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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2022-06-01 作者:春溪笛曉

 許是第一次出來看龍舟的緣故,文哥兒看得格外起勁,等那幾艘龍舟跟利箭似的從他們面前衝過去,他更是直接要錢福他們扛著他往前跑。

 錢福等人:“…………”

 這就有點為難人了。

 好在龍舟在水裡走得快,他們也不需要扛太久。

 每次看到王華輕輕鬆鬆扛起文哥兒,他們都由衷感到欽佩:前輩不愧是前輩,臂力都比他們好這麼多!

 龍舟競渡眨眼間結束了,大夥也沒有散場,大多留在棚子裡喝茶吃果子,下棋、撫琴、閒聊、賞景。

 還有人租了周圍的大船小船,晃晃悠悠地遊湖去了。

 文哥兒東奔西跑半天,這會兒才終於覺得有點累,也擠到他爹和他二哥身邊坐下,端了杯清涼飲子噸噸噸猛灌了好幾口。

 李東陽打趣道:“你瞧瞧你,喝東西總是牛飲,哪裡有讀書人的樣子?”

 文哥兒伶牙俐齒得很,一點都不怵他老師的擠兌,有理有據地反駁道:“天下讀書人難道就一個樣子嗎?李太白喝酒那麼暢快,他難道就不是讀書人了?”

 “您看!”

 文哥兒邊說邊捧起自己面前的飲子,慢條斯理地送到嘴邊小啜一口,動作非常文雅,姿態非常端方,儼然一個端坐飲茶的小小君子。

 接著他才反問李東陽:“您覺得李太白他會這樣喝酒嗎?”

 眾人都看得直樂,覺得再沒見過這麼能說會道的小孩兒。

 別說,他擺出這麼副小君子的模樣,還真叫大夥有些不太習慣。

 李東陽哈哈笑道:“你瞧瞧你這脾氣,別人說你一句,你要反駁十句八句。”

 文哥兒一點都不虛,挺直小腰桿回道:“你們亂說的,我當然要反駁!”

 李東陽點頭笑道:“挺好,以後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眾人歇夠了,茶酒果子零嘴也吃了大半,便起身沿著岸邊信步徐行起來,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李東陽悠哉地踱著步子往前走,嘴裡不忘問文哥兒:“出來玩兒半天,有沒有甚麼好想法?”

 文哥兒一聽就懂。

 這是作文老師問你,有沒有作文靈感!

 文哥兒道:“有是有,不過還沒想好怎麼寫,等我寫好再給您看。”

 李東陽很滿意文哥兒一點就透的聰明勁,也不問他是甚麼想法,只笑著說道:“行,我等著。”

 一行人在周圍轉了一圈,時而駐足聽人彈唱,時而到別人的文會上湊個熱鬧,最後還去周圍吃了河鮮。

 春夏之際河鮮極其肥美,就是得捨得放姜蔥,不然河魚腥味有些重。

 吳寬他們都是會吃的,親自挑了應季的河魚叫人現殺現做,兩桌子人先圍桌吃蒜香蝦米下酒。

 考慮到桌上有小孩,他們還特意挑了兩條少刺的魚,讓他們吃的時候小心些,別傻乎乎地把那麼大的魚刺也吞下去。

 店家一邊殺魚,一邊讓夥計給他們上茶,還上了盤薄荷餅。

 文哥兒一向樂於嘗試沒吃過的新吃食,拿起一塊嚐了嚐,只覺這東西入嘴清清涼涼的,吃上一小塊便覺開胃又消暑。

 適合夏天!

 一頓河鮮吃下來,文哥兒肚裡飽飽,開始犯困。

 王華看了眼一路上看不出累不累、也看不出開不開心的二兒子王守儉,想了想還是伸手把文哥兒抱了起來,把文哥兒抱起來讓他一路睡到馬車那邊。

 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地回長安街去。

 文哥兒睡著了,路上不免有些安靜。

 王守儉看了眼睡得香甜的文哥兒,趁金生他們沒注意到伸手戳了戳那軟乎乎的臉蛋兒。

 他不是文哥兒那種愛熱鬧的性格,也不是特別喜歡在人前露臉,好在有文哥兒在,他便不會吸引太多人的目光。

 有這麼個弟弟可真好。

 他們回來得晚,街上倒沒有出門時熱鬧了。

 文哥兒一路睡到家門口,又恢復了一貫的精神抖擻。他不用等人抱,自己跳下了馬車,興沖沖地跑回家去找趙氏她們說話。

 等把親媽和祖母都抱抱蹭蹭一輪,他才去跟他祖父吹噓這趟端午出遊的所見所聞,把龍舟賽描述得那叫一個活靈活現,不僅結果記得清清楚楚,連過程都講得跌宕起伏!

 王老爺子聽了只覺自己彷彿也身臨其境地看了場龍舟競渡。

 這小子不去說書真是可惜了。

 文哥兒給他祖父講了一輪,還覺得有點不過癮,又跑去與他爹說了一聲,表示要去找老丘一趟。

 他打包了些薄荷餅,可以勻幾個去分給老丘嚐嚐鮮!

 至於吹牛逼甚麼的,只是順帶的而已!

 王華知道這小子碰上點事就要找所有人吹噓一遍,不吹根本睡不著覺的那種,也沒攔著他出門。

 文哥兒屁顛屁顛揣著幾個薄荷餅出了門,沒一會就跑到了丘濬家,一邊給丘濬分餅吃一邊和丘濬講起自己看的人生第一場龍舟賽。

 丘濬本來不太感興趣,聽文哥兒唱作俱佳地講了半天,竟也聽出了點興味來。

 一老一少就著餅聊了半天,文哥兒才盡興而歸。

 甚至還從丘濬家薅走一串粽子。

 這沒甚麼,傳統的端午節到處蹭粽子活動罷了!

 文哥兒到家後也沒歇著,把自己薅回來的粽子挨個分了一遍,自己也騰出點肚子來吃了一個,這才滿足地洗淨手開始寫文章。

 既然是出遊,那自然得寫遊記。

 他把整個遊玩過程捋了捋,準備挑出最有意思的部分寫出來。

 龍舟賽今天那麼多人看了,肯定很多人會寫,他得寫點比賽外的東西。

 比如張鶴齡兄弟倆的賭局!

 文哥兒有了靈感,立刻從自己和祖父出門前的約定說起,開始描述距離太遠看不清龍舟隊伍的焦急。

 幸好!

 張延齡出現啦!

 張延齡,年紀不大,為人卻熱情又大方,力邀他過去下注。下注甚麼的,王四歲根本不懂,不過聽說他們知道有哪些隊伍參加比賽,他就跟了過去!

 接下來文哥兒用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溢美之詞,瘋狂讚美起張鶴齡兄弟倆弄出的賭局,尤其是那製作得十分美輪美奐的沙盤,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再看看他們拿出來的賭注,那也是看得人眼花繚亂,尋常人贏了馬上能當富家翁!

 這樣快樂的生活,真是令人嚮往啊!

 文哥兒一口氣把整篇文章寫完了,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他琢磨了老半天,最後靈機一動,提筆在結尾處列了個“同賭者名單”。

 像《小石潭記》《遊褒禪山記》之類的,不都在末尾寫上“同遊者某某某、某某某”嗎?

 這很合理!

 文哥兒給自己的遊記寫好了完美的結尾,很滿意地把它收了起來,準備明兒拿去給李東陽點評點評。

 一夜無事。

 第二日一早,文哥兒精神抖擻地去了翰林院,照例帶著自己的“學生”們完成了晨誦課程,解答了他們的一些疑問,並把自己答不上來的問題記下來去請教謝遷他們。

 等課業上的疑問都解決完了,文哥兒才拿著自己的文章去給李東陽看。

 李東陽一聽文哥兒這麼快把文章寫出來了,愉快地接過他遞來的文稿細讀起來。

 讀著讀著,李東陽臉上的笑意就慢慢斂了起來。

 李東陽神色嚴肅地把整篇文章讀完,把它轉給旁邊對文哥兒新作頗感興趣的吳寬,才問文哥兒:“他們當真在棚中設了賭局?”

 文哥兒連連點頭。

 好孩子從不撒謊!

 賭博這事兒可不是小事,官學逮著學生賭博和逮著學生狎妓、盜竊一個性質,統統退學處理。

 憲宗皇帝在位時就嚴抓過好幾回賭博問題,你要是不涉及錢財的琴棋“雅博”還好,涉及到財物那問題可就大了。

 這還是朝廷放寬了限制的結果。

 要是擱在洪武年間,那才叫人心惶惶,太/朱元璋下令讓唱戲的拔舌、賭博(包括下棋打雙陸)的剁手、踢球的砍腳,反正娛樂活動一概不許進行,大家一起建設美好大明!

 要是還敢不遵守,就關進“逍遙牢”裡活活餓死,好叫世間少幾個禍害。

 這禁賭、禁鞠、禁戲的禁令,一直到明中後期才陸續開放。

 經過這一百多年的發展,許多限制也慢慢放開了,至少下棋打雙陸已經不會抓你去餓死了。

 不過涉及財物的賭博之類的還是不允許的。

 蹴鞠雖沒解禁,私底下卻是踢出了新花樣,由於朝廷不允許文武百官、軍中將士踢球看球,民間蹴鞠藝人的地位也逐步降低,唯有不少風塵女子開始以蹴鞠攬客。

 這類蹴鞠表演氛圍、助興性質比較濃郁——

 美人追著鞠球跑得香汗淋漓,下場後再與恩客你儂我儂,竟也成了一種別樣的情趣。

 像錢福就曾寫詩描述過他欣賞過的美人蹴鞠,說是“蹴鞠當場二月天,仙風吹下兩嬋娟”“幾回蹴罷嬌無力,恨殺長安美少年”。

 詩中多有描寫“粉面”“娥眉”“玉筍”“金蓮”等等的語句,大抵便是他流連歡場時所作的詩。

 至於戲曲,還處於丘濬閒來沒事寫出《五倫全備記》都要被王恕嘴一句“你一理學大家怎麼寫這玩意”的地位。

 百姓只要不瞎編排歷代帝后以及往聖先賢,倒也沒人管大夥私底下怎麼唱。

 只是終歸不入流罷了,也就下九流的伎人唱來供富商閒客取樂。

 這三件曾被太/祖朱元璋嚴禁的事兒,如今蹴鞠、戲曲均已蕭條冷落,唯獨賭這一樣最該嚴禁的卻是屢禁不止。

 賭狗的賭癮上來了,誰都擋不住!

 李東陽倒不是那種聽說別人小賭一番就要去告發的人,可看看壽寧伯府這兩傢伙乾的都是甚麼事!

 文哥兒才四歲,他們居然慫恿文哥兒一起下注!

 弄得文哥兒都“心嚮往之”了!

 這能忍?

 這必須不能忍!

 小孩子不懂事,都是大人沒教好!

 這必須去御前告張巒一狀,不能讓他家兩個混賬小子教壞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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