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似懂非懂地點頭。看不過母親日益消瘦,就趁著夜黑跑去別人家地裡挖了些野菜搗碎成糊,可惜母親未能吃下一口。
走進管兒的家,四壁空空只點了一根快燃盡的蠟燭,漆掉了大半的破桌子上放了三、四個大碗,走近一看,都是涼了的jī湯。
「嘖嘖,好東西都làng費了。」籬落惋惜地說。
被小狐狸瞪了一眼,委屈地去看蘇凡。蘇凡拉著小狐狸的手說:「難為你了。」壓根不理他。
跟著管兒進到裡屋,只見chuáng上的被褥微微有些起伏,想來人是病得憔悴不堪了。
「孃親,先生來看妳了。」管兒走上前去低聲呼喚。
半天不聞響動。
「孃親……孃親……」管兒趴著chuáng沿一聲高過一聲,到最後已是哭聲了。
蘇凡在後面站著只覺得又回到十多年前,虛軟得不敢去看。籬落見他這樣,走過去看了一眼,衝他搖了搖頭。
眼一閉,有甚麼滑過了臉頰,一片溼潤。是誰握緊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引著他走到chuáng前。
qiáng自鎮定了下jīng神,捏了捏籬落的掌心叫他放心。又摟過管兒,「你娘已經去了……後事你不用擔心。」
管兒點了點頭,又趴在他懷裡哭了一陣。蘇凡心中也是悲痛難抑,籬落不作聲,只站直了身讓他靠著。
經這一宿的周折,屋外已是大亮了。jī鳴晨曉,山莊自夢中醒來,夜裡的悲喜無聲無息亦如生命流逝。
管家大嬸的喪事是莊裡人幫著辦的,簡單的薄木棺材、簡單的豆腐席,大家象徵性地吃兩口再哭兩聲,叨唸兩句「也是個可憐的人」、「日子過得不容易」甚麼的就散了。
最後,墳頭邊只有披麻帶孝的管兒還不聲不響地跪著,蘇凡和籬落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滿天的紙錢被風託高到半空又打著旋兒落下,白蝶一般,只是多了份淒涼。
「孃親……」管兒低低地喚了一聲,嗓音沙啞,是再也哭不出來了。
「管兒……妳家管兒他,一年前就沒了……都是我不好……」
一年前,溪水邊。
後山上耐不住寂寞的小狐狸時常化作了人類孩童,偷偷溜下山來玩。久了,就與莊裡的孩子們打成了一片,爬樹、偷桃、挖野菜、逮蛤蟆……哪一樣都比山上清苦的修行來得開心。唯獨有一樣狐狸不敢做,便是下河。
狐狸生性畏水,打死不肯靠近那清河一步,每回都是在岸邊百無聊賴地幫著看衣服。人類的少年在水中如魚兒般自在,歡笑、打鬧,皆不與他相gān,說不羨慕是騙人的,偏偏有人起鬨。
「褐兒是膽小鬼!」
「褐兒比女孩兒還膽小呢……」
「褐兒,怎麼不下河?下河呀……」
「褐兒,是不是害怕呀?難道你是不敢脫衣服的姑娘?哈哈哈……」
狐狸性子急,受不得嘲弄,漲紅了臉跑到水邊就要往河裡跳。
「別聽他們胡說。」處得最好的管兒游上岸來阻他。
他偏不聽,賭氣地一路跑到河下游。下游河水湍急,一路奔騰匯入靖江。
河水粼粼,在眼前一波一波地dàng漾,怎麼看都覺得會有怪物潛在水底,等他一入河就屍骨不存。
「褐兒、褐兒……」他跟著他一路跑來,一聲聲的叫聲聽在耳裡就想起方才的笑聲。
於是他牙一咬,眼一閉,腿一蹬,彷佛是回到了後山寒冷的冬季,渾身冰冷還伴著陣陣刺痛。
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將他握在了掌中,恣意翻滾、戲弄著推往前,半點由不得他掙扎。又有一股力道加在了他的身上,拼了命地將他往後拉。
身體隨波沉浮,感覺在一點一點上升。終於,能夠大口地呼吸,體溫慢慢地回覆。他睜開眼,自己竟是在岸上。水裡有甚麼一起一伏,被水流衝向遠方。快要看不見時,那東西轉了個身,管兒。
呼吸停滯,心疼得彷佛長老手中的棘鞭正一遍遍地抽打上來。
變回了狐身在莊子四周遊dàng,慢慢從人口中聽說,管兒只有個娘;管兒的娘得病了;管兒整整兩天沒有回家;管兒的娘急得病更重了……
晚上在河邊坐了一晚,甚麼都沒想,心裡清明得好似入了道。
第二天一早,他推開破舊的木門,「孃親,我回來了。」
往昔的情節一點點從口裡說出來,一年來任何人都不敢告訴,壓抑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