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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2022-04-07 作者:春溪笛曉

 第58章

 無獨有偶,王守仁也在享受自己難得的假期,和朋友們去參加一個年輕人之間的文會。

 比起大人們稍微有那麼一點私密性的宴飲場所,年輕人挑的地方就比較便宜且大眾了,比如某個規模比較大的佛寺就是他們熱愛的聚會地點。

 古代佛寺承載著許多社會功能,常年在經濟和文化方面發揮著不小的作用,比如給讀書人提供廉租房以及平價聚會場所(有時候甚至不花錢)。

 這種開放性的文會,有時候哪怕你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也可以蹭過去旁聽。

 王守仁是被朋友邀請過去的,對這種適齡考生熱衷參加的聚會也有那麼一點興趣。

 他從來不是循規蹈矩的人,社交圈子除卻自己在長安街交到的那些小夥伴,別的三教九流的人他也很有興趣去聊上兩句。

 不過前提是那能引起他的興趣。

 今天的文會就叫王守仁覺得很無趣,感覺聽這些自命不凡的小年輕分享自己狗屁不通的文章,還不如去找個和尚討論討論佛偈。

 和尚想要忽悠住香客,怎麼著都得動動腦子,可比這些傢伙的誇誇其談有意思多了!

 朋友見王守仁興致索然,不由轉頭壓低聲音說道:“要不我們先走?”

 他這話本來說得很小聲,可還是被旁邊的人聽見了。

 對方本就不太喜歡王守仁這個一來就很受博士們看重的傢伙,聽他倆說要走,不由拔高聲調說道:“這就要走了?看來你們是瞧不上我們的詩文了,不如王兄你來說說最近都寫了甚麼佳作?”

 這下所有人都看向王守仁。

 王守仁沒想到火還能燒到自己頭上,他和朋友對視一眼,都覺得這找茬的傢伙以後不能往來了。

 要論搞事情,年少輕狂的王守仁就沒怕過誰。他笑了一聲,笑容裡很有他爹王狀元的風采:“我是沒寫甚麼,倒是我弟弟昨兒寫了篇文章,你們感興趣的話我寫給你們看看。”

 朋友訝道:“你三個弟弟,最大的也不過四五歲吧?”

 王守仁一本正經地忽悠人:“太大太小都不好,我們挑箇中間的,就挑我三歲弟弟的文章吧。怎麼樣?你們要看的話我就給你們寫出來!”

 那找茬的人哪裡信王守仁的鬼話,立刻道:“行,你寫,我倒要看看你三歲的弟弟能寫出甚麼名堂來。”

 其他人都覺得這傢伙不太討喜,不過又好奇王守仁那三歲大的弟弟到底寫了甚麼文章,於是有人把自己的筆墨紙硯借給了王守仁。

 王守仁記性好,哪怕一天過去了,自己抄過一遍的內容還是爛熟於心。他接過筆在硯臺上隨意試了兩下,抬手就把文哥兒那篇文章一口氣寫了出來。

 左右只是他們年輕人之間的聚會,這些傢伙也沒機會去他爹和謝家那邊告密,王守仁出賣起弟弟來壓根不帶半點心虛的。

 打這一圈人,用他弟弟足夠了!

 就算文章不足以碾壓全場,年齡也足夠讓他們沒臉來分個勝負!

 穩立不敗之地!

 誰是世上最聰明的人?是他王守仁沒錯了!

 王守仁一氣呵成地把文章寫了出來,內容如何先不說,那一手好字就足以

 讓不少人羞慚不已。

 還沒等其他人拿起文章傳閱,就聽後頭有位中年文士誇讚道:“字大有進益。”

 王守仁轉頭一看,發現對方竟是親爹的前輩兼同僚吳寬,連忙收起促狹的心思恭恭敬敬地問好:“吳學士。”

 座中不少年輕人不認得吳寬,王守仁便給他們介紹了一下,吳寬可是狀元及第的人物,於書法一道特別有天賦。

 王守仁回京後就問他爹京師有哪些善書法的人可以去請教一二。

 當時王華給他介紹了吳寬,吳寬不僅科舉考得好,閒暇時還潛心琢磨書畫。

 吳寬在老家時聽說同鄉有個叫沈周的畫畫特別厲害,特意過去尋訪沈周,兩人從此往來不斷。

 吳寬特別愛在沈周的畫上題字,等他官做得高些了,不少同鄉想和他攀關係都會去向沈周求畫送他。直接以一己之力把沈周的畫價都給帶高了!

 吳寬書法了得,又酷愛藏書,遇到自己格外喜歡的書就會親自用紅印格本謄抄,筆法頗得蘇軾遺風,瞧著端莊凝重,極具韻味。

 王守仁拜會過吳寬幾次,得了不少指點,介紹起來自然頗為推崇。

 在場的都是還沒功名在身的小年輕,哪怕王守仁沒詳細介紹,只憑一個“狀元”和一個“學士”已經叫他們忍不住偷偷整帽理襟。

 吳寬也是瞧見王守仁在提筆寫字才過來看看,聽其他人紛紛問好便隨意勉勵了幾句。他拿起王守仁寫的文章從頭讀了一遍,不由奇道:“這不是你的文章吧?”

 王守仁上門討教時會帶上自己的習作,吳寬既看了字也看了內容,對王守仁的水平還是有所瞭解的。

 別看王守仁未及弱冠,寫起詩文來儼然已有自己的章法,這篇天真可愛的文章一看就不是出自他手。

 王守仁大方介紹道:“這是我弟弟守文寫的。文哥兒今年年方三歲,第一次寫就寫成這樣了,我覺得稀奇便記了下來。”他又向吳寬懇求,“我答應了文哥兒不與父親說起這事兒,您可得替我保密啊,要不然文哥兒得生我氣了!”

 吳寬雖猜出寫這文章的人年紀不大,卻沒料到居然才三歲。他略一回想,笑著說道:“想來就是你們家那位小神童吧?”

 最近文哥兒可是出了好大一通名,主要還是李東陽交遊廣闊,但凡你在朝中有那麼一兩個朋友,都有可能知曉李東陽寫了甚麼新作。

 吳寬旬休時雖更愛在家抄書,卻也不至於沒有朋友。何況他與謝遷他們這些同僚關係也算不錯,自然沒少聽說王家這位小神童的事。

 王守仁道:“文哥兒是不是小神童我不清楚,反正文章是他寫的。”

 “光看這文章,神童名副其實了。”吳寬笑著把文稿遞了回去,便把主場還給了他們年輕人,徑自尋寺中的畫僧閒談去了。

 吳寬一走,其他人都收起輕視之心爭相傳看起文哥兒的文章來,還對著王守仁這個當哥哥的好生誇讚了幾輪。

 王守仁起初還聽得挺樂呵,聽著聽著又覺得沒意思,找了個由頭和友人一同抽身離開。

 王守仁走了,他抄寫出來的那篇文章卻還留在文會上。

 一想到這文章不管是字還是內容都被吳寬這位翰林學士誇過,不少人都忍不住多讀了兩遍,沾沾上頭的神

 童氣。

 誰都不知道的是,一句罵人狠話也在這場文會上悄然成型:“你瞅瞅你,寫的都是甚麼玩意,還不如王守仁那三歲的弟弟。”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文哥兒對於這兩場大小文人聚會毫不知情。

 他正和他祖父在棋盤上廝殺個不停,一老一少的“將軍”聲時不時在棋盤兩頭響起,一聲比一聲中氣足。

 聽得岑老太太忍不住直搖頭。

 這爺孫倆,還真是一模一樣!

 王華卻是不在家,他受邀去陪外地來的友人在京師遊玩,到傍晚才從外頭回來,這便錯過了白日裡的同好聚會。

 對於文哥兒偷偷寫文章這事兒,他自然也是一無所知。

 王華歸家後就瞧見文哥兒得意洋洋地在那教育他祖父:“落子無悔,落子無悔懂不懂!”

 他祖父臭著一張臉,不太想搭理他。

 王華過去把王老爺子從棋桌邊哄開了,自己坐過去對文哥兒說道:“來,換成圍棋,我看看你跟你楊先生學得怎麼樣了。”

 文哥兒:“…………”

 可惡,下個棋都能上陣父子兵!

 這可真是打了老的,來了小的!

 當然,這種話他是不敢和他爹說的,說了肯定要捱揍。

 文哥兒在心裡嘀嘀咕咕著,還是換上圍棋和王華對弈起來。

 到底是平民堆裡考出來的狀元郎,王華水平比王老爺子高多了,三兩下就把文哥兒殺了個落花流水。

 文哥兒氣鼓鼓地表示不下了,今天的下棋時間正式結束!

 這下換王老爺子得意了。

 孫子大逆不道又怎麼樣,他不是還有孝順兒子嗎?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把晚飯吃了才各自散去。

 翌日天氣晴好,天也亮得比較早。

 朝臣們三三兩兩地聚攏到宮門前等著去上朝。

 按照朝廷規定,只有四品以上官員才夠格入殿議事,五品以下的官員就在殿外站到朝會結束。

 比如王華他們這些還沒啥實職在身的翰林官,基本就是在外面陪站。

 丘濬六十好幾了,身體還好得很,一大早就健步來到宮門外。不想他才剛抵達平時等候宮門開啟的位置,便覺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昨兒李東陽他們組的局,與會者相對比較年輕,並沒有太多四品以上的官員。

 可四品以上的官員誰沒主持過一兩次科舉或者收過三五個門生?

 這些後輩知曉了京中發生的新鮮事,前去拜會前輩時不免調侃幾句,拉近拉近關係。

 你每次登門都直接求人,壓根沒點感情基礎,誰樂意搭理你?

 所以這種新鮮又有趣的話題,實屬拜會官場前輩時的絕佳談資——只要每次都能聊得前輩心情愉快,感情不就起來了?

 就這麼一天的旬休日,“丘尚書特會做餅”這件事已經不脛而走,傳遍了每一個熱愛提攜後輩的朝官府邸。

 是以今兒一早,大夥都忍不住多瞧丘濬兩眼。

 丘濬一如既往地端著,臉龐十分嚴肅,背脊十分筆直,彷彿天生就這麼不近人情。

 有的人看起來格外冷酷,實際上會做好吃的軟餅!

 甚至還喜歡吃甜口的。

 這可真是叫人想不到。

 不少人忍不住暗暗在心中感慨。

 丘濬:“…………”

 這些人到底為甚麼一直盯著他看?

 此時宮門大開,丘濬虎著一張臉邁步往裡走。

 走在他前頭的是吏部尚書、戶部尚書,這個班次代表著他們禮部在六部之中排在中間。丘濬往前一瞧,他們這一班最前頭就是他老對頭王恕。

 就,有點不爽。

 丘濬正怏怏不樂,就聽王恕忽地朝他開了口:“你做的那個餅,真那麼好吃嗎?”

 丘濬:?

 老王你說甚麼餅?

 王恕其人,剛正不阿,唯有一樁很尋常的愛好:他很能吃。

 有野史記載,王恕活到九十多歲,早起依然能一口氣吃三大碗肉,每碗一兩斤起步,牛羊豬狗雞鴨的肉都可以,他一點都不挑食;吃了肉吧,還得吃點菜才營養均衡,所以他還要吃一大碗菜;肉菜也不能幹吃不是?所以還要再加兩盤面餅,堆得老高的那種。

 ……順便再配兩大碗清酒,每碗可以盛兩斤。

 這食量,簡直恐怖如斯!

 王恕昨天看完他兒子王承裕帶回來的文章,心裡想的就是這麼一樁事:老丘做的這餅真那麼好吃嗎?

 瞧見丘濬一臉驚疑,王恕頓時沉默下來。

 糟糕,不小心把話直接問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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