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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2022-04-07 作者:春溪笛曉

 對於加課這事兒, 文哥兒琢磨了一下,也不算太為難。

 反正就算謝遷他們不給劃範圍,他也是每天東看西看, 現在不過是多了批指定閱讀書目而已。

 區區小事,難不倒聰明絕頂的王小文!

 文哥兒愉快地結束了繁忙的旬休日,溜達回家時就見到他哥又坐在庭院裡看竹子。

 他噠噠噠地跑過去和他哥排排坐, 好奇地對著他祖父種的那叢竹子探頭探腦:“該出竹筍了嗎?”

 正試圖回憶往昔格竹歲月的王守仁:“…………”

 好了,剛才找到的一絲絲靈感全沒了。

 王守仁聽文哥兒提了這麼一嘴, 也有些好奇了。入春後該是冒筍尖的時候了,也不知他們祖父這些竹子會不會出筍!

 兄弟倆對視一眼, 開始齊心協力在庭院裡扒拉起來, 試圖在竹叢裡找到可以吃的筍尖尖。

 王老爺子揣著手慢悠悠地踱步出來, 就瞧見自己兩個孫子正在禍害他的愛竹。

 王老爺子聲如洪鐘地吼道:“你們在做甚麼?!”

 文哥兒的小嗓兒也響脆得很, 回得那叫一個擲地有聲:“找筍!”

 王老爺子罵道:“這竹子出的筍又不好吃, 你們瞎找甚麼?”

 文哥兒哪裡知道這個竹筍不能吃,嘟囔道:“既然這竹子出的筍不好吃, 你種來做甚麼?”

 王老爺子氣結,給他講了一通竹子多麼高潔多麼雅緻古往今來多麼受人歡迎。人蘇東坡那麼愛吃的一個人, 都說“寧可食無肉, 不可居無竹”, 這小子簡直不懂欣賞!

 文哥兒沒背過這詩, 不知道他祖父說的是不是真的, 哼哼唧唧地表示自己還是個孩子,根本聽不懂這些大道理!

 不聽不聽, 萬一他祖父是虛構東坡名言騙小孩呢!

 文哥兒徑直跑去找岑老太太放肆撒歡:“祖母, 想吃筍!”

 岑老太太笑道:“明天就叫人買去, 又不是甚麼稀罕的。”

 文哥兒討要到想吃的東西, 得意洋洋地朝王老爺子齜牙笑。

 王老爺子道:“你就慣著他吧。”

 文哥兒吃飽喝足,也沒急著回去玩耍,而是拉著王守仁偷偷問那首“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是不是真的出自蘇東坡之手。

 王老爺子把文哥兒“偷偷”的質疑聽了個一清二楚,橫著眼瞪他。

 這小子甚麼意思,難道還是他瞎編的不成?!

 王守仁見他們祖父快氣壞了,趕緊把全詩給文哥兒講了一遍,表示這確實是蘇軾的詩沒錯。

 得知自己懷疑錯了,文哥兒一點都不慚愧,仗著是在和他哥說悄悄話看都不看他祖父一眼,若無其事地轉到下一個問題:“‘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哪有揚州鶴’裡的‘揚州鶴’是甚麼意思?揚州的鶴很有名嗎?”

 王守仁搖著頭笑眯眯地說:“這裡頭用的是個很有趣的典故。”

 一聽有趣,文哥兒就來興趣了,央著王守仁快給他講。

 王守仁也沒賣太久關子,欣賞夠文哥兒抓耳撓腮的模樣就細細給他講了。

 據傳古時有四個朋友湊一起聊起自己的人生理想,一人說“我想要腰纏萬貫”,一人說“我想當揚州刺史”,一人說“我希望騎鶴飛昇”。

 最後那人卻哈哈一笑,說自己想要的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文哥兒聽得兩眼一亮,這是財祿壽全都要的意思!

 文哥兒開心地道:“這話不錯,以後我要把它刻成印章!”

 刻印章還是文哥兒在謝遷他們身上找到的靈感,畢竟他抓周時謝遷就送他一枚特別好看的印章,平時他看丘濬他們啪啪啪蓋章也很是心動。

 得知印章可以想刻甚麼就刻甚麼,文哥兒就開始留心收集好詞好句。

 等他有錢了,也可以刻好多章子一通亂蓋!

 王守仁:“…………”

 眼看他們祖父和他們親爹都有想要打孩子的勢頭,王守仁很有兄弟愛地把文哥兒撈走了。

 文哥兒可不知道自己離捱揍只有一步之遙,他和他哥玩耍了一會,跑回去往自己的“好詞好句”本上記下新得的絕妙好句,越看越覺得特別符合他的心意。

 沒錯,他就只有這些很世俗的理想!

 第二天家裡還真買了筍回來。

 文哥兒跑過去圍觀了一下,發現現在的筍已經長成好大一根,最長的瞧著都比他還高了。

 掌廚老何和文哥兒早混熟了,邊料理剛買的竹筍邊把太老的部分切下來給文哥兒玩兒。

 文哥兒興致勃勃地拿著筍圈玩了一會,忽地又有了新想法,轉頭問老何:“您會做酸筍嗎?”

 老何奇道:“喲,我們文哥兒還知道酸筍。你算是問對人了,要是換了別人可沒法給你做,我們家祖上南邊遷來的,正好會這一手。就是很多人吃不慣這一口,平時我們也不怎麼醃了!”

 文哥兒立刻央著老何給他醃一些嚐嚐。

 醃菜這東西多吃無益,可偶爾想起來就忍不住吸溜吸溜,想吃得很!大抵是美味的東西,或多或少都有點兒害處。

 王家待僱工十分寬容,給錢也大方,老何很喜歡來這邊做工。見文哥兒這麼想嚐嚐,他便留了些嫩筍尖準備拿來醃酸筍。

 文哥兒積極地跟在老何屁股後面表示要幫忙。

 老何瞧著文哥兒樂滋滋的模樣,臉上也忍不住帶上了笑容。

 他家中也有孩子,最小的和文哥兒一般大,每次他回到家中也是這麼跟前跟後,看著就叫人開懷到不行。

 文哥兒興沖沖學了怎麼醃酸筍,每天讀過書便跑去那醃菜罈子周圍看上一圈,時不時追問老何“筍酸了嗎”“能吃了嗎”。

 老何道:“至少得等上一旬,而且醃越久才越酸,不然沒那味兒。”

 文哥兒只能望壇興嘆,去找楊廷和學棋時都不免和他師弟(之一)楊慎唸叨兩句,說等這麼一口酸筍實在太難了。

 楊慎頭一回聽說這玩意,好奇地問:“酸筍好吃嗎?”

 文哥兒回想了一下,沒想起到底好吃不好吃來。

 不過這並不影響他發表自己的高見。

 文哥兒篤定地說道:“一定好吃!等醃好了我們一起吃!”

 楊慎期待地點點頭。

 兩小孩湊一起嘀嘀咕咕了一會,又擺出圍棋嘗試著對弈兩局,楊廷和才下衙回來。

 偏就是這麼短短兩局,文哥兒已經發現楊慎的記性好得可怕。

 不愧是能寫出“滾滾長江東逝水”的傢伙,只要是以前他和楊廷和對局中出現過的招數,楊慎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至於棋譜上出現的那些經典棋局,楊慎更是眼也不眨就能複述出來,甚至還能說出當年具體是誰和誰下出來的名局。

 楊慎這小子明顯有點子過目不忘技能在身上!

 文哥兒有點懷疑人生。

 這個大明到底怎麼回事!

 楊廷和見文哥兒一臉備受打擊的模樣,奇道:“怎麼了?”

 文哥兒唉聲嘆氣地說道:“天下聰明人這麼多,為甚麼不能算我一個!”

 楊廷和:“…………”

 瞧這小子說的是甚麼話,敢情他覺得他自己還不夠聰明?

 他不聰明能叫謝遷早早動了收徒的心思?他不聰明能叫李東陽和丘濬他們都對他另眼相看?他不聰明能在兩三歲的年紀就懂棋懂算術?

 這種瞎話傳了出去是要捱打的!

 楊廷和作為議論文高手,寫起文章來文義暢達,平日裡也很擅長有邏輯地講道理。

 他抱起楊慎坐到文哥兒對面,笑著對兩個小孩兒說道:“有則古時傳下來的小故事,倒是適合講給你們聽聽。據傳有兩個特別聰明但很頑皮的兄弟,經常讓他們先生頭疼。有次他們先生要出遠門,怕他們出去胡混,便給他們留了許多功課。”

 一聽到許多功課,文哥兒的代入感就來了。

 “然後呢?”文哥兒緊張追問道。

 楊廷和就給他們講了下去。

 哪怕先生布置了許多功課,兄弟倆還是跑出去玩耍了。

 哥哥一直玩兒到下午,才火急火燎跑回家臨時抱佛腳把書看了一遍。弟弟呢,更貪玩,愣是玩到跟他們先生前後腳回家。

 結果先生回來後叫哥哥先背書,哥哥居然背得那叫一個流暢。

 原來他看書過目不忘,看個一遍就能記住!

 先生聽了一半,覺得哥哥沒偷懶,叫他停下換弟弟背。

 弟弟居然也順順溜溜地背起書來。

 直至背到一半才突然卡殼。

 先生奇道:“你怎麼不往下背了?”

 弟弟回答:“剛才哥哥只背到這裡。”

 原來弟弟壓根沒看書,只聽哥哥背一遍就記下來了!

 可剛才先生只讓哥哥背到一半,弟弟自然只能背一半!

 文哥兒:“…………”

 這個故事聽起來可真耳熟,他很懷疑是楊廷和現編的!

 楊廷和不疾不徐地笑道:“就是這樣聰明的兩兄弟,如今誰都不知曉他們的姓名,只餘下稗官野史中的三兩句笑談。”

 楊廷和抬手摸了摸楊慎的腦袋,目光則是溫煦地望著文哥兒。

 “所以比較誰更聰明這種事,本就沒甚麼意義,知道怎麼把聰明用到正途上才是最要緊的——有十分聰明用對三分,和有三分聰明用對三分,結果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這些話對三歲小孩兒來說本有點過於深奧,文哥兒和楊慎聽後卻都牢牢記了下來。

 文哥兒沒再糾結“為甚麼我身邊的人都能過目不忘”,開始認認真真跟著楊廷和對弈起來。

 等到天色慢慢暗下來,文哥兒才別過楊廷和與金生一同歸家去。

 長安街上有不少行色匆匆的行人,明顯都是急著趕在夜禁前回自己住處去。

 文哥兒覺得有些稀奇,感覺以前好像沒這麼多人的。

 他琢磨了一下,終於想起來現在已經進入三月,正好是大明準公務員們會試結束、等待殿試的空檔。

 各地考生們懷揣著高中的期望來到京城,眼看馬上就要魚躍龍門當進士了,主要進行這麼兩個活動:一個是要和同年考生搞團建熱鬧熱鬧,另一個就是要想辦法拜會和自己有點關係的官場前輩混個臉熟。

 沒有關係,創造關係也要上。

 比如唐伯虎來京城考試,就特地去拜見他鄉試座師梁儲的好友程敏政,說是花錢求程敏政寫篇文章給梁儲。

 這事兒大家都懂,明顯就是官場上送“潤筆費”的那一套,意思無非是“我是您好朋友的學生,日後您能關照關照我不”。

 一般來說只要對方收了這錢基本就表示認下了這重關係,大家以後可以走動走動。

 結果好巧不巧,那年程敏政是主考官,後來他們幾個齊齊捲入了舞弊案。

 這筆相當於官場潛規則的“潤筆費”一下子成了唐伯虎涉嫌舞弊的罪證!

 雖說這個結果不太美妙,可也從側面體現了大明官場裡頭的一點小門道。

 眼下正是各方走動的好時機,長安街這個官員聚集地可不就熱鬧無比嗎?

 文哥兒覺得這事兒和自己沒關係,麻溜回家吃飯去。

 結果就在文哥兒心心念唸的酸筍快醃好的時候,一道來自宮中的旨意突然送到了王家。

 殿試在即,朝廷安排了一批官員負責殿試,其中十七位讀卷官之中就有三個熟人,他爹王華、他老師謝遷以及他老師李東陽。

 按照慣例,負責殿試的相關官員可以帶個家中小子進去觀摩一二,這樣當兒子的也可以在旁侍奉父親、叫他們心無旁騖地賣力辦好三年一度的掄才大典。

 這活兒王守仁十二歲時就體驗過。

 只不過那次王華是彌封官,這次是讀卷官!

 朱祐樘今兒這道旨意就是讓王華帶文哥兒侍奉左右。

 這是朱祐樘登基後舉辦的第一輪科舉,近來他讀了文哥兒的文章,越讀越覺得有意思。

 眼下要進行的可是朝廷最重要的掄才大典,朱祐樘覺得來個三歲能文的小神童鎮鎮場子,肯定能選出合心意的人才!

 這不,頗為迷信的朱祐樘就派人來王家傳旨了。

 文哥兒:?

 你再說一遍,讓誰侍奉誰?

 就問你三歲小孩能侍奉誰?

 你這個皇帝,思想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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