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劍平真想拿起來當掃帚抽他。
好好的麥子他往籃子裡塞,麥穗都被他弄掉了。
可是看到孩子小小一隻,戴著大大的草帽,臉蛋熱的通紅通紅,方劍平也心疼,“瞳瞳真厲害。”接過去拿出來放地上,“跟爸爸的放一塊。累不累?去地頭上歇會兒喝點水。”
小孩點一下頭,就往地頭上跑,籃子也不要了。
方劍平拎著籃子追上:“慢點。麥秸扎人。”
“爸爸快點!”小孩停下來。
方劍平小跑過去。
張瞳瞳伸出小手:“我牽著你吧。”
方劍平好笑,到底誰拉著誰啊。
彎腰把他抱起來,“還是爸爸抱你吧。”
麥茬地不好走,一不小心就紮腳,瞳瞳不用自己走,快樂的歡呼一聲。
坐的高看得遠,小孩瞧見媽媽,大喊:“媽媽,媽媽。”怕小芳看不見他,拿掉草帽迎風飛舞。
小芳無奈地舉起鐮刀衝他揮揮手。
小孩忍不住拍拍方劍平的肩膀,“爸爸,媽媽。”指他看。
“我看見了。”方劍平怕他去鬧小芳,立即問:“吃不吃餅乾?”
小孩的注意力瞬間被拉回來,搖頭晃腦。
方劍平怕他把暖壺弄破了,熱水再燙著他,所以今年就沒敢拿暖壺,而是用軍用水壺裝一壺水。
這個壺倒不是張支書當兵退伍的紀念品。供銷社有賣,方劍平為了瞳瞳特意買的。
壺裡的水不冷不熱,方劍平倒半奶瓶遞給小孩。
張瞳瞳安逸地坐在他爸爸懷裡,抱著奶瓶看著眾人忙碌。
方劍平見他不鬧,就把東西放回籃子裡,把原先鋪在地上的破衣服拿到身邊,“自己坐這兒喝行嗎?”
小孩抓住他的手。
——必須不行!
方劍平:“人家都幹活,就爸爸一人閒著,你說爸爸好意思嗎?”
張瞳瞳不知道好不好意思,他知道不想坐地上,沒有爸爸的腿舒服,“爸爸,給你。”奶瓶往他臉上塞。
方劍平連忙拿開:“你喝吧。喝了還下地嗎?”指著胖丫所在方向。
撿麥穗一點不好玩兒。
張瞳瞳果斷搖頭。
——真不知道胖姨姨咋想的,地上那麼多不撿,非去沒有的地方找,笨死啦。
方劍平覺得這樣不行,耽擱下去只能給他算半公分。
從七點到現在算半公分太虧了。
方劍平瞧一下太陽,得有十點了,“瞳瞳,我們給媽媽送水去。”拎著壺去找小芳。
小芳擺手:“我不渴。”
方劍平的目的可不是送水:“瞳瞳可能嫌熱,要不你帶他回去?”
“現在?”小芳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偷懶的人都很少,離放工還有一會兒,現在回去還不得給她算半公分。
方劍平點頭:“中午煮點粥或者麵湯,熱幾個饅頭,你把黃瓜洗好等我回去做。再給瞳瞳蒸個雞蛋,多放點小蔥,他喜歡吃。”
小芳張了張口:“我——我還得還做飯?那還是你回去吧。”
做飯對方劍平來說簡單,瞳瞳也不敢跟他撒潑打滾。他回去也行。可是他一個大男人回去,讓小芳在地裡,不知道真相的人肯定以為他是個懶漢。
豈不知道怎麼議論他。
要擱以往,方劍平可以不在乎。
現如今不行,他是父親,得給孩子做個好榜樣。
“那讓你娘回去。”方劍平抱著孩子去找高素蘭。
高素蘭一聽讓他回去做飯,就說:“我回去也行。”
方劍平把瞳瞳給她。
高素蘭下意識問:“幹嘛?”
“帶他回去啊。”
高素蘭張口結舌,指著孫子:“還得帶他?”
方劍平點頭。
高素蘭連連擺手,“那還是算了吧。”拿起鐮刀割麥子。
方劍平無語,不由得找老岳父。
張支書要總攬大局,滿村視察,抽空還得看一下他的蜜蜂,壓根不在地裡。
方劍平無奈地看著兒子:“瞧瞧你的人緣。”
跟高素蘭一起割麥子的謝蘭忍不住笑了,“你把他放地上讓他自己玩兒。”
這樣能行方劍平也不至於找她們。
可是還是得試試。
小孩雙腳沾地就抓住他爸爸的衣服,像攀巖似的往他身上爬。
方劍平嘆了一口氣,試探著問:“跟爸爸割麥子去?
小孩張開雙手要抱抱。
方劍平抱著他回到工位,拽掉幾把小麥的根,攤平一片地,直接讓他坐地上,然後給他戴上草帽,“這樣行嗎?”
小孩點一下頭。
方劍平不敢背對著兒子,怕他看不見他的臉又鬧。於是跟人家商量,瞳瞳附近的小麥都交給他。
日漸高升,太陽烤的地面越來越熱,瞳瞳難受:“爸爸……”
方劍平嘆了一口氣。
他就知道瞳瞳撐不長,因為他都開始汗如雨下了。
“走,回家。”方劍平先去找小芳,把鐮刀給小芳,“回頭六叔過來,跟他說給我算半公分。”
此言一出,果然沒人說他偷懶,都替他感到可惜。瞳瞳再撐一個小時,半天工分就滿了。他現在走,下午三點開始幹到七點也是半公分。
總得算下來,只比人家少幹兩三個小時,也就是三分之一,工分卻只是人家的一半
這個結果小芳料到了,瞳瞳這麼小,他們一家四口別想都爭整工分。好在方劍平是老師,農忙放假期間也有工資。
“知道了。”小芳看到瞳瞳的小臉越發紅了,擔心他中暑,“快回去吧。回去給他洗洗臉,歇會兒再做飯。”
方劍平點頭,“水壺也給你。”
“媽媽!”瞳瞳伸手。
方劍平把他的小手拿回來,“媽媽不回去。我們回去給媽媽做飯。瞳瞳幫我燒火好不好?”
瞳瞳不好,火燒瞳瞳。
小孩的腦袋搖的像個撥浪鼓。
方劍平捏捏他的小臉,“你幾時才能長大啊。”
小孩立即用手比劃,“我——大!”
方劍平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拿他沒辦法。
到地頭上把他放地上,小孩以為讓他自己走,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我拎著籃子。這些東西不要了?”
張瞳瞳不鬧了,但一隻手還是緊緊抓住爸爸的衣服。
方劍平不得不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拎著籃子。
到村口,不出方劍平所料,不能下地幹活,在村頭樹下看孩子的老人問:“咋回來了?”
方劍平:“瞳瞳嫌熱。
“咋不哄他睡覺?睡著了放陰涼地兒就不熱了。”那老人知道瞳瞳有個小床,床上一半有布遮擋。所以去年躺在床上的瞳瞳不嫌熱,中途沒回來過。
以前可以這樣幹,現在不行。
瞳瞳能翻下床,他極有可能趁爹媽不注意下河抓魚。
方劍平:“不願意睡。”看向兒子,“瞳瞳,你睡覺好不好?爸爸做飯。”
小孩搖搖頭。
幹嘛要睡覺啊。
進了村到處都是果樹花花草草,到處都是陰涼地兒,跟地裡像兩個世界。涼風一吹,張瞳瞳精神了,掙扎著要下去。
方劍平怕他掉糞坑裡,小孩下去了,他的手沒敢鬆開,牽著孩子回家。
以前院裡只有一棵柿子樹,如今多了一棵桃樹。
桃樹和柿子樹都掛果了,枝繁葉茂,以至於院裡也有不少陰涼地。
方劍平把瞳瞳床上的布拆掉,就把床搬到桃樹下,“瞳瞳,上床上玩兒去。”
張瞳瞳不要。
夏天昆蟲多,每天一大早就會把雞鴨趕出來,讓它們自己覓食。方劍平把大門開啟,在外面逛半天的雞累了,晃悠悠進來,瞳瞳邁開小腿去逗雞。
方劍平無奈地別上大門,由著孩子折騰雞,他趁機去摘菜洗菜煮粥。
米粥剛剛開鍋,方劍平把鍋蓋掀開一半,以免溢位來。小孩大步跑進來,就往方劍平身上撲。
廚房裡熱,方劍平燒火熱一頭汗,連忙拉住他,“爸爸熱。”
小孩才不管那麼多,他困了。
方劍平沒法子,只能一手燒火一手抱著他,讓他躺他腿上睡。
瞳瞳睡的很不安穩。方劍平知道他嫌熱,等鍋底下的火著完,就把小孩放院裡小床上,又弄個溫熱的毛巾給他擦擦身上。
身上清爽,小孩踏實了。
方劍平也能繼續燒火做菜。
這時候地裡也差不多放工了。
來富家的直起腰歇一下,看到村裡冒煙,忍不住說:“這是添了多少柴啊。”
小芳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濃濃的煙霧從煙囪裡冒出來。
正常燒火是嫋嫋青煙。煙這麼濃,鍋底下肯定塞滿了,還應該是麥秸。如果是木柴,也沒這麼大煙,“應該是哪個小孩頭一次燒火。”
能下地幹活的大人除了方劍平都在地裡,鍋燒成這樣,也只有小孩。
思及此,來富家的又不由得想到方劍平回去好一會兒了,該做好飯了:“小芳,回頭跟你爹說說,你們去有樹的地方割吧。這麼一會兒算半公分太虧了。”
“咱們這兒哪有樹?”
來富家的往四周看了看,東邊是村莊,南邊隱隱能看到農場的房屋,往西一片金黃,往北能看到一抹綠,然而那是老墳地的松樹綠啊。
“你們去東南邊割。離咱們村近,村頭有樹。”
村頭也有溝和池塘。
小芳寧願兒子在太陽底下,也不敢把他放溝邊的樹下乘涼。
“沒事。多曬曬對身體好。”
來富家的想笑:“誰跟你說多曬太陽對身體好?”
“城裡人說的。”
來富家的問:“小草還是劍平?”
兩人都不是。她也不敢胡扯,因為來富家的真會問。
“忘了。”小芳彎下腰,“快割吧。早點割完咱們也能歇歇。”
來富家的瞧著遍地金黃,嘆氣道:“你說這莊稼要是不好,咱們也擔心。收成好了也累人。啥時候能糧食自己進家啊。”
小芳心說二十年後。
那時候像清河這種小麥多的地方收割機就普及了。等到兩千一零年前後,聯合收割機就普及了。
思及此,又想想來富兩口子的年齡,再想想她爹孃的年紀,怕是等不到那時候。
她爹孃要是保重身體,再活三十年,像方劍平的爺爺奶奶那麼大歲數,大概能等到減免農業稅。
從古至今都是農民向上面交錢。他們要是知道不用交公糧,上面還給補貼,怕是比見著聯合收割機還高興。
可是就如今的勞動強度,要活到方劍平的爺爺奶奶那個歲數可不容易。
她明年必須考上大學。
小芳想到離上大學只剩一年半時間,頓時幹勁十足。
來富家的趕忙說:“你慢點。一口氣割一畝地,你六叔也不可能給你算兩天工分。”
小芳停下來,“我當初就不應該讓一枝花嫁給他。讓他打一輩子光棍。”
來富家的想笑,“其實咱倆割的也差不多了,可以歇歇了。”
小芳搖頭:“累半天了,總不能他快來了停下吧。我娘說這叫乾死眼珠子活兒。”
“啥是活眼珠子?”來富家的順著問。也想知道她究竟知不知道。
小芳:“他看不見的時候咱們休息。他快來統計人數了咱們拼命割。”
來富家的點頭:“對!”說著也不敢歇息,怕被張老六撞個正著。
“小芳,說起你六叔,我想起他門口的幾棵桃樹。好像是五月的桃,一枝花在她孃家弄的。好像還給你們一棵。他的今年結果了,你們家的呢?”
小芳:“也掛果了。挺大的,不過只有一二十個。我爹說留著自己吃。我們家的柿子樹是脆柿,摘下來就可以吃,今年結的多,回頭賣那個。”
“你爹有沒有說啥時候去?”來富家的問:“我家的杏也差不多熟透了。”
小芳仔細想想:“我爹沒說。等會兒見著他你問問。反正河邊也有咱們的人割麥子,讓人看一下蜂箱。他駕車去也快,來回頂多一個小時。”
有張支書跟著,不用擔心賣虧了,去不去人都行。
來富家有兩顆杏樹,她弟弟家也有一顆,又黃又大都熟透了,能摘幾十斤。這幾天不賣,他們也吃不完,等忙完地裡的活,杏都該落了。
落到地上一分錢沒有。
得了小芳這話,來富的媳婦回去就摘杏,然後給小芳送兩斤,順便問問張支書去不去收購站。
這時候放工了,很多人都在門口樹下乘涼,看到她的舉動,好奇心盛的人就問:“這是幹嘛呢?”
來富的媳婦知道這事瞞不住:“摘一點杏,讓廣進拉去農場幫忙問問收購站要不要。”
此言一出,有杏樹或者五月桃的人都回家摘幾斤,然後送去張支書家。
張支書直言他也不知道收購站要不要。
那些人可不想拿回去。院裡院外都有果樹,吃不完。裝作不在意地說,留給瞳瞳吃。
趕張瞳瞳醒來,他的小床旁邊的桃樹下堆滿了各種果子。
小孩興奮地一手抓一個,就往屋裡跑:“爸爸,媽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