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塗山。
一片喜慶的紅綢燈燭, 紙人抬著一頂頂假花轎繞著山腳來回走,有花童撒著冥幣唱:
新娘眼睛彎彎
淚珠墜在枕邊
夫君們快快來
親親我的心窩
……
這裡來往皆是厲鬼邪靈,一桌桌酒席上擺的吃食顯得十分闊氣。
掌管三塗山厲鬼的是五個親兄弟。
三首領昨日撿了個美人, 誰料美人太美, 五個兄弟打了起來,最後決定共同享用這個美人, 這才有了今日的成婚大典。
眾鬼議論紛紛:
“不知這美人得美到甚麼地步, 才能讓三塗山的五兄弟全部淪陷……”
“嘿, 這哪裡是我們能猜的?指不定不是長得好看, 而是床上功夫好嘿嘿……”
“真是想見一見, 等他們玩膩了,咱們說不準也能嘗一嘗……”
眾鬼口中的新娘子, 直到新婚宴即將結束也沒有露面, 可見五兄弟對其有多重視。
三塗山山頂, 鬼寨。
侍從低眉順眼的將紅燭、浴桶、瓜果送進新房。
新房裡瀰漫著一股甜膩誘人的香氣, 嗚嗚咽咽的掙扎聲不斷的從床幔裡響起, 憤怒又無力,喘息聲令人面紅耳赤。
有新來的鬼侍偷偷瞧了一眼。
那裡面是一個美貌驚人的少年, 膚色如雪,眉間的赤羽豔麗非常。
少年嘴裡塞了一塊布,身上只有一件極薄的透明輕紗,汗水涔涔,將這輕紗沾溼緊緊的貼在身上,隱約可以看見幾道粗魯的掐痕。
數根細細的紅線勒在柔嫩的面板上,修長纖細的腿張開——
將他捆成了一個極其羞恥的姿勢。
他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暈, 喘息越來越急促, 鳳眸憤怒極了, 他嘴奮力的動了幾下,終於將嘴裡的錦帕吐了出來,罵道:
“滾!快放開我!要是我義父來了,準有你們好果子吃!”
“快放開我!聽見沒有!”
“我將你們大卸八塊!”
可惜罵人的聲音也軟出了水,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聽的人心癢難耐,恨不得讓他再多罵幾嗓子,然後狠狠的欺負他,讓他再也罵不出聲來。
砰!
新房的門被驀的踹開。
五名長相十分相似的男子一個接一個進來,為首的那個揮揮手,對房間裡的侍從道:“都滾出去。”
很快,房間裡就只剩下了他們六個。
咔噠。
房門被輕輕的帶上。
剛才說話的男人這才將視線放在了拂知身上,眼神眯起:“美人,昨日放了你一馬,今日你可逃不掉了。”
“大哥,你先來。”
他們兄弟五個長得不差,五官邪肆,個頂個的兇殘,但是在涉及到有爭議的東西的時候,往往會協商解決,這才是他們在鬼蜮邊緣長久存在的原因。
“老三和我一起,畢竟人是你抓來的。”
被叫做老三的男人眼神一閃,笑的殘忍,“恭敬不如從命。”
他們一同走向床上的美人。
少年忍不住向後挪動,眼中終於閃過了一抹慌亂,他大聲道:“滾!我義父很快就會來的!你們要是敢碰我,就死定了!”
“再多罵幾句,待會你就沒有力氣罵人了。”
“滾啊!手拿開,別碰我,嗚……”
薄薄的輕紗被撕開,飄揚著落地。
那股香味愈加濃郁。
其餘看著的兄弟三個,終於忍不住,也都圍了上去。
“哎?這金環……”
“嘖,原以為是個矜貴的少爺,現在看來,更像是被人養起來的小寵……”
少年眼中的淚終於奪眶而出,死命的去撕咬不知道是那個人的手臂。
可那血肉化開,他只咬到了一嘴噁心至極的鬼氣,少年忍不住乾嘔,眼眶紅了個透徹,掙扎間,身上勒的紅絲線將細膩的面板都勒出了血。
他低咽:“義父……”
這一聲落。
新房內的紅燭唰的滅了。
外面不知何時瀰漫起了大霧。
整個三塗山變得極其安靜。
偶爾一兩聲花童抬轎的詭異歌謠傳進來——“新娘眼睛彎彎,淚珠墜在枕邊,夫君們快快來,親親我的心窩……”
帶著血腥氣的殘月悄然掛上了枝頭。
森鬱的刺骨寒氣從縫隙裡滲進來,竟比厲鬼之氣還要森詭。
老大不耐煩道:“幹甚麼?誰啊?!別攪了老子的好事!”
“老四你出去看看!”
“好……”
然而還沒等他下去。
吱呀——
新房的門開了。
門上的囍字粘的不結實,掉了半截,在寒氣中嘩啦作響。
一抹被血月拉長的影子就落在地上。
“誰啊?”
老四隨手在床下撿了一條外袍披上,眯眼看過去。
來人一襲青衫,白髮微揚,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瑰麗,他手中握著一管玉簫,上面依稀沾著血,聲音平靜:“本座丟了一隻小雀兒,聽聞是在這裡,特來討要。”
老大察覺有些不對勁,不耐道:“哪有甚麼——”
下一秒,砰!
他驀的炸開,化成鬼氣徹底消失。
其餘幾隻鬼心頭猛地一跳,緊接著又是砰砰兩聲,死的連渣都不剩。
五隻鬼眨眼就只剩下了兩個。
他們這才慌了:“我們、我們沒見甚麼小雀兒啊,真的不在這裡……”
老五壯著膽子去瞧了一眼顧眠涼的樣子,不知想起甚麼,眼中大駭,驚叫:“你……你是殺呃——!”
五個人只剩下了老二一個,他冷汗一層層往外冒,只期待這白髮男人是找錯了地方。
恰在這時,床上隱約傳來一聲無力的低泣。
“義父……”
白髮男人微微抬眸,低聲道:“找到了……”
老二渾身一涼,他連忙爬過去,企圖求饒,卻連顧眠涼三米之內都沒有靠近,瞬間就死的乾乾淨淨。
新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顧眠涼指尖微動,房間裡的燈燭頓時亮了起來。
可誰料床上縮成一團的少年瑟縮了一下,哽咽出聲:“熄了!快熄掉!”
房間裡又暗了下來。
這那床上沒有絲毫阻攔,只那半秒中的時間,就足夠顧眠涼看清少年的樣子了。
良久,他緩步走過去,不顧拂知的掙扎將他按在懷裡,輕聲道:“沒事,義父來了……”
黑夜裡看不清,顧眠涼只能感受到掌心細膩而又滾燙的面板,和少年微微顫抖的身體。
“沒事,聽話……”
他金色的雙瞳閃過流光,聲音低沉安撫。
少年驀的抓住了他的手,狠狠的咬了下去,灼燙的淚一滴滴砸在他手背上,燙的顧眠涼微頓。
他抿抿唇,不再多說,只一下一下的撫著少年的背。
不知過了多久,拂知才卸了力,委屈哽咽道:“你怎麼才來,差一點我就不是乾淨的雄鳥了……”
“你知道我喊了你多少聲嗎,我跟他們說我義父很厲害,他一定會來的……”
“你怎麼來這麼晚……”少年所有壓抑的驚慌恐懼一瀉而出,心頭窒悶的鬱氣一下子出來,反倒是堵得難受。
其實鬼蜮和魔族舊址之間是有裂隙通道的,但是三塗山的五兄弟在撿到拂知之後,就將這通道暫時關閉了。
顧眠涼趕到鬼蜮已經過了半日,將鬼王溪佑揪出來一起找人又過了半日,這才耽誤到了現在。
少年抬起頭,冷不丁撞進了顧眠涼金色的眼瞳中,他一愣,隨即一股說不上來的寒氣在心底瀰漫開來,冷的他一哆嗦。
他壓住心裡升起來的恐懼,吶吶道:“義父,你的眼睛……?”他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這雙眼睛。
少年眉心的赤羽倏地一閃,他頭疼的閉上了眼。
顧眠涼手指按上他的眉心,緩緩的將靈力輸送進去,將他抱緊了些,低聲道:“睡吧。”
少年緊繃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昏昏沉沉的睡去。
顧眠涼雙臂越收越緊,嗅著鼻尖的香味和少年溫軟的身體,響起少年往常熱烈真摯的表白,金瞳中閃過貪婪和渴望。
“小雀兒……”
“都是我的……”
他輕柔的將人抱起來,緩步走出去。
外面安靜而死寂。
不只是三塗山,整個鬼蜮的外圍,一隻鬼都不見了。
顧眠涼剛剛踏出房間,身後就傳來一道陰柔的聲音:
“喂,我說,你就這麼走了?殺了本王鬼蜮這麼多鬼,不給個說法嗎?”面容陰鬱的男人倚在門邊,抱著雙臂,含笑看著他們。
鬼王溪佑。
顧眠涼淡聲道:“若真的出了甚麼事,死的就不只是外圍的這些了,我不介意和千年前一樣,給你這鬼蜮換換血。”
溪佑臉上的笑微僵,他視線移到拂知身上,看清了少年半個側臉,頓時驚奇的咦了一聲,“他的長相……”
只說了四個字,他就在顧眠涼的目光中停住了,旋即笑的意味不明,“真是不知道,你竟也會找那人的替身來睹物思人?”
“我看你這小雀兒對你可是真情實意的,你就不怕他知道真相之後傷心嗎?”
顧眠涼沒說話。
溪佑道:“你都有小雀兒了,那我還幫你留意那位的陰魂嗎?”
“像往常一樣即可,我不會虧待你的。”
“不是我說,就算那位回來又怎麼樣?他喜歡的也只是殷皇罷了。”
顧眠涼抱著小雀兒的手緊了緊,眼神偏執:“我只想他回來。”
“行,”溪佑聳聳肩,“本王無所謂,反正只是舉手之勞。”
等到顧眠涼走了很久,他才緩緩的直起腰,想起方才在拂知額間看見的赤羽,輕笑一聲,“赤羽一族的血脈,竟然愛上了自己的滅族仇人……”
“真是可笑,顧眠涼,你當初殺我鬼蜮半數之眾的債,準備好還了麼……”
他指尖悄然彈出了一縷極細的鬼氣,追了上去,繞在拂知小指上,無聲隱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