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慕容靜後,沒過幾日,衛蘅正在對著池塘裡的菡萏作畫,慕容靜就咋咋呼呼地跑了過來,也不擔心晃著她肚子裡的孩兒。
“三奶奶,你知道不知道,三爺在外頭養了個狐媚子,就是那狐媚子勾著三爺,三天兩頭的不沾家。”慕容靜哭道。
衛蘅一面慢慢地給菡萏填著色,一面聽慕容靜訴苦。末了收了筆,這才開口,“你別見著三爺就鬧騰,他大約是覺得心煩,才想在外頭靜一靜,歇一歇的,如今朝堂上波譎雲詭,他的心也累,待他回來,你好生伺候著,他自然就多回來了。”
慕容靜完全沒料到衛蘅會是這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反過頭還來安慰自己,她看著衛蘅光潔如玉的側臉和波瀾不興的眼睛,呢喃道:“三奶奶,你心裡是不是有其他人?”慕容靜越發肯定衛蘅心裡肯定另有他人,否則面對陸湛這樣的人物,如何能心如止水。
衛蘅沒有回答,只是側頭看向那一片菡萏,她心裡的確有其他人,那個人早已死去。
衛蘅還在失神,慕容靜卻忽然興奮地喚道:“三爺。”
衛蘅回過頭,見陸湛正揹著手站在離她們一丈開外的樹下,神情淡漠。
衛蘅朝他福了福身,叫念珠兒收拾了畫具,轉身離開,由著慕容靜小心而歡喜地對著他問長問短,問他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麼。
日子像流水一般地淌過,衛蘅曾經以為她的日子會十分難捱,可沒想到婆母體諒,太婆婆又睿智,她反而不曾受甚麼閒氣。唯一的遺憾就是念珠兒死活不肯嫁人,她也只能由著她去。
映月和慕容靜生的都是兒子,也算是皆大歡喜。
只是陸湛在永和二十一年的時候,又再次披上了戰袍,女真的鐵蹄翻過了長城,直驅而下。
捷報一次又一次傳來,齊國公府上上下下既是歡欣鼓舞,可也提心吊膽,果不其然,在同女真的最後一場戰役裡,陸湛中了流矢,命在旦夕。
永和帝連夜派出太醫,攜著生死人肉白骨的聖藥去往龍城。
楚夫人聽見噩耗時,一下就暈了過去,還是老祖宗穩住了眾人的心神,吩咐衛蘅道:“也不知道龍城的藥材夠不夠,跟著三郎的都是魯男子,你派兩個細心的丫頭過去伺候三郎吧。”
衛蘅點了點頭。慕容靜鬧著要去伺候陸湛,衛蘅覺得她性子有些驕縱,怕伺候不好病人,便指了映月去。她自己望著窗外綻放的紅梅,心裡卻滋味莫名,若是陸湛從此再也回不來了,也未嘗不是好事。
衛蘅低嘆一聲,繼續填她的九九消寒圖。
而遠在龍城的陸湛,此時正燒得糊里糊塗。他腦子裡閃著的一直是衛蘅的臉,他甚至能夠看到,他去世的訊息傳回上京時,衛蘅嘴角的那一抹笑意。不僅僅是她解脫了,連他自己都覺得解脫了。
只是心裡還是難受,難受得太厲害,比他永和十四年在江南捏碎衛蘅的玉鐲時還難受千倍、萬倍。枉他自負過人,卻連包容自己最心愛的人也沒能做到。
陸湛看見朗哥兒和曦哥兒長大,一個身無所出,又從沒親近過的繼母,在他們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孝敬之意。他知道衛蘅的嫁妝早就分給了她那幾個忠心耿耿的丫頭,她素來就是那種千金買歡的人。
衛峻如果離世,他甚至不忍看衛蘅將來的結果。陸湛只覺得心揪得喘不過氣來,也不知到“日日新”票號能不能如期地jiāo到衛蘅的手裡,人走茶涼,連陸湛也拿不準那樣大筆的財物會不會被底下人昧了去。
人生也實在可笑,平日裡揮斥方遒,自以為比誰都聰明通透的人,往往在將死的時候才能看清自己的無能。他一直以為這一生沒甚麼可後悔的時候,如今才知道,原來滿滿都是後悔。
同衛蘅曾經的一幕幕重新在陸湛眼前掠過,他後悔沒能阻止她南下杭州,也後悔當時沒能出手將衛蘅拖出泥潭,後悔自己對她說過的那許多惡毒羞rǔ的話,硬生生地將衛蘅推了開去,也後悔他痴迷於官場,連最最珍惜的東西也視作了敝履。
陸湛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都有些沒回過神來,沒想到還有能挽回一切的機會。陸湛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只恨傷勢恢復得太慢。
“元帥,京城有女眷前來。”陸湛的侍衛進大帳回稟道。
女眷?有那麼一剎那陸湛覺得很有可能是衛蘅,也許是她聽見自己命在旦夕,終究還是沒有放下自己。
只不過當映月走進大帳的時候,陸湛才醒悟自己的想法多麼可笑,這些年來,別說衛蘅對他失望透頂,連他自己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情無可原。
陸湛是臘月末尾回到上京城的,而映月冬月裡就從龍城回來了。
第127章番外26
儘管陸湛最後身受重傷,沒能生擒女真的首領赫吉,但是那也是取得了重大的勝利,保住了上京城,也保住了國朝的江山,這一次依舊是太子赴郊親迎。
陸湛從宮裡回來的時候,衣裳都沒有換,就先去了萱瑞堂給老夫人請安。而老夫人則早就在翹首以盼這個孫子了,帶著一大群女眷在二門等他。
陸湛看到老夫人時,急趨幾步上前扶住老夫人的手肘,“孫兒不孝,讓老祖宗擔心了。”
老夫人顫抖著手摸上陸湛的臉頰,“胡說,你是最孝順的。”
老夫人有些哽咽,其實在聽到陸湛重傷的訊息時,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和擔憂,映月回來時說陸湛已經沒有大礙了,她還依然不放心,如今親眼看到陸湛安好,她才總算是放下了心。
陸湛扶了老夫人進萱瑞堂,先給老夫人磕了頭,又給楚夫人磕了頭,這才起身。
老夫人拉著陸湛問長問短,楚夫人在一旁也是紅著眼圈聽他雲淡風輕地聊戰事,其間多少驚心動魄都讓陸湛一句就帶過了。
衛蘅在一旁垂眸聽著,都覺得心驚膽戰,也佩服陸湛的治軍本事,他有如今的地位都是他自己贏來的。
陸湛的餘光掃過在他身邊坐著的衛蘅,見她支著耳朵聽得認真,不由就多說了些軍隊上的趣事。
老夫人見陸湛這趟一回來,不知道偷瞄了衛蘅多少眼,也知道夫妻倆分別這麼久肯定有許多話說,她只盼著陸湛和衛蘅能夫妻和睦,此外就再無別唸了。
其實這麼多年來老夫人也沒搞懂陸湛的心思,當初是他自己對衛蘅有些心思,怎麼後來將人娶進門來,卻置於一隅,連過問都稀少。她素來知道夫妻之間的事情外人插手會越發弄得糟糕,所以一直旁觀不語。
“好了,你也累了,先過去換身衣裳再過來吧,今晚全家一起用飯。”老夫人道。
陸湛點點頭,站起身。衛蘅也站起了身,往楚夫人身邊挪了一步,並沒有跟陸湛回蘭藻院的意思。
如今,也許是同病相憐的原因,衛蘅出人意料地得到了楚夫人的偏愛,婆媳兩人的關係一日親比一日,她在楚夫人的清川如鏡待的時候不比在蘭藻院少。
陸湛看著衛蘅對他的躲避,眼睛不由一眯,看著她道:“阿蘅,走吧。”
有多少年沒聽見陸湛喊過自己“阿蘅”了?衛蘅已經完全不習慣聽到這個稱呼了,她抬起眼睛看了陸湛一眼,朝老夫人和楚夫人福了福,不做聲地跟在陸湛的身後回了蘭藻院。
夫妻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陸湛的步伐比衛蘅大,幾步之後就拉開了不短的距離,他停下來等衛蘅,衛蘅也就停下步子,不肯再前行。
陸湛輕嘆一聲,也不為難衛蘅,有些話並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下談。
兩個人進了蘭藻院的正屋後,陸湛揮手讓一眾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衛蘅立在東次間的門口,不肯再往裡。這動作看在陸湛的眼裡,就彷彿那受驚的獵物隨時準備逃生一般。
“阿蘅,你不伺候我換衣服麼?”陸湛的聲音帶著一絲溫柔的輕笑,想緩和一下彼此的氣氛。
衛蘅淡淡地道:“我服侍得不好,還是叫丫頭進來吧。”
陸湛沉默地看著衛蘅,半晌輕嘆一聲道:“不用,我換件衣裳,咱們說說話好嗎,阿蘅?”
衛蘅點點頭。
陸湛從淨室出來時,見衛蘅正捧了箜篌坐在窗邊,手裡還拿著筆在寫譜,他在淨室沐浴時也隱約聽到幾段曲子。
“在譜曲?”陸湛問。
衛蘅聞聲抬頭朝陸湛看過去,他穿了一襲深藍色曲水八寶紋織金錦袍,顯得清冷沉肅,而他的五官冷峻裡帶著從楚夫人那裡繼承來的柔和清秀,兩種矛盾綜合出了一種特殊的魅力,而這份魅力在陸湛如今積澱如玉山巍巍的氣勢下,在炙手可熱的權勢下,釀出了醉人的芬芳。
衛蘅不得不承認,陸湛人近中年,卻比二十多歲時,更添了迷人的魅力,叫人看了臉欲紅卻捨不得移開眼睛。
陸湛倚在隔扇處,同樣在打量衛蘅。
不知道是老天爺特別厚待自己鬼斧神工下造就的如斯美人,還是衛蘅修煉了甚麼妖法,時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很少。她的肌膚薄透瑩潤得彷彿能透過光,嫣粉色的唇瓣依然像那年花燈節的燈籠下那般妍嫩而誘人。薄薄的湖水碧流雲裙輕輕裹在她身上,像清晨山尖縈繞的帶著草木清香的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