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身側的籬落開口問他。
「沒事。睡吧。」翻過身,背對著他。
窗外皎皎一輪明月。
籬落就不再說話了。一條手臂橫過來放在他腰上,背後貼來一個溫暖的胸膛。
一室寂然。
顏家一得到喜訊,就在莊中央的大樹下襬了整整三天流水席。造起幾口大鍋,城裡請來的名廚不停歇地輪班掌勺,菜盤子流水般地往桌上送,四方鄉鄰、路過行人都可以隨意坐下來,淺嘗兩口也好,連吃三天也成,就是吃完了再帶走主人家也不怪罪,為的就是個同喜共慶,也是為了感謝莊中四鄰多年來的照應。
就有人家舉家在那邊安了營紮了寨,一日三頓不算,空了就往桌邊一坐,清茶、糖果、零嘴都是現成給你預備著的。人人都道,不愧是狀元爺,當真闊氣。
其它進京的學子們有的也回來了,人們就邊喝著茶,邊聽他們講京城裡的新鮮見聞。
甚麼京城裡的道可寬啦,比咱莊邊那清河都寬;甚麼人家京城就是不一樣,隨便一個小飯館子都比咱縣城裡最好的食聖樓看著氣派;便是個賣唱的都比咱這天香樓裡的紅牌水靈;人家那邊最好的花魁跟天仙下凡似地,派頭大著呢,捧座金山去也不見得肯見一見……
最後總要說到那顏狀元,那一日打馬遊街是如何地人山人海;那御賜的官邸是如何地富麗堂皇;那出入的排場是如何地僕從如雲,鑼鼓開道……
莊裡人聽得頻頻驚呼開了眼界。
蘇凡沒有去湊這個熱鬧,好吃的籬落這一回竟也沒有提要去。管兒說,聽夥伴說那邊的紅燒肉又大又肥,可香哩。籬落眼一橫,小狐狸就沒敢再往下說。
蘇凡柔聲對管兒說:「想去就去吧。」
管兒忙搖了搖頭,低頭啃饅頭。
便是不去湊那熱鬧,訊息還是一樣傳了過來。
下月初,顏狀元榮歸故里,衣錦還鄉。
蘇凡聽了半晌無語,籬落來握他的手,「怎麼都開chūn了,手還涼成這樣?」
蘇凡就拿來了那本詩集,「他……」卻不知怎麼開口。
籬落說:「這一本我翻過,字寫得沒有我寫的好看。」
連日來蘇凡的臉上終於有了絲笑,「他寫的。顏子卿。」
籬落便說:「原來狀元的字也不過如此,怎麼京城裡就把他捧得跟文曲星下凡似地。」
「別胡說,他確實是有才的。」
「哦。那下次本大爺也去考個狀元玩玩,看看皇帝老兒是不是樂得要把公主嫁給我。」
「你呀……」蘇凡拿他沒了轍,便又把詩集放了回去。
「他哪怕是做了皇帝還是叫顏子卿,還是那個跟你一起讀過書的顏子卿。本大爺都還沒慌,你慌甚麼?」
籬落說。
那時他背對著蘇凡,蘇凡看不到他的表情。
晚上時,他一如既往地從背後靠了上來。
那一晚,竟睡著了。
安安穩穩。
顏狀元歸鄉,莊裡的人都說要去見見世面。族裡的長老們也來和蘇凡商量,是不是學堂放假一天,讓孩子們也去看看,好長長讀書的志氣。蘇凡想了想,應允了。
「蘇先生定是也要去看看的,同窗嘛,三兒他們是都要去的,蘇先生沒有道理不去呀。」長老臨走前說。
蘇凡笑了笑,不置可否。
「去不去?」等長老走了,籬落從裡屋走出來問他。
「管兒去不去?」蘇凡不回答,低頭問正在寫字的管兒。
管兒看了看蘇凡又看了籬落,再皺著眉頭咬了咬手裡的筆桿子,冷笑一聲:「平日裡都說小孩子不懂事讓我往邊上閃,怎麼一遇到這種事就尋到我頭上來了?我又不想考狀元,想見皇帝都難不倒小爺,狀元算甚麼?」
「就問了你一句,哪兒那麼多廢話?」籬落伸手就往他額上彈了一下,小狐狸便張口要往他指上咬。
蘇凡也不勸阻,蹙起眉頭,臉上又是恍惚的神色。
籬落見了,知道這書呆子又想委屈自己了,便扔下手裡的管兒,過來環著他一起擠進軟椅裡,握著他的手掰開又合攏。
「書呆子,想這麼多gān甚麼?要是想去,本大爺就陪著你去,要是不想去,現在天氣好,咱們找個好地方去放風箏去。用得著你這麼費思量麼?笨!」
說到後來,聲音越低,幾乎是貼著蘇凡的耳朵了。
蘇凡陷在思考裡,渾然不覺。只覺坐得舒服,便又往籬落懷裡靠了靠。好半晌才低低地說道:「我……咱們放風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