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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2022-06-30 作者:山有青木

 重新回到馬車上, 氣氛已經與先前完全不同了,徐如意木然坐著,不吵不鬧, 偶爾還會應和馮書, 只是雙眼空洞無神。

 徐正和馮書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安慰了徐如意幾句後,也無力再開口說話, 馬車內一片死寂。

 回到家後,徐如意便直接回房了,徐正和馮書本想跟著,卻被傅知寧攔下了:“舅舅, 舅母,我陪著她便好,你們也去歇歇吧。”

 “你好好勸勸她,聖上已決心維護大殿下, 我……我這個做父親的無能,沒辦法保護她,都是我不好。”徐正一向筆直的脊骨垮了下來,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傅知寧也不知如何安慰,半天才說出一句:“如意眼下正難過的時候,您二位千萬不能倒下。”

 徐正默默點了點頭, 馮書上前一步:“你去吧。”

 “是。”

 傅知寧答應完, 轉身便去了徐如意的寢房。

 寢房內靜悄悄的, 只有床上鼓了個小包, 傅知寧默默走過去, 傾身將人抱住。鼓包逐漸開始顫抖, 小小的抽泣聲不斷傳來, 傅知寧無聲擁緊,眼圈越來越紅。

 許久,她將被子扒開,看向一張臉又潮又紅的徐如意。

 “是我太任性了,”一向橫衝直撞的小姑娘哽咽道,“我要是能像你一樣聰明就好了,逃出來的時候肯定不會大聲喧譁,引來那麼多人,就算引來了……我也不該指正趙良鴻,不該說他與柳言勾結,我太任性了,險些害了爹孃,害了你……”

 “想為自己求一個公道,從來都不是甚麼錯事。”傅知寧認真道。

 徐如意微微搖了搖頭:“不是的,妄圖與皇家作對,與聖上作對就是我的錯,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位階尊卑,所以活該受一次又一次的羞辱,可是你們又沒有錯……”

 她胡亂擦一把眼淚,甚麼都說不下去了。

 傅知寧的心猶如針扎一樣,紅著眼將人抱進懷裡。

 徐如意枕著她的肩膀,突然道:“知寧,我今日上堂之後便明白了,螳臂當車就是自取滅亡,所以我們算了好不好?”

 傅知寧死死掐著手心。

 “我們、我們不要求甚麼公道了,好不好?”徐如意從她懷中昂頭,懇求地看著她。

 傅知寧定定與她對視,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好。”

 徐如意破涕為笑,重新鑽進她的懷裡。

 姐妹倆彼此偎依,一如傅知寧失去母親時,過了許久才出門曬太陽。

 徐如意似乎打定主意讓一切都結束了,傍晚的時候還有心情陪著徐正和馮書吃飯,飯桌上說說笑笑,彷彿沒事人一樣。徐正和馮書起初還擔心不已,慢慢地眉間褶皺也舒展不少,一家人彷彿無事發生,同從前沒有區別。

 晚膳之後,傅知文便匆匆趕來了,徐如意正和傅知寧一起坐在院中閒聊,看到他後笑著招了招手。

 傅知文看到她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怔,半晌才走上前去:“今日之事,我都知道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大得不止一級,”徐如意聳聳肩,雖然眼圈還紅,可表情已經輕鬆許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仔細想想其實我也沒被怎麼樣,就是綁了一個時辰有點難熬而已,也沒必要一哭二鬧非要求個說法。”

 傅知文定定看著她,半晌問了一句:“你當真無事?”

 “我當然無事,”徐如意挑眉,說完又想到甚麼,“啊,倒也不是無事,名聲是不太好了,以後恐怕也很難嫁個好人家。”

 “我可以娶你!”傅知文脫口而出。

 徐如意和傅知寧同時一愣。

 傅知文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突兀,頓了頓後彆扭開口:“反正我也被催得厲害,乾脆與你湊作一對,也省得將來找個陌生人。”

 “你想找我,我還不想找你呢!就算再難嫁,也不至於找個你這樣的冤家吧?”徐如意一臉嫌棄。

 傅知文沒有反駁,反而揚起唇角:“你當真不介意了?”

 “不介意了,過兩天我就回安州,再也不回來了。”徐如意已經打定了主意,要遠離這個吃人的地方。

 傅知文微微一怔,半晌才訥訥開口:“那……我祝你一路順風。”

 “謝你吉言。”徐如意輕笑。

 傅知文撓了撓頭,扭臉看向傅知寧:“爹叫我問你,你打算何時回家。”

 “等舅舅他們走了之後吧。”傅知寧微笑道。

 傅知文微微頷首:“嗯,那明天放榜,你就別去看了,反正我肯定是第一。”

 “你還挺自信。”徐如意吐槽。

 傅知文斜了她一眼:“雖然科考如今不受重視,可我若以世家子的身份考了第一,定也會得到盛讚,到時候再來下聘,應該不算委屈你了吧?”

 徐如意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傅知文就已經走了。

 她無言許久,最後憋出一句,“他怎麼開起玩笑還沒完了?”

 傅知寧扯了一下唇角,心情有些複雜。

 翌日,傅知文果然考了第一,家都沒回先來同她們嘚瑟,惹得徐如意不服氣,又與他吵了起來。徐正夫婦看他們吵吵鬧鬧,略微鬆了口氣。

 只有傅知寧知道,每個夜深人靜的晚上,徐如意都是睜著眼睛的,偶爾也會無聲流淚,與從前完全是兩個人。

 她顯然是想不通,為甚麼律法與公義,對那些出身高貴的人毫無作用,當時在公堂之上,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指鹿為馬,看著父母為自己下跪,她所感覺到的恥辱與痛苦,要比差點被輕薄時強上千倍萬倍。

 傅知寧也想不通,所以沒辦法為她答疑解惑。

 一到了白天,徐如意又恢復了沒心沒肺的樣子,只是她再也不肯出門,偶爾在家中看到外人,也會下意識躲起來。她拒絕聽到外面的聲音,試圖維繫自己最後的尊嚴。

 而皇后身邊的管事,便是在這種時候來了。

 “聖上雖然沒信你們家姑娘的誣告,但也發了好大的火,將大殿下大罵一頓,還奪去了他監管漕運之職,皇后娘娘心中不悅,可仔細想想你們也是委屈,好好的姑娘就這麼毀了名聲,日後再也尋不到好人家了,實在可惜可嘆。”

 管事慢條斯理地喝著茶,視線從徐家三口和傅知寧的臉上一一掃過,當看到傅知寧時,唇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聽著他尖利的嗓音故作高貴,徐正額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將人轟出去,徐如意反而沒甚麼情緒,還一把拉住了他:“爹。”

 徐正猛然清醒,沉默片刻後問:“管事特意來一趟,應該不是隻為了說這些吧?”

 “自然不是,咱家是來給諸位道喜來了。”管事捂嘴輕笑。

 徐正臉色鐵青:“不知何喜之有?”

 “自然是皇后娘娘體恤你們不易,擔心徐小姐前程盡毀,所以特意著咱家來提親呢!”管事笑道。

 傅知寧猛地抬頭,徐正和馮書也面色難看,從方才開始便一臉木然的徐如意死死咬著口中軟肉,連手指都在顫抖。

 “且不是做妾,而是以側妃之位相迎,將來若大殿下真有造化,你家姑娘少說也是個貴妃的位置,可比潦草嫁人強多了,”管事自顧自地說著,並未看出眾人反應,“當然了,側妃之位也不是白來的,一要你們去聖上面前謝恩,替大殿下說情取消懲罰,二是這位傅小姐也要一併嫁過來,雖做不了側妃,但做個良妾卻是沒問題的。”

 “……你還要我的外甥女?”徐正不可置信。

 管事挑眉:“兩姐妹一起嫁,將來還能互相照應,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住口!”徐正忍無可忍地呵斥。

 管事一懵,回過神後猛地起身:“咱家可是奉皇后娘娘之命來的,你敢訓斥我?!”

 “我不僅要訓斥你,我還要殺了你!”徐正說著,猛地抽出長劍。

 管事嚇了一跳:“我看你敢!”

 “沒甚麼不敢的!”馮書也不願再忍,“再不趕緊滾,仔細你的腦袋!”

 “滾啊!”傅知寧呵斥。

 管事見這一家動真格的,趕緊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叫罵:“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放著潑天的富貴都不要,偏偏要與皇后娘娘作對,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身份!今日之事不會就這麼算了,徐正!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腌臢下爛貨,名聲都臭掉的女兒,也就你們當個寶,看京都世家還有哪個會與你們結親,看還有誰會瞧得上你家女兒!”

 徐正氣紅了眼,揮著長劍便要刺向他,管事哎呦一聲扭頭就跑,轉眼便消失在門外。

 “甚麼東西!”徐正將手中長劍摔到地上。

 馮書也追了過來:“別理他,我們這就上奏彈劾皇后!”

 “不可以!”徐如意臉色蒼白,一瞬間突然激動,“不能彈劾,真的不能彈劾……”

 眾人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趕緊扔了劍安撫。徐如意死死咬著嘴唇,流血了都不肯鬆開,整個人都開始發抖,徐正連忙將人打暈,又叫了大夫來。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徐如意總算安定下來。

 沒過多久,傅通與傅知文一起來了。

 徐正面色疲憊,看到他後沉默一瞬:“皇后的人也去找你了?”

 “簡直欺人太甚!”傅知文激動。

 傅通沉下臉:“你若再這麼衝動,日後就別隨我來了。”

 傅知文當即便要反駁,徐正先一步開口:“知寧在後院,你去找她吧。”

 “……是。”傅知文應了一聲,低著頭離開了,只是走到一半又停下來,“舅舅,你千萬別答應,若真怕如意找不到好人家,我願意娶她。”

 徐正微微一愣,片刻之後便笑了,顯然是當他孩童之言。傅知文還想再說甚麼,被傅通瞪了一眼後還是離開了。

 傅知文一走,徐正和傅通便靜了下來,最後還是傅通先一步開口:“商議一下該怎麼辦吧。”

 他雖貪圖權勢地位,可如今也知道了趙良鴻的為人,怎麼也不可能將自己的女兒推進火坑,雖然目前來看,徐如意嫁過去做側妃是最好的前途,可若為了她的前途,犧牲傅知寧的前途,他是怎麼也不會願意的。

 徐正知道他在擔心甚麼,沉默一瞬後淡淡開口:“你放心,知寧不會嫁,如意也不會嫁,你這幾日就稱病在家吧,沒事就不要出來了。”

 “你這是……”

 “他們有甚麼,只管衝我來就是。”徐正決意將一切都攬下。

 傅通心情複雜,許久之後長嘆一聲:“賢弟,我對不住你……”

 徐正面色緩和了些,與他又說了幾句,聽到徐如意醒了之後便匆匆離開了。

 “醒了嗎?”他走到門口便不進去了。

 傅知寧微微頷首:“正在吃藥。”

 “行、行……”徐正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傅知寧定定看著他,許久之後突然開口:“舅舅。”

 “嗯?”徐正抬頭。

 “接下來一段時間,你或許會很辛苦。”傅知寧緩聲道。

 徐正笑了一聲:“保護你們,不怕辛苦。”

 傅知寧聞言,便沒有再多說甚麼。

 接下來幾日,徐正突然開始早出晚歸,每日裡疲憊不堪,來看徐如意時雖然強打精神,卻還是焦慮不堪。馮書也沒好到哪去,知道徐正被同僚針對後,還回了幾趟孃家,結果毫無意外地吃了閉門羹。

 同時外頭開始有了新的流言,都說皇后娘娘仁慈,願意給一個小小的守城將軍之女側妃之位,算得上天大的恩德,徐正一家再三拿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而對徐如意說的話更難聽了,而對閉門思過的大殿下則只剩下同情,全然忘了即便他與柳言沒有勾結,也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徐正也好,傅知寧也好,一個個嚴防死守,堅決不讓這些話傳到後院,竭盡全力要給徐如意一個清靜的環境。

 就在局勢愈發膠著時,傅知文以第一的身份參加殿試,趙益驚訝之餘,到底沒難為他,按照他的學識與才能親筆點下狀元。而當了狀元的傅知文,為這件事的火上澆了最後一桶熱油。

 “皇后娘娘逼嫁微臣兩個姐姐,求聖上為微臣做主,重查東山寺一案。”傅知文跪在下方,面上一片堅定。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趙懷謙與百里溪沉下臉,同時看向他。

 傅通與徐正更是急瘋了,連忙跪了出來:“知文護姐心切,衝撞了聖上,還請聖上恕罪。”

 “小兒無知,請聖上恕罪!”

 趙益沒想到都過去這麼久了還在舊事重提,心裡頓時不耐煩:“你是懷疑朕有失偏頗?”

 “微臣不敢,只是想求一個公道。”傅知文看向趙益。

 趙益面色陰沉:“徐如意自己都承認的事,你還想求甚麼公道?”

 傅通頓時大氣都不敢出,拼命朝傅知文使眼色。

 “當日公堂之上,如意怕惹聖上不快,這才被迫承認此事,若大殿下不是皇子,想來她寧死也不會改口,”傅知文說著,再次磕頭,“歷代科考第一,都能向聖上求個賞賜,微臣甚麼都不要,只求聖上給個公道!”

 “放肆,”百里溪突然開口,“狀元郎失心瘋了不成?來人,拖出去……”

 “且慢。”趙益抬手製止。

 傅知文眼睛一亮。

 “這個賞賜與旁的不同,朕不能說給就給,你總要付出點代價才行。”趙益緩緩開口。

 傅知文當即表示:“微臣願意付出一切能給的代價。”

 “知文!”傅通小聲呵斥。

 “那就終身不得入仕如何?”趙益幾乎同時開口。

 傅知文愣住。

 “你可願以身家性命,換重審的機會?”趙益步步緊逼,“哪怕重審之後,也是原來的答案?”

 這句話已經很明顯了,審依然能審,最後卻是一樣的結果,他可還願意。

 傅知文沉默許久,最後無視了徐正和傅通的勸阻,堅定回答:“臣願意。”

 早朝結束,傅通暴怒如雷,一巴掌扇了過去,傅知文的臉直接偏了。

 “我、我從未要求過你甚麼,只希望你能有個好前途,你怎麼能……”傅通氣得直哆嗦。

 傅知文面色平靜:“我娘眼下還在千里之外賞景聽雨,煩請爹暫時瞞著她,莫要她為我憂心。”

 “你還有臉提你娘!她可是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啊……”傅通不願多說,當即氣惱離開。

 徐正一臉複雜:“知文,你這次太沖動了。”

 “舅舅,我以後就是一介白身了,”傅知文笑,“還得舅舅多關照才行。”

 徐正沉默許久,最終對他鄭重一拜,傅知文趕緊扶起他。

 從大殿到宮門,人人都忍不住多看傅知文兩眼,他後背筆直,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只是走到最後時,身邊已經不剩甚麼人了。

 “明知最後結果沒甚麼不同,你又何必搭上自己。”身後傳來一道悠悠的聲音。

 傅知文眼睛一亮,笑著回頭:“四殿下。”

 “你還笑得出來,”趙懷謙斜了他一眼,“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自然是知道,我都想很久了。”傅知文聳聳肩。

 “不後悔?踏出這道門,你那些理想與抱負,便註定不能實現了。”

 傅知文看向面前的宮門,沉默許久後輕笑:“若連眼前的不公都視而不見,即便日後前次萬次再踏此門,我也沒資格再提那些理想與抱負。”

 趙懷謙微微一愣。

 傅知文沒有多言,朝著趙懷謙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這小子,從前倒是低估他了。”趙懷謙笑著搖了搖頭。

 傅知文只做了一個時辰狀元郎的事,很快便傳得到處都是,人人都嘖嘖稱奇,漸漸地也開始懷疑大皇子並非無辜,畢竟若是真無辜,傅知文又怎會搭上自己大好的前途,也要重查呢?這幾日待在府中低調做人的趙良鴻聽到風聲後氣得大罵,摔壞了不少杯盞。

 風風雨雨中,徐家依然在竭力保護徐如意,不讓她受外界侵擾,傅知寧更是形影不離,半步都不敢離開。

 徐如意在這樣的保護中愈發沉默,經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又是一個好天氣,傅知寧去廚房端蒸糕,徐如意一個人在院中散步,牆角突然傳來兩個丫鬟碎嘴的聲音——

 “傅知文真為了咱家小姐不做官了?”

 徐如意一愣。

 “可不就是,寧願這輩子不入仕,也要聖上徹查。”

 “唉,沒想到他這麼有情有義,真是小瞧他了,老爺夫人近來也是不好過,動不動就被人針對,還遲遲不能回安州……要我說,小姐嫁給大殿下就得了,畢竟現在鬧成這樣,不僅自己名聲不好,還連累家人……”

 “可別胡說,沒聽皇后身邊的管事說嘛,想做側妃是有條件的,必須得傅小姐一起嫁才行,傅小姐名聲又沒有被毀,何必要受小姐連累呢?”

 徐如意安靜站在原地,直到議論的聲音逐漸遠去都沒有動一下。

 傅知寧回來時,就看到她正站在院中發呆,連忙笑著迎上去:“怎麼了?”

 徐如意回神,看了眼她手裡的蒸糕,小小聲地問:“我若跟你說不想吃這個了,你會不會生氣?”

 “怎麼會呢,你想吃甚麼?”傅知寧好奇。

 徐如意想了一下:“炒栗子。”

 “這個時候哪有栗子?”傅知寧為難了。

 徐如意嘆了聲氣:“要是不能吃就算了。”

 “能吃能吃,我這便叫人去買。”傅知寧忙道。

 徐如意挽著她的胳膊撒嬌:“我要吃你親自買的。”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麼活潑,傅知寧哪捨得拒絕,當即叫車伕套了馬車,便出門了。

 徐如意將她送到門口,等她上馬車後笑著招手:“再見。”

 傅知寧心下疑惑一瞬,沒有多想便叫車伕走了。

 去鬧市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對,半晌突然臉色一變:“回去!”

 馬車急速轉頭,朝著家裡飛奔而去。

 傅知寧一路衝回家裡,沒在院中看到徐如意後心裡咯噔一下,當即衝進了房門緊閉的寢房。

 房梁之上,床單做成的潦草白綾,徐如意表情猙獰,正做最後垂死的掙扎。

 傅知寧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衝過去便將人抱了下來,然後癱軟在地,腦子一片空白。徐如意一陣驚天動地地咳嗽,趴在地上根本直不起腰。

 動靜很快引來徐正和馮書,一看到樑上懸的東西,向來內斂的馮書發瘋一般衝到徐如意麵前,哭著對她又踢又打。

 “娘,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徐如意終於剋制不住這些日子以來的壓力,崩潰大哭起來,“你們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但我其實甚麼都知道,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告發大殿下,都是我的錯……”

 傅知寧怔怔看著她,手腳都顫抖得厲害,竟是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

 徐如意哭了許久,總算在服了安神湯之後不甘心地睡去。

 徐家近來發生的這些事,一直沒告訴閉門唸經的祖父,可今日鬧出這麼大動靜,他不知也知道了。飽經風雨的老人甚麼都沒說,只是叫人給徐如意送了些她喜歡的糕點。

 傅知寧冷靜之後,也去看了老人,見他面色難看,不由得開始擔心:“外祖,叫大夫也給你瞧瞧吧,你出了很多汗。”

 “不必,京都燥熱,年紀大些的時常會盜汗心慌,尤其是急性子,這種症狀更是明顯,都老毛病了,不算甚麼事。”老人拍了拍她的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傅知寧應了一聲,面色平靜地從老人住處出來。

 徐正和馮書正寸步不離地守著如意,她便一個人坐在院中看月亮,許久之後,一道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你都知道了?”她問。

 百里溪朝她伸手。

 傅知寧眼圈一紅,沉默地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一個坐一個站,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直到半個時辰後,傅知寧說累了,百里溪才離開。

 翌日一早,傅知寧已經徹底冷靜,叫來一個丫鬟吩咐:“我有東西丟了,也不知是被誰撿了去,如今家裡很亂,不想勞煩大家,你可知道有甚麼法子找回來?”

 “向官府報案吧,說不定就能找回來了。”丫鬟安慰道。

 傅知寧笑著點了點頭,便起身去看如意了。

 兩天後,她坐在桌案前,鄭重寫下一封信,連同一樣物件裝進荷包,叫來還在傅家守著的蓮兒,送去了趙良鴻府上。

 “傅知寧的信?”趙良鴻挑了挑眉,嗤笑一聲開啟,接著掉下來一支珠釵。

 是第一次見時,她佩戴的珊瑚珠。

 這種私密東西,她怎麼會送?他心下一動,當即開啟信件,果然看到她在為傅知文求情。

 幕僚見他唇角掛起微笑,連忙問:“她想做甚麼?”

 “讓孤求父皇開恩,準她弟弟繼續為官,她願付出一切,包括說服徐如意放棄指控,”趙良鴻將東西交給幕僚,“喏,約了我後日酒樓相見,約莫是撐不住了。”

 “她肯求饒是好事,也省得咱們費心了”幕僚看到信的內容,愁了幾日的眉頭總算舒展,“多事之秋,殿下還是少出門為好,不如請她來府上?”

 “這丫頭精得很,條件沒談好,哪敢貿然上門,罷了,孤去會一會她就是。”趙良鴻冷笑,“一個女人,橫豎也翻不出風浪來。”

 幕僚下意識想再勸,可也覺得一個女子罷了,又能做甚麼。斟酌片刻後開口:“殿下放好書信和信物,若她敢做甚麼,這兩樣東西足夠證明殿下清白。”

 “用你說?”趙良鴻嗤了一聲,將東西收了起來。

 轉眼便是兩日後。

 傅知寧按約好的時間,提前半個時辰到了酒樓廂房,特意多要了幾道複雜的菜。

 “都與我打包,我要帶回去給舅舅他們吃。”傅知寧溫和開口。

 小二熱情答應:“菜比較多,辛苦傅小姐多等片刻了。”

 “無妨。”傅知寧頷首。

 這家酒樓是她從前與徐如意常來的地方,點的幾道菜也都是徐如意喜歡的口味,可惜不能給她帶回去了。

 傅知寧摸了摸懷裡的匕首,輕輕嘆了聲氣。

 時至晌午,酒樓的人越來越多,趙良鴻來了之後,先打聽一下傅知寧在上頭做甚麼,得知她點了許多菜準備帶走後,不由得輕嗤:“她還真是順手。”

 確定她沒有異常、還有閒心打包飯菜後,趙良鴻放下大半戒心,慢悠悠地走了上去,徑直推開了廂房門。

 傅知寧回頭,看到他後揚起唇角。

 她生得貌美,卻一向不利用這個優勢,一旦開始利用,便很少有男人能拒絕。

 趙良鴻眯了眯眼睛,當即朝她走去:“許久不見,傅小姐似乎清減許多,可是在為了家中之事煩憂?”

 “大殿下。”傅知寧微微頷首。

 趙良鴻勾唇:“不知傅小姐辛苦將孤約來,是準備談甚麼條件?”

 傅知寧靜了一瞬,問:“誰與你說我是來談條件的?”

 趙良鴻愣了愣神,傅知寧突然衝了過來,他下意識去攔,傅知寧突然掏出匕首,將刀柄刺進他的手中。

 刺啦——

 布料劃破,溫熱的血溢位,染紅了趙良鴻的手。

 傅知寧捂著自己腰上的傷口,尖叫一聲:“殺人了!”

 正是酒樓最熱鬧的時候,聽到動靜瞬間圍了一群人,傅知寧捂著傷跌跌撞撞往外跑,趙良鴻還未反應過來,手中依然握著她給的匕首。

 “殺人了!救命啊!”

 “這個人是兇手!”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食客們義憤填膺,當即衝過來將他制服。

 趙良鴻總算回過神來,大怒:“大膽!給孤放開!是她叫孤來的!”

 “胡說,傅小姐是來打包飯菜的,是我覺著她在大堂站著不好,才請她來了廂房,她一直在廂房等菜沒有出來,怎麼可能叫你來!”小二不知趙良鴻身份,當即呵斥。

 趙良鴻愣了愣,猛地看向傅知寧:“你個賤人,你陷害我?!”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傅知寧恐慌開口,“是你突然進來言語輕薄,我不肯,你便對我下了殺手……”

 美人受傷,我見尤憐,眾人群情高漲:“你光天化日之下行兇,你還有理了?快報官!”

 “外面就有兵士!”

 趙良鴻的人察覺到不對,當即衝了進來,可惜人潮太擠,等他們將趙良鴻護住時,兵士也趕了進來。

 世上大多數人,都是沒機會見皇親貴胄的,這些兵士也一樣,在眾人七嘴八舌的拼湊下,當即便要將趙良鴻押走,趙良鴻大怒:“孤是皇子,誰敢動孤!”

 眾人皆是一愣,他當即掏出腰牌,先前義憤填膺的人群頓時哄地跪下,兵士們也再不敢開口說話。

 趙良鴻冷笑一聲,抬頭看向傅知寧:“你以為用這種法子便能將孤如何了?蠢貨!別忘了你還留了把柄給孤!”

 “小女不知殿下在說甚麼,只知道殿下以小女表妹的名聲相挾,強逼小女給你做妾,小女不從,你今日又陰魂不散地追來,小女反抗之下才被你刺傷。”傅知寧面色平靜。

 眾人聽了,雖不敢抬頭,卻紛紛覺得她可憐。

 趙良鴻不在乎尋常百姓怎麼想,只是眯起眼睛冷笑一聲:“究竟是我尾隨而來,還是你故意陷害皇子,一切交由官府評判。”

 傅知寧聞言,面上閃過一絲慌亂,趙良鴻看著她嚇破膽的樣子,只覺得她過於愚蠢。

 愚蠢也有愚蠢的好處,剛好藉著此事反咬一口,以證自己清白。

 趙良鴻心下思考的功夫,已有人自知管不了皇家的人,快馬加鞭請了禁軍。趙良鴻看一眼傅知寧,徑直隨禁軍走了。

 傅知寧捂著腰上的傷,輕呼一口氣慢慢跟上。

 兩刻鐘後,兩人出現在皇宮裡,皇后隨趙益一同前來,看到傅知寧似笑非笑地揚了揚唇:“傅小姐與徐如意真是姐妹情深,竟為了她不惜構陷皇子。”

 言語間將此事定性,傅知寧垂著眼眸也不反駁,察覺到百里溪陰鬱的視線後更沒有抬頭。

 趙益如今看到這一家子都覺得厭煩,對皇后行事也沒有呵斥,拿著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後問:“今日之事,朕已經聽說了,你們可有甚麼想說的?”

 “小女想說的,想來百姓已經都說了,小女無話可說。”傅知寧回道。

 趙良鴻冷笑一聲:“我看你是不敢說吧。”

 “你說你有她邀你出去的證據?”趙益蹙眉問。

 趙良鴻忙點頭:“就在兒臣書房的櫃子裡,是她親手所書的信,還有她先前戴過的珠釵,父皇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取……信中她為徐如意和傅知文所做之事道歉,還求兒臣給她一次機會,兒臣心軟了,這才前去,不料卻被這賤人陷害……”

 說到最後,他也開始委屈。

 趙益聽他信誓旦旦,已經信了三分,扭頭叫了禁軍前去。

 禁軍離開,趙益再次看向傅知寧:“若查出是你故意陷害皇子、抹黑皇家聲譽,不光是你,傅通也要付出代價!”

 傅知寧面色蒼白,沉默地捂著傷口。百里溪靜靜看著她,到現在都沒想到她這麼做的目的,畢竟看趙良鴻的反應,留下把柄是事實,她這樣自傷,很可能得不到想要的結果,反而會將整個傅家搭進去。

 她究竟想做甚麼?

 等待的過程極為漫長,皇后一邊為趙益打扇,一邊幫他擦額頭上的汗。趙良鴻父慈子孝,也親自為趙益捏肩,只有傅知寧安靜跪在地上,腰上的傷稍微不流血,她便強行按一下。

 百里溪看到後,眼底鬱色更深,正要開口說話,趙益便不耐煩道:“叫太醫來給她看看。”

 “是。”百里溪應了一聲,很快便請了當值的太醫來。

 太醫幫傅知寧檢查傷口的時候,禁軍統領走進殿內,面色凝重地跪下:“聖上。”

 “證據可拿到了?”趙良鴻忙問。

 禁軍統領猛地磕頭:“屬下該死,搜查書房時看見有人行事慌張,便擅做主張去查驗一番,結果……找到了這些。”

 統領說著,叫人呈上一個托盤,托盤裡有一件舊龍袍,還有一個稻草紮成的小人兒,上面插滿了銀針,小人背後則是趙益的生辰八字。

 眾人看到托盤裡的東西后皆是一愣。

 趙益最先反應過來,大怒:“趙良鴻!究竟是怎麼回事!”

 趙良鴻連忙跪下道:“這東西不是兒臣的,兒臣也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一定、一定是這賤人……是她故意藏的!”

 “沒錯,肯定是她,今日一切都是她的陰謀!是她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想要挑撥聖上與鴻兒的父子關係。”皇后也跟著道。

 傅知寧連忙跪下,不等她開口,趙益便先發火了:“這龍袍分明是朕穿過的,她從哪能弄來這個?!你們母子真有本事,若非朕今日突然派人去,是不是這輩子都發現不了你們的反骨!?”

 說著話,呼吸有些不暢,直接跌坐回軟榻上。

 本要為傅知寧查傷的太醫連忙上前,為趙益拍背順氣後,餘光瞥到稻草人,突然面露猶豫:“聖上……”

 “說!”趙益黑臉開口。

 太醫忙跪下,猶豫半天后開口:“卑職瞧著這稻草人上的針,似乎並非胡亂插上,而是按七經八脈來插的……”

 趙益不悅:“甚麼意思?”

 “比如這幾針……”太醫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便是主管全身經脈,這幾處若是傷了,便容易心慌氣短、冒汗焦躁……”

 傅知寧如願聽到太醫說出自己想聽的話,當即垂下眼眸,掩住眼底一片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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