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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2022-04-07 作者:春溪笛曉

 這頓香噴噴的燉牛肉, 燉得非常入味。文哥兒連肉汁都沒放過,一上桌就澆了不少在白瑩瑩的米飯上,保證每一口米飯都被濃郁的肉香裹了起來。

 王老爺子道:“瞧你這出息, 跟一整年沒吃上肉似的!”只不過嘴裡是這麼說,該夾肉該添飯的時候他也一點都不含糊,吃得比平時多多了。

 一家人吃過飯, 文哥兒揉著小小的肚子往回走,只恨自己個頭太小, 肚皮沒他祖父能裝,要不然飯桌上比誰吃得多他絕不會輸!

 到了晚上, 文哥兒的主要活動是陪他二哥和弟弟妹妹玩。夜裡看書要點燈燭, 一不小心把書燒著了可得把人心疼死。

 一直到第二天睡飽飯足, 文哥兒才搬出本老丘寫的《大學衍義補》讀了起來。

 後世都說“宋明理學”, 其實在宋朝大部分時間裡程朱理學都不怎麼興盛, 朱熹更是一度被斥為“偽學”,常年遭到朝廷打壓。

 直至明朝初期朱熹的學問被敲定為科舉指導思想, 朱熹等人的理學著作才真正走進千家萬戶,成為每一個讀書人案頭的必備書目。

 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 朝野之中質疑理學的聲音也漸漸起來了。

 於是有的人變本加厲維護禮教, 有的人嘗試探索新的方向(比如後來的王陽明心學), 有的人則覺得還探索做甚麼這玩意沒救了全部推翻吧(比如後來的楊慎)。

 丘濬就是第一種人, 他不僅想把文風掰正, 還想把世風掰正,掰正依靠的就是往聖先賢們留下的智慧。

 丘濬這本《大學衍義補》裡頭很大一部分內容講的就是“理學行為守則”, 以及應該如何將它們推廣和落實。

 不過丘濬讀的書多, 百家之學瞭然於胸, 書裡的內容除卻這些叫人敬謝不敏的“理學行為守則”之外, 還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他關於社會變遷的思考,尤其是關於商品經濟發展的思考。

 只是這些新想法與新思考,需要耗費許多時間和精力在他浩如煙海的“理學行為守則”裡頭扒拉出來而已。

 文哥兒這麼活力充沛的一個人,開啟《大學衍義補》一刻鐘後還是被它擊垮了。

 字太多,不想看。

 比如動不動就來一段囉嗦到跟繞口令似的評價。

 比如動不動就引用朱熹的觀點並發表千八百字自己的高見。

 這怎麼看?

 狗都不看!

 老丘啊老丘,你寫的到底是甚麼!

 如果大明有虐待兒童罪,他第一個去官府告發老丘,絕不允許老丘逍遙法外!

 文哥兒皺起一張小臉,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大摞厚厚的百萬鉅著。要不,每次去老丘家前隨便往中間翻幾頁研究一下,假裝自己讀過了?

 這樣做雖然不太誠實,可也比從頭到尾看一百萬字折磨自己要強。

 文哥兒想到了這樣一個妙招,頓時又精神抖擻起來了,麻溜把書往中間一翻。

 好傢伙,這次不是引用朱熹了,而是引用司馬光!

 想法一個賽一個封建。

 作為懵懵懂懂有那麼一點後世記憶的小孩,文哥兒捧著書左看右看,只看出一個想法:這甚麼玩意!

 文哥兒沒有辦法,索性從那厚厚一摞書裡抽出另一本隨機翻了起來。

 比起前面那些長篇累牘的大道理,這一卷讀起來輕鬆多了,講的居然全是經濟貿易的事,從歷朝的各種經濟政策講到當朝的經濟現狀!

 很不錯,這甚麼均輸法……互市法……和糴法……

 文哥兒全都——不懂!

 不過這不妨礙文哥兒看得津津有味,並把自己弄不明白的部分記下來回頭去問丘濬。

 不懂才要學,學了才能懂!

 等他掌握了這些古代經濟學名詞,就可以出題去考他身在河北的筆友王文素了!

 有了這麼一個考死筆友的偉大目標,文哥兒捧著“市糴之令”那一卷書哼哧哼哧研究起來。

 就這麼度過一個艱難的早上,下午文哥兒就把書扔開了,繼續與金生琢磨起全新的建築積木套裝該如何設計。

 賺不賺錢不要緊,要緊的是他自己想玩!

 轉眼到了旬休日,文哥兒溜達去謝家接受旬考,結果赫然發現三個老師居然都在,看起來還相談甚歡。

 這年頭收學生,要麼是學生直接住到老師家裡去,勤勤懇懇地侍奉老師;要麼是隨便掛個名,逢年過節積極寫信問候,見面恭恭敬敬喊聲老師就完事。

 像文哥兒這種一口氣拜三個老師,還得自己按時按點上門受教的,著實是不常見。

 楊廷和與李東陽便約了今天一起到謝家來,給文哥兒擬個課表,省得文哥兒每到旬休日便陀螺似的瞎轉。

 比起謝遷要教的科舉必修課,楊廷和這邊隨意得很,他覺得文哥兒不是非得旬休日過來,平日裡他下衙後也可以與文哥兒手談幾局,指點指點文哥兒的棋藝。

 文哥兒有甚麼算學上的問題,也可以一併來問他。

 李東陽這邊則是主要是看文哥兒有甚麼新文章要他指點,實在沒靈感的話李東陽就給他圈個範圍,比照著過去的好文章來模仿創作。

 李東陽這次過來就給文哥兒準備了幾本很不錯的文集,諸如《昭明文選》《八先生文集》之類的。

 都是很值得一讀的擴充套件閱讀集子。

 文哥兒才剛從驟然見到三師齊聚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就發現從天而降的新老師已經給自己塞了一摞書。

 文哥兒再次小臉發苦。

 沒等李東陽他們對他進行深刻教誨,他就自顧自地吐起苦水來——

 就在前幾天,老丘居然給他送了一套《大學衍義補》,看得他兩眼發暈!怎麼可以這樣對小孩子呢!

 李東陽道:“丘尚書這書可是很了不得的,陛下看過以後直接把他提拔成了禮部尚書。難得丘尚書肯借給你看,你可得抓緊機會好好把它讀完。”

 文哥兒哪裡知道老丘還靠這本書升了官,他稀奇地追問:“寫書還能升遷的嗎?”

 未曾設想的升官道路增加了!

 李東陽道:“得看寫甚麼書了。”

 自古以來就有“立功、立德、立言”的三不朽之說,其中的“立言”便是著書立說,給後人留下有意義的思想與學說。

 你要是寫《金/瓶/梅》,那朝廷肯定是沒法給你加官進爵的。

 這玩意你連真名都不敢署。

 文哥兒想了想丘濬那本書的內容,一下子聽懂了李東陽的意思。

 這種東西一般人哪裡寫得出來啊?

 唉,這是一條很難複製的升官路!

 李東陽三人瞅見文哥兒在那唉聲嘆氣,都覺得有些樂。

 這些官場上的事,與他一個三歲小兒又有甚麼關係?瞧他那一時高興一時惆悵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已經考上進士踏入仕途、要發愁怎麼想辦法升官了!

 即使文哥兒搬出《大學衍義補》來賣慘,也沒能拒絕李東陽贈送的一堆文集,並且老老實實地記好他們敲定下來的課程表。

 謝豆平時做甚麼都黏著文哥兒,這次卻消失得無影無蹤,等到文哥兒接受完三個老師的輪流考核,他才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招呼文哥兒去玩兒。

 真是一點義氣都不講。

 文哥兒對謝豆予以強烈譴責。

 謝豆道:“西涯先生他們是相中了你,我蹭上去多不好。”他跟著文哥兒一起讀書已經有點跟不上了,再多安排些課程他怕自己會越來越自慚形穢。

 這一點,謝遷也是和他談過的,謝豆自己做好決定只跟著文哥兒一同習舉業。

 文哥兒想想李兆先初見時那憔悴模樣,也清楚每個人能承受的壓力是有限的,自然沒再強行拉謝豆隨自己一起多拜幾個老師。

 到了下午,文哥兒與謝豆一起去召喚李兆先出來。

 李兆先磨磨蹭蹭地出現。

 文哥兒一見到人,立刻控訴起李兆先的可恥行徑來。

 孔聖人說得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不想叫你爹天天和別人秀你的新作,怎麼能哄我寫文章去被你爹迫害呢!

 真是太過分了!

 李兆先本來就有些慚愧,聽文哥兒一通數落,自然更加羞慚了。

 他當即指天發誓說自己當時真沒看見他爹抄寫,又保證以後有甚麼事一定任憑文哥兒差遣,才算是把文哥兒哄好了。

 一行人又跑去丘家借書看。

 丘濬見了李兆先,冷哼了一聲。

 一旬的時間已經夠讓丘濬捋清楚了,李兆先父子倆才是罪魁禍首,文哥兒不過被他們父子倆輪流忽悠了罷了!

 剛哄完文哥兒的李兆先:“…………”

 他著實不敢往丘濬身邊湊,只好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還是文哥兒捧著《大學衍義補》其中一冊湊到他跟前請教,丘濬臉色才緩和下來。

 丘濬看了看卷數,奇道:“你已經看到二十五捲了?”

 文哥兒面不改色心不跳:“每天看一看,不知不覺就翻到這兒了。就數這裡最多不懂了,您給我講講!”

 丘濬狐疑地瞅了文哥兒一眼,有點懷疑他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畢竟當初他把書獻給聖上,聖上都只是意思意思提拔他當個尚書,明顯一直晾著沒看,著實叫丘濬鬱悶不已!

 這小子真能這麼老實地開始看了?

 文哥兒對上丘濬滿是懷疑的目光,只覺這個老丘太難搞了。他好心好意給他說點好聽的,老丘怎麼就不信呢!

 眼看自己的小心思瞞不過丘濬的火眼金睛,文哥兒只能慫巴巴地說實話:“前面幾卷我看不太懂,就直接看感興趣的部分了。”

 丘濬本也沒打算讓文哥兒現在就把整本書看明白。他沒好氣道:“看不懂便看不懂,跟我撒謊做甚麼?”

 文哥兒連連保證:“下次一定不會了!”

 丘濬這才給他解答起書裡提及的歷代經濟學問題來。

 比起書中提及的內容,他肚子裡的存貨要多得多,輕輕鬆鬆給文哥兒從管仲講到桑弘羊,又從桑弘羊講到王安石。

 這些都是歷朝歷代搞過經濟改革的著名人物。

 聽得文哥兒一愣一愣的。

 他還是頭一回知道,早在春秋時期就出了管仲這麼個經濟學家,推出了由國家管控糧價的“準平”政策。

 很多思想和很多做法古代人並不是不知道,只是得考慮適不適合當前情況而已。

 有時候即使是非常好的設想,推行不到位或者不符合時勢,反而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比如王莽和王安石兩個姓王的就時不時被丘濬拿出來鞭屍。

 他倆明顯就是改革改進溝裡去的典型。

 文哥兒:“…………”

 您老講姓王的就講姓王的,邊講邊瞅我是幾個意思?

 可惡,咱老王家祖上可是三代貧農,跟那王莽王安石有甚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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