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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2022-06-30 作者:山有青木

 與吳傾見過一面後, 傅知寧那幾日總是多夢,一會兒夢見吳傾,一會兒夢見百里溪, 偶爾兩人還會同時出現在夢裡。每次醒來, 她都會因此悵然許久。

 沒辦法,吳傾給她的感覺,實在太像當年的百里溪了,那種世家公子身上的氣度,永遠疏遠守禮的舉止,以及看向她時,略有些溫和的眉眼, 總叫她忍不住去想, 若是百里溪沒有進宮,是不是也是這般模樣。

 不, 百里溪肯定要更好, 畢竟吳傾可沒有連中三元過。傅知寧一邊私心偏袒百里溪, 一邊更為難過,說不出的難過。

 這種情緒反覆兩三日後,吳老夫人邀請她一同出門上香,傅知寧才發現, 又一個初一到了。

 五月初一, 再有四日是端午節,還有九日便是百里溪的生辰。

 傅知寧輕呼一口氣,簡單收拾一番便出門了,結果剛走到院內, 便遇到了傅通。

 “做甚麼去?”傅通蹙眉。

 傅知寧老實回答:“陪吳老夫人去上香。”

 傅通眼睛一亮, 接著又有些不滿:“你就穿成這樣?”

 傅知寧頓了頓, 低頭看一眼身上的衣裳:“有問題?”

 “當然有,有大問題,穿這麼素淨,簡直是對佛祖不敬!”傅通訓斥。

 ……怎麼就對佛祖不敬了。傅知寧一臉無語。

 傅通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當即便叫了蓮兒將她帶回去換衣裳。

 吳家的馬車還在外面候著,傅知寧不想與傅通糾纏,只能認命地回去更衣。

 “小姐,今日有些陰天,不如穿得鮮豔一點吧,也叫吳老夫人看得舒服。”蓮兒詢問。

 傅知寧答應了,下一瞬便看到蓮兒取了條水紅色石榴裙來。

 是百里溪當初所送的衣裙之一。她從安州回來時,便發現自己收拾出的那些東西,百里溪一樣未動,她便又一樣樣放回原處,沒想到蓮兒竟然翻騰出來了。

 “這條裙子簡單大方,顏色還活潑,奴婢早就想看小姐穿了,小姐就成全奴婢一次吧。”蓮兒撒嬌。

 傅知寧早已不像先前一樣,不敢接受百里溪任何好意……連劉淮的大半身家都收了,還有甚麼不敢的。她笑了笑,沒有多言便換上了裙子。

 兩刻鐘後,她與早已在城外等候的吳老夫人匯合了。

 吳老夫人瞧見她,頓時笑得合不攏嘴:“真好看,小姑娘家還是得穿這樣漂亮鮮亮的衣裳才行。”

 “多謝老夫人誇獎。”傅知寧不好意思地上前。

 兩人坐上馬車,一路到了寺廟,傅知寧扶著老夫人下馬車時,又一次見到了熟人。

 “老夫人。”傅知寧有些無奈。

 吳老夫人挑眉:“怎麼,我就不能帶著兩個最喜歡的孫輩一起來拜佛嗎?”

 傅知寧哭笑不得,與吳傾見了禮。

 吳傾似乎也沒想到她會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頷首。

 兩個人一左一右,陪著吳老夫人去燒香。到了廟門口時,吳老夫人有意讓二人單獨相處,於是扭頭叮囑:“我與住持聊幾句,你們別等我了,隨意去走走就是。”

 傅知寧聞言剛要拒絕,便聽到她笑道:“去吧。”

 “好。”吳傾答應。

 他都答應了,自己再拒絕便略顯多餘了,傅知寧只能也點頭答應。

 老夫人笑著進了廟中,只留下兩個人面面相覷。

 初一的寺廟香火鼎盛,寺廟門口人來人往,不少人在廟門外便開始直接行禮,兩個人傻愣愣戳在門口,彷彿兩根柱子一般實在不像話。

 僵持片刻後,吳傾主動開口:“不如去走走吧。”

 傅知寧頷首答應,與他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慢慢悠悠在寺廟散步。

 京都禮教甚為古怪,平日男女多說半句話,便可能會被傳出閒話,可若是以相看夫婿為前提,反倒一同吃酒遊湖也不會被說甚麼,只當是兩人之間增進了解的必要方式。所以與吳傾一同散步,傅知寧也並沒有十分為難。

 五月初的京都已經熱了起來,雖然還是陰天,但也透著一股燥氣,兩人走了片刻便有些累了,於是到樹下歇息。

 寺廟裡各色人都有,喧鬧聲配著香燭味,一片熱鬧的凡間煙火氣。傅知寧看著熱鬧的場景,不自覺地抿了一下發乾的唇。

 “傅小姐渴了?”吳傾突然問。

 傅知寧沒想到他觀察這麼細緻,頓了頓後老實點頭:“確實有一些。”

 吳傾應聲巡視一圈,最後重新看向她:“那邊有賣涼茶的,傅小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說罷,便直接去了。

 傅知寧輕呼一口氣,等他端著茶水回來時,連忙迎上去:“多謝吳公子。”

 “不客氣。”吳傾微微頷首。

 兩個人正說著話,突然有人拉了拉吳傾的衣角,吳傾低頭看去,是一個有些髒兮兮的孩子。

 “少爺小姐,給口吃的吧。”孩子熟練行乞。

 吳傾衣角被拉髒了也不在意,當即從懷中掏出一塊銀子。傅知寧嚇了一跳,連忙阻止他:“你不會要將這個給他吧?”

 “也不多。”吳傾以為她捨不得。

 傅知寧哭笑不得:“吳公子,你聽說過稚子抱金於市的故事嗎?”

 吳傾微微一怔,頓時愧疚不已:“是我疏忽了。”

 傅知寧失笑,拿了幾塊銅板給小孩,周圍虎視眈眈的視線瞬間消失了。

 小孩跑走,吳傾臉上多了一分鄭重:“多謝傅小姐。”

 “吳公子客氣。”

 一件小事,激不起半點風浪,傅知寧卻因此突然發現,其實吳傾和百里溪一點都不像。他雖然也是守禮善良,卻到底還是有世家子不懂民間疾苦的清高,而百里溪卻不一樣,他從來不同。

 認知到這一點,傅知寧突然渾身輕鬆,也不再像之前一樣偷偷看他,只當他是一個相談甚歡的朋友,不再有半點壓力。

 兩個人客客氣氣的坐下等候,直等得天色越來越陰沉,吳老夫人還是沒有出來。

 “看樣子,是要下一場大雨了。”吳傾緩緩道。

 傅知寧看向天邊烏雲,也漸漸開始擔憂,結果沒等吳老夫人出來,還真的下起了暴雨。

 寺廟裡的人亂作一團,急匆匆找各種地方躲雨,吳傾趕緊護住傅知寧,朝著最近的屋簷小跑而去。

 雨勢洶洶,即便兩個人跑得極快,可身上還是溼了些,模樣也有些說不出的狼狽。兩人面面相覷,都忍不住樂了。

 “真是太倒黴了……”傅知寧笑著嘆息。

 “是啊,真倒黴,傅小姐,你沒事吧?”吳傾無奈詢問。

 傅知寧拍了拍身上,搖頭:“沒事,吳公子你呢?”

 “我也沒事。”吳傾說著看一眼周圍,又道,“傅小姐先自行躲雨,我得先去找祖母,免得她見不著咱們擔心。”

 “你快去吧。”傅知寧忙道。

 吳傾點了點頭,便順著走廊朝吳老夫人所在的廟去了。

 傅知寧一個人站在廊下,百無聊賴地看著突如其來的大雨,正覺得無趣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傅小姐,大雨好看嗎?”

 傅知寧頓了頓,無奈回頭:“還真是巧啊,四……”

 “噓。”趙懷謙當即打斷。

 傅知寧看一眼周圍零零散散避雨的人,識趣地不再說話。

 “這兒到底有些冷了,不如先去我的廂房一坐?”趙懷謙笑道。

 傅知寧搖了搖頭:“不必了,小女在等人。”

 “吳傾是吧?”

 傅知寧驚訝地看向他。

 “方才恰好看見了。”趙懷謙道。

 傅知寧乾笑一聲,沒有否認。

 “我瞧傅小姐剛才與他相處的模樣,可是相中了,打算定親?”趙懷謙問。

 他的聲音不大,卻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周圍人聽到後,皆好奇地朝這邊看來。

 傅知寧被看得尷尬,心裡也開始鬱悶:“一定要在這兒聊這個嗎?”

 “那去我廂房聊?”

 傅知寧:“……”

 “去嗎?”趙懷謙笑著追問。

 傅知寧算是看出來了,若自己一直不去,這人能糾纏到底。她沉思片刻,開口:“那勞煩殿……趙公子留個人在這兒,等吳公子回來了,幫我知會他一聲,免得他突然著急。”

 “傅小姐真是貼心。”趙懷謙誇得意味深長。

 傅知寧只當沒聽到。

 兩人順著走廊往前走,拐過一個牆角便到了幻境清雅的廂房。廂房分裡外兩間,中間隔著一道屏風,傅知寧進屋後便在外間桌前坐下了。

 方才天氣雖然悶熱,可這一場大雨下得酣暢淋漓,連空氣都變得清涼。傅知寧進了還算暖和的屋子,才發現自己的手腳已經冰涼。

 趙懷謙見她一直搓手,便給了她一個臨時被送來的手爐。

 “謝謝殿下。”傅知寧也沒有客氣。

 趙懷謙盯著她看了許久,問:“你當真要嫁給那吳傾?”

 “……殿下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傅知寧抬頭。

 趙懷謙笑了一聲:“孤若說是,你會覺得冒犯?”

 “冒犯倒不至於,只是不太想與殿下說這些兒女私事。”傅知寧直言。

 趙懷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已經將與他的事定為兒女私事,看來是真的……”

 “殿下。”傅知寧面無表情。

 趙懷謙無奈一笑:“別生氣嘛,孤也是想問清楚了。”

 “殿下為何非要問清楚了?”傅知寧蹙眉。

 “自然是……”趙懷謙拉長了聲音,玩味地看向她,“孤想娶你。”

 轟隆——

 屋外響起一聲驚雷,一瞬間雨勢更大,即便門窗緊閉也有涼風不斷鑽進來。

 傅知寧怔怔看著趙懷謙,許久之後嘆息:“這個玩笑不好笑,殿下。”

 “誰同你說是玩笑了?”趙懷謙反問,“孤偏要說是真的,你嫁嗎?”

 “不嫁。”傅知寧回得乾脆利落。

 趙懷謙登時挑眉:“為何不嫁?孤不是大哥二哥,沒有亂七八糟的女人,你來了便能做正妃,且後院安寧好管,日後有享不盡的清福,這樣的福分你也……”

 “您與掌印都這麼熟了,就別開小女這樣的玩笑了吧。”傅知寧無奈打斷。

 又是一道驚雷,這一次還攜裹了閃電,將廂房照得一亮。

 趙懷謙表情瞬間僵住,剩下的話徹底噎在嗓子眼裡。

 外面還在下雨,大風大雨將門窗拍得啪啪作響,傅知寧淡定地倒了杯熱茶慢慢喝,一杯茶喝完,手腳也恢復了暖意,便將手爐放在了桌子上。

 許久,趙懷謙才蹙眉坐下:“何時發現的?”

 他倒是沒有再狡辯。傅知寧翹了翹唇角,順便幫他倒了杯茶:“在宮裡時。”若非知道有這一層關係在,就是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孤男寡女跟趙懷謙來屋裡。

 趙懷謙一頓。

 “起初受了你的誤導,還真以為是因為知文的面子,你才處處相幫,直到元宵宮宴那晚我險些出事,你將我帶回倚翠閣後離開,沒過多久掌印便來了,且事後也沒再追問,我當時便猜到,你與他認識,只是那會兒還不知道他就是百里溪。”傅知寧放下茶壺,抬頭看向他的眼睛。

 “你既然知道將他叫來幫我,便應該清楚他有能力幫我,”傅知寧特意強調了‘有能力’三個字,“知道這些,應該也知道他與我的關係。”

 “再後來,我得知了他的身份,便一直在想究竟誰能在宮刑上做手腳,想來想去也就只有宮裡這些主子們了,你或許不如其他幾位皇子受寵,可想幫一個奴才應該也不算太難。”

 傅知寧娓娓道來,彷彿一個旁觀者,訴說著自己連看帶猜推斷出的故事,而看故事主角之一的表情,便知道她猜得八九不離十。

 “傅知寧,雖然誇過你許多次了,可孤還是要說,你真的很聰明,比孤想象中要更聰明。”趙懷謙輕嘆一聲,周身少了風流的氣度。

 傅知寧笑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他的誇獎。

 然而下一瞬,他突然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他這一下毫不留情,傅知寧疼得驚呼一聲,一臉震驚地捂住了腦袋。

 “明明這樣聰明,為何總在別的事上犯糊塗,難不成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趙懷謙恨其不爭。

 傅知寧很是冤枉:“我究竟哪裡得罪殿下了?”

 “你哪裡都得罪了!孤問你,你真喜歡那吳傾?”趙懷謙眯起眼睛。

 傅知寧當即否認:“當然不了,我已經同吳老夫人說清楚了。”

 “那你還見他?”趙懷謙反問。

 傅知寧嘴角抽了抽:“我又不知道他今日來!”

 “可你還是見他了。”

 傅知寧:“……說車軲轆話好玩嗎?再說您究竟在以甚麼立場揪著不放?”

 “自然是……”

 趙懷謙話沒說完,裡間傳來一聲響動,似乎是窗子被風敲了。

 傅知寧伸頭看了一眼,甚麼都沒看到,便又將注意力集中在趙懷謙身上。

 趙懷謙深吸一口氣,道:“孤也是為你好,畢竟你……”剩下的話沒有再說。

 傅知寧扯了一下唇角:“我知道,我非完璧,若是嫁人,只怕也不得善待,說不定新婚當日就要被休回家。”

 “……孤並非是這個意思。”趙懷謙蹙眉,但見她一臉坦然,並不覺得此事有甚麼,頓時鬆一口氣。

 傅知寧攤手:“只是嫁與不嫁,並非我能做主的,我現在雖竭力排斥,可將來會不會妥協也說不準,若真到了那日,只希望自己能找個不在意這些的人。”

 可這世上真有不在意的人嗎?傅知寧覺得不太可能,如果有,也只有百里溪……嗯,且不說他本身就不必在意這種廢話,若他真心喜歡一個人,莫說那人不是完璧,即便是賤籍、是成過婚的人,想來他也不會嫌棄。

 他就是這樣好的人,縱然世人避之如蛇蠍,恐其如閻王,可她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好的人……怎麼又想到他了?傅知寧頭一次覺得,這是種困擾。

 趙懷謙見她又走神,不由笑了一聲:“若你真要嫁人,只怕百里溪會傷心。”

 裡間的窗子又發出一聲響動。

 傅知寧失笑:“怎麼會,我與他是兄妹之情……”

 說到最後四個字時,無意間對上趙懷謙似笑非笑的眼睛,她突然底氣有些不足。

 “兄妹之情?”趙懷謙意味深長,“孤倒是頭一回見你們這樣的兄妹。”

 傅知寧慌亂起身,差點將椅子帶倒:“我我們是形勢所逼,是情有可原……”

 “孤又沒說別的,這麼著急作甚?”趙懷謙哭笑不得,“孤只是覺著,有百里溪珠玉在前,若你將來隨意找個人嫁了,只怕是會後悔。”

 傅知寧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趙懷謙也不逼她,放緩了聲音道:“至少,也要挑個比他強的才行。”

 “……這世上哪有甚麼人比他強。”傅知寧嘟囔一句。

 趙懷謙笑了:“是啊,哪有甚麼人會比他強呢?”

 傅知寧莫名臉熱,後退兩步後匆匆行禮:“時候不早了,小女先回去了。”

 趙懷謙也不阻止,笑著目送她遠去。

 傅知寧匆匆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

 “還有事?”趙懷謙挑眉。

 傅知寧屈膝,朝他行了個僅次於跪拜的禮。

 趙懷謙眼底閃過一絲訝然,正要詢問怎麼了,便聽到她溫聲道:“多謝殿下當年救下百里溪,為他保全最後一絲尊嚴。”

 趙懷謙眼眸微動。

 “不論將來前程如何,這份恩德小女記下了。”傅知寧說罷,這才轉身離開。

 趙懷謙盯著重新關上的門看了許久,突然就笑了:“這小丫頭,竟然代你道謝,還敢說與你只是兄妹之情?”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裡間走出來,臉上一片沉鬱:“殿下今日話太多了。”

 趙懷謙看向他:“我問你,你知不知道她通曉咱們關係的事?”

 “不難猜。”百里溪只回了三個字。

 趙懷謙嘖嘖兩聲:“合著就我一個傻子。”

 百里溪面無表情地坐下,拿傅知寧用過的杯子倒了杯熱茶。

 趙懷謙看他慢條斯理地飲茶,突然有些好奇:“她若真看上那吳傾了,你捨得看她出嫁?”

 “若她想要的話。”百里溪回答。

 “還真是大公無私,”趙懷謙不甚理解地搖了搖頭,“可她方才的話你也聽到了,哪像對你沒有半分情誼的?”

 “她對我自然有,”百里溪這回倒是答得快,“只是情誼分太多種,她對我,的確沒有生過別的心思。”

 “你甘心?”趙懷謙問。

 百里溪沉默不語。

 屋外的雨漸漸小了,屋子裡也逐漸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趙懷謙輕嘆一聲,略微正經了些:“以你們的關係,你大可以要她再等兩年,只你開口,她定然會答應。”

 百里溪不語,將杯中最後一點茶水飲盡。

 趙懷謙無奈:“得,是我瞎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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