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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2022-04-07 作者:春溪笛曉

 李東陽會默這篇文章, 自然是有用處的。

 放假的日子除了給親朋好友寫信,別的安排當然也少不了,李東陽作為一個聚會愛好者, 同僚的宴飲他愛去, 門生的邀請他愛去, 年輕人的聚會他也愛去。

 據八卦記載, 年輕的王陽明第一次科舉失利, 親朋好友就組了個局安慰他。

 當時已經成為閣老兼文壇盟主的李東陽, 也作為王陽明他爹的同僚來參加聚會,並且笑著招呼王陽明說:“你爹是狀元, 你肯定也是狀元之才!今年沒中不要緊, 下次一定中。來,我們寫個《來科狀元賦》提前慶祝一下。”

 ……王陽明就真的寫了。

 可能是因為這個黑歷史太慘不忍睹, 王陽明都沒把底稿留下來!

 所以說,李東陽就是這麼愛熱鬧。

 今兒得了這樣的新樂子, 李東陽優哉遊哉地揣著文章來到早就約定好的同好聚會上。

 既然是同好聚會,那就不講官位高低, 甚至不講有沒有功名在身,只要聊得來或者有人作為推薦人帶過來就可以參加。

 京城之中也有許多地方可供他們雅聚。

 李東陽來到聚會地點時,人已經來了不少, 他與幾個認識的人笑著點頭致意, 瞧見座中還有個熟悉的身影,當即走過去坐到對方旁邊打招呼:“守溪,近來都沒見你出來啊, 可是閉門寫了甚麼好文章?”

 這位被李東陽喚作“守溪”的, 也是與他們一同編纂《憲宗實錄》的同僚, 名叫王鏊。

 王鏊搖著頭道:“好文章哪有那麼容易得?”

 王鏊也是少年成名的人, 他少年時在國子監讀書,每次寫成文章所有同窗爭相傳閱。到後來開始考科舉,那更是直接拿下鄉試、會試第一。

 要不是殿試只得了探花,那就是三元及第了!

 當然,這個“只得了探花”也是相對於他自己的水平而言,實際上那也是全國第三的存在了!

 王鏊行文雅正,是文人之中少有的不好偏好奇的人,寫起議論文來更是堪稱當世一絕。

 即便如今已經不是在國子監了,像李東陽這樣的熱情同僚還是時常會向他討要文章來傳讀。

 李東陽聽王鏊說沒新作,也不失望。他笑了笑,說道:“你這王家前輩沒文章,我這卻是有篇王家後輩的文章,你要不要看上一看,猜猜這王家後輩是誰?”他說著還從袖裡掏出帶過來的文稿遞給王鏊。

 王鏊頓時來了興趣,接過那篇“王家後輩”的文章看了起來。

 要說文哥兒這篇文章寫得多高妙,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以王鏊和李東陽的水平可以輕鬆挑出問題,也可以輕鬆給出許多提升意見,可這本就不是舉業文章,不需要多高深的技巧,只要寫得流暢自然,讀來便叫人愉快不已。

 結合李東陽給的“王”姓提示,王鏊一下子猜出了是誰寫的。

 王鏊早前便讀過李東陽那篇《我兒於丘尚書處讀書》,對裡頭出現的王家小兒頗有些印象。

 這小孩兒小小年紀的,就能把楊萬里與陸游的詩用得信手拈來,他想不印象深刻都難。

 既是與同好聚會,王鏊也不似平日裡那般端肅,笑著打趣道:“這王家小神童,怕是成名比你還要早。”

 李東陽四歲名揚紫禁城這種事,在座的人可都是知道的。

 聽了王鏊打趣的話,周圍的人都來了興趣:“西涯帶了甚麼文章,給我們也瞧瞧。比西涯成名還早,莫不是才三歲不成?”

 西涯是李東陽的號。

 古人有名有字,字大多是與名相關聯的,也大多是由長輩幫忙起。

 可等到年輕人們逐漸進入社交圈子,就不滿足於相互稱長輩賜予的名和字了,他們會在某個人生重要節點給自己起個別具意義的“號”,用於親朋好友之間相互往來。

 一個人有了“號”,無異於向所有人宣告他心性已然成熟、人生可以自主。

 比如王守仁悟出自己的心學大道以後,才開始自號“陽明”。

 從此人世間才多了個王陽明。

 李東陽這“西涯”的名號自然已經為親朋好友熟知,平日裡大夥也是熱絡地喊他一聲“西涯”,晚輩則是恭稱一聲“西涯先生”“西涯學士”。

 所有人都對李東陽帶來的文章很有興趣,見李東陽和王鏊都笑而不語,當下便迫不及待地傳看起這篇“新作”來。

 謝遷就是這時候過來的。

 謝遷與李東陽關係極好,兩人常年唱和不斷。瞧見大夥圍著李東陽頗為熱鬧,謝遷奇道:“我就來晚了這麼一會,錯過了甚麼新鮮事?”

 李東陽見謝遷來了,臉上的笑容更盛。他對拿著那篇文章的人說道:“要不你先給於喬看看,瞧瞧他能不能猜出誰寫的。”

 李東陽都開口了,那剛拿到文章的人自然欣然答應,把手裡的文稿遞給了謝遷。

 謝遷不明所以。

 他接過文稿細讀起來。

 讀著讀著,謝遷的表情就越來越微妙。

 這內容,這措辭,這風格,渾身上下都寫著一行大字——“你好我是王小文”。

 謝遷:“…………”

 李東陽一直在旁邊等著看好戲,見謝遷的表情越來越精彩,他不由哈哈一笑,倚著謝遷的肩膀問道:“怎麼樣?於喬你猜出來了嗎?”

 這要是猜不出來,那謝遷就白教文哥兒這麼久了。

 謝遷轉頭看向只差沒笑得前俯後仰的李東陽,無奈說道:“他甚麼時候給你寫的?”

 李東陽也不藏著掖著,直接把自家兒子給賣了,隨口答道:“就今天兆先帶給我的。我瞧著覺得有趣,就帶來給你們看看。”

 謝遷好歹也是個狀元郎,從來沒想過自家學生會偷偷學著寫文章,還偷偷去求李東陽指點。

 難道這小子覺得他和他爹的水平還不足以教個三歲小娃娃嗎?

 不過李東陽文章確實寫得好,在座的人之中就屬他和王鏊文名最盛。

 這麼好的機會,謝遷自然會幫自家學生抓牢。

 謝遷反客為主地笑應:“既然他都求到你門下了,你可得好好教教他。”

 李東陽一下子被謝遷堵得沒話了,最後他只得指著謝遷搖著頭直嘆氣:“……你啊你。”

 要論不吃虧,真沒有人比得過謝遷,你想看他被惹惱可不容易。

 兩人這麼一鬧騰,眾人才知曉這文章竟是謝遷新收的學生寫的,立刻又笑著傳閱起來。等到傳閱結束,還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文中內容。

 誇自然是會誇的,畢竟這文章是李東陽特意帶來的,還是出自謝遷學生之手,能不誇嗎?

 只不過誇完之後,大夥就開始關注別的東西了——

 “丘尚書做餅真那麼厲害嗎?”

 “這做餅的過程寫得引人入勝,可仔細一看竟是一點詳細步驟都沒有,莫不是丘尚書特意叮囑過不讓旁人學了去?”

 “沒想到謝學士喜歡吃甜口啊,甜口真的比鹹口好吃嗎?”

 大夥實在很難把做餅這事兒和丘濬聯絡起來,討論最多的自然也是這部分內容是否屬實。

 李東陽親自當起了人證:“那日兆先也去了,還帶了幾個回來給我吃。說起來這事兒還是我與他們講的,我好幾年前就吃過一回了,一直沒忘記那味道。我那時知曉文哥兒常去丘尚書那借書看,就與他提了一嘴,結果他迫不及待就跑丘家去討餅吃了。”

 眾人沒想到箇中還有這樣的情由,樂道:“沒想到丘尚書還是個面冷心熱的,小孩兒跑去求一求,他還真願意動手做。”

 李東陽道:“那得看是甚麼樣的小孩兒,尋常小孩兒三歲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嗎?”

 李東陽這麼一說,所有人都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又向謝遷祝賀他喜得佳徒。

 謝遷道:“甚麼喜得佳徒?他都想改投西涯門下了,還是西涯名氣大啊,我根本比不了。”

 若是謝遷與李東陽關係不好,又或者文哥兒年紀再大些,這做法還真有點惹人非議。

 不過謝遷與李東陽交情甚篤,文哥兒又是個還不怎麼懂事的三歲小兒,幹出這樣的事便只會叫人樂不可支了。

 有與文哥兒比較熟悉的人當即笑著拱火:“文哥兒不是還跟著介夫學圍棋嗎?再多西涯這麼個文章先生又何妨?於喬你自教你的經義就是了。”

 謝遷道:“我倒是不在意,就是不知道西涯樂不樂意收這麼個學生了。”

 李東陽樂道:“行,教就教。”他又讓人去楊家把楊廷和請來,好湊個“三師”聚會,叫楊廷和也瞭解瞭解這小子有多三心兩意。

 謝遷沒攔著。

 總不能讓他一個人知曉文哥兒偷偷給自己找個指點他寫文章的新老師了。

 難得碰上這麼逗趣的事,座中諸人不免推杯換盞,連邀謝遷與李東陽喝了幾杯。

 沒一會,楊廷和過來了。

 眼下就楊廷和一個沒讀過文哥兒的文章,好事者立刻把文稿塞他手裡,讓他先看了再說。

 楊廷和不明所以,拿起文稿讀了幾句,表情也微妙起來。

 他看書素來很快,三兩下就把文哥兒那沒多少字的處女作通讀了一遍。

 楊廷和直接就問謝遷:“你已經讓文哥兒開始寫這樣的文章了?”

 謝遷道:“哪裡是我讓他寫的,是他自己偷偷寫了叫西涯給他指點。”

 楊廷和:“………”

 這小子可真愛幹這種出人意料的事。

 李東陽給謝遷和楊廷和都滿上一杯,笑著說道:“來來,我們喝了這杯,以後可就都是這小孩兒的老師了。”

 楊廷和這才知道李東陽為何派人把自己請過來。

 原來文哥兒又添了個新老師!

 謝遷都不在意,楊廷和自也不會在意,還調侃道:“雖是我年紀最小,可你來得最晚,你得是三先生了。”

 座中諸人皆大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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