵懂的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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