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好像又變得稠密起來。
女孩眼睛眯了起來, 縫隙中閃爍著點點細碎的光。
在大家用了好長一段時間，接受了她的身份之後，陶萄便又把廣告商的事情和他們講了。
在聽到高得嚇人的廣告費之後, 幾個人徹底麻了。
今天陶萄的話裡帶給他們的驚訝一波接著一波，說真的，“激流勇進”都沒這麼刺激。
錢芬想了想, 中肯地問：“如果把廣告的事情交給我們, 我們的風格和你不一樣, 最終也會看出端倪啊。”
陶萄答道：“這個你們不用急，我不是甩手掌櫃。”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叫你們負責這些專案, 並不是把事情全交給你們。”
“至少現在不是。”
“而是既然我們是一個團隊，江恆不在，我們是五個人, 那在這個程度上，我們一加四要大於五。”
“這才能稱得上合作。”
“在你們有能力獨當一面之前，我會手把手幫助你們熟悉這類業務。”
之後，陶萄把最近的幾個廣告商都給他們說了一遍。
聽到這些日常生活也鼎鼎有名的行業大頭, 大家冷汗熱汗一起冒。
錢芬瞥了陶萄一眼，有些走神, 不過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看到陶萄也望向她。
陶萄朝錢芬笑了一下, 然後用很平和的聲音問：“我講的沒有複雜化吧？”
錢芬連忙擺擺手：“沒有，沒有, 你繼續。”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但看到陶萄臉上和緩的笑容的時候，心情卻不由自主平靜了下來。
陶萄在對他們袒露了自己的身份之後, 並未把自己當做是一個特殊的個體，而是像一個很普通的朋友和老闆一樣和他們交談。
她身上散發的也不是親和力，而是一種更加特別的，籠絡，或者說是蠱惑人的氣質。
近黃昏的光從玻璃的縫隙裡透出來一片暖黃的光打在她的面頰上，她的眼鏡擦拭得一塵不染，這時候顯出一點低調又明亮的色澤。
大家慢慢的，不再驚訝，也漸漸收起了心中浮躁誇張的情緒。
他們肅然起來，也隱隱團結起來，心中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約束線條，姑且可以稱之為責任感。
*
接下來兩週的時間，陶萄又像陀螺一樣，忙得腳不著地。
她註冊了新的工作室，選擇了臨時的寫字樓作為大家的工作場所，又在錦鯉傳媒內部開了兩次會，把內部的人和規矩重新翻新了一遍，在品牌方的催促下，陶萄不得不得召集工作室的各位員工，帶著他們一起拍了一個品牌方的廣告，幫助他們熟悉熟悉了流程。
江恆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把文字變成了劇本。
陶萄收到的時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宿沒睡，她硬是撐著眼皮，把覺得不合適的地方，又自己從頭到尾修改了一遍。
陶萄睡到第二天下午五點。
在鬧鐘的聲音裡準時醒來，她動作極快地換了衣服，帶上口罩和墨鏡，在手機上叫了車，直奔機場而去。
*
江漢謀沒想過自己在短短一個月之內，能碰兩次壁。
而且還都是栽在了他沒怎麼放在心上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新戲裡面，有一個角色很適合陳嘉，想到上次陶萄的話，江漢謀只想冷笑，原本他是派人去找陳嘉的，可心中忽然就變了卦，他要親自過去。
江漢謀深知自己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他亦知道如何四兩撥千斤地運用這個好處。
只不過那天下午，那個叫陳嘉的男孩從屋裡出來接待他，他給他倒了茶水，擺了一碗解餓的清湯掛麵，江漢謀看了一眼，沒動筷子，也沒說話，眼神裡帶著不甚明顯的笑意看向陳嘉，似乎在鼓勵陳嘉說些甚麼討他喜歡的話。
陳嘉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兩眼平靜地望著他，的確像陶萄影片裡的那樣，他眼睛黑白分明如同水窪一般乾淨，卻也帶著一股疏離。
“我是江漢謀。”
“看了你的影片，我很欣賞你。”他主動朝他伸出手。
在別人看來，這是天大的榮幸，但在陳嘉眼裡，並沒有多特殊。
陳嘉不太習慣和人握手，但是廚房裡，姨媽拉開一小點簾子，儼然在看廳裡的情形。
陳嘉便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謝謝，我叫陳嘉。”
“是陶萄導演拍得好，換誰來都一樣。”
說道陶萄導演幾個字的時候，陳嘉觀察到江漢謀的眼神好像有些變化。
江漢謀扯了扯唇，聲音抬高了些，像在開玩笑，又不像，總之他的話停在陳嘉耳朵裡有些刺耳。
“怎麼會呢？”
“陶萄？她年輕，經驗有限，你在她的片子裡，都能有這樣的張力，如果和我合作……”
江漢謀沒說下去，反而笑了一下。陳嘉眉頭皺了起來。
江漢謀沒說太多，後面提了一下合作的事情，並留下了聯絡方式。
“我是你最好的選擇，如果你信我的話。”
江漢謀似乎胸有成竹，自信認為陳嘉最後一定會聯絡他。
他環望這簡陋的小旅館，想不到這裡有甚麼可能性，會讓面前這個少年放棄一舉成名的機會。
他走之後，陳嘉沉默地把桌上那晚一點沒動的面收進了廚房。
姨的問話聲從不遠處傳來。
“那真是江漢謀？”
“他要請你去拍電影。”
“姨，我也不清楚。”
“你去麼？”
“我不知道，我要想想。”
“這可是江漢謀。”
“嗯，我知道，姨，我在考慮。”
幾天過後，來山上的人過了高峰時段，數量和頻率在往下走。
所有找上門來的導演和經濟公司裡，江漢謀的確是最厲害的那一位。
陳嘉偶爾會朝大路的盡頭看一眼，他想等來些甚麼，可發現自己是徒勞。
直到又過了兩天，一個叫做徐福韋的男人來到了他面前。
“你是？”
“是小陶叫我過來的。”
徐福韋說，陶萄問他要聯絡方式。
走的時候，徐福韋又說：“她會給你打電話的，她託我告訴你，你不用那麼早做決定，跟著自己的心走。”
“沒有誰能主宰你的人生。”
*
機場，陳嘉低著頭，跟著人流，找到了出口。
他第一次坐飛機，有一點不舒服，耳鳴。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剛接起電話，便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女孩在朝他揮著手走來。
“陳嘉。”
“我在這裡。”
陳嘉，我在這裡。
陳嘉朝陶萄看去的那一瞬間想。他好像等這一句話，已經等了很久了。
耳鳴變成了某種奇怪的嗡叫，周邊的景物和建築也模糊起來。
時間好像又回到了暴雨傾盆的那天。
他走到她面前，抿著唇，好像隔著一層時空的距離，看她。
“好久不見。”
“陶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