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珍道:“那就好,這種事急不來的,越急越懷不上。要我說咱們這群人裡,還得數楊順的福氣最好。”
衛蘅眨了眨眼睛,一時想不起楊順是誰。
木珍笑道:“瞧我,你對她自然不熟,她命好,嫁給了陸三郎,進門第一年就懷上了,我這次回京,還參加了她大兒子的週歲宴呢,聽說肚子裡又有了,三年抱倆啊,多有福氣。”
衛蘅將額頭擱在重疊的手背上,已經想起楊順是誰了,楚夫人的表侄女,父親官至陝西巡撫,本人也生得秀麗端方,談吐十分文雅。
衛蘅想起這楊順和陸湛這兩人抱著孩子並肩站在一起的情景,也覺得十分相配,木老夫人和陸湛的眼光一直不錯。
木珍道:“當年陸三郎就是頂厲害的,現在更不得了了,聽說他可能馬上就要外放了,至少是四品的知府,他這樣的年紀就能做到四品,可真是不容易。也不知道他變成甚麼樣兒了,大忙人一個,咱們可見不著。”
木珍自從成親之後,話就越來越多,衛蘅有些頭疼地道:“我去冰池裡泡一泡。”
木珍忙地站起來,“我也去。”然後眼睛就直盯著衛蘅的身子看,羨豔地道:“你這養得也太好了,該凸的凸,該凹的凹,這腿多漂亮啊。”
衛蘅趕緊拉過大棉布來裹住身體。
木珍跟著衛蘅去冰池,被凍得激靈靈一顫,“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周閣老的事情吧?也不知怎麼惹惱了皇上,家都被抄了,那樣大的年紀還被流放三千里,好在娥姐兒已經嫁了人,沒受牽連,可在夫家也抬不起頭了。你還記得魏雅欣嗎?”
衛蘅當然記得魏雅欣,甚至恨不能生啖之。如果不是她給羅氏出的主意,衛蘅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只可惜女學結業,魏雅欣就巴上了周閣老的小兒子,嫁做了周家婦。
周閣老前兩年權勢傾天,誰也奈何不得魏雅欣。
“她怎麼了?”衛蘅難得主動地開口問道。
木珍從冰池裡跳起來,“啊,我受不住了。”
衛蘅慢條斯理地用冰水敷了敷臉和脖子才起身。
兩個人在溫泉池子裡又泡了一下,披了袍子到外間的榻上趴下,進來兩個侍女,用從南洋來的花露油給衛蘅和木珍推拿。
木珍這才又道:“可真想不到她還有這樣的一天。周家被抄,連發配路上的盤纏都湊不夠,周公子是個孝子,竟然當街鬻妻籌措盤纏,就為了陪著他的老父去關外。這事兒簡直讓人難以想象。”
“那誰買了她?”衛蘅又問。
木珍道:“這我可就沒打聽到了。可是我覺得奇怪的是,再艱難也沒有賣妻的道理啊。”
衛蘅道:“魏雅欣那種人賣了反而好。”
木珍和衛蘅又說了一會兒話,消閒了一個下午便走了。
木珍剛走,念珠兒就過來回話道:“姑娘,幾個大掌櫃都等在滌煩館了。”
衛蘅點了點頭,起身去了滌煩館,衛蘅手下的這幾個大掌櫃一個月來回一次事兒已經形成了規矩,今日恰好是回事日,偏巧木珍來了。
“諸位久等了。”衛蘅進門後抱歉地道。
幾個大掌櫃的哪敢挑東家的不是,忙地說沒有久等。衛蘅的不是個耐心的人,所以彼此並不話家常,很快就進入了正題。
“東家,這次咱們的海船回來,共計盈利三十萬兩,其中月光緞和蟬翼紗的銷量最好,回來的途中又從南洋帶了些特產,木材和香料居多。”
衛蘅點了點頭,“所有的海船都回來了嗎?”
徐掌櫃道:“聽東家的吩咐,這個月都回來了。”
衛蘅道:“很好,把手上的貨趕緊出掉,即使低價也在所不惜。周閣老倒臺,朝廷在海事上的態度肯定有變化,謹慎為妙。”
徐掌櫃忙地點頭。
白掌櫃地見這邊事了,趕緊接過話來道:“東家,咱們在松江府的票號過兩天就開張了,東家要不要去看看?”
衛蘅道:“不用。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廣州、泉州的票號也要儘快開起來,要緊的是覓得信得過的掌櫃,不用替我節約酬勞。”
白掌櫃道:“可是咱們這樣會不會太激進?”
衛蘅道:“不會,我只嫌速度太慢。現在不把咱們的票號在各地開起來,今後被別人看到商機,可就晚了。”
“我會盡快去辦的。”白掌櫃的點頭,對於衛蘅這位東家的財力他是極為信賴的,這位何少奶奶雖然自己出來做生意,但是背後還有何家在撐腰。更何況,白傑峰跟著衛蘅的這一年多里,衛蘅從沒有做出過錯誤的判斷和決策。
當然衛蘅這都是託了前輩子的福氣。她雖然不關心朝局,但是朝廷裡重大的決策,簡直是街知巷聞,她也不可能不知道。
其餘幾個掌櫃的又都回了事兒,得了衛蘅的話安排才離開。
☆、第107章番外6
不過今日衛蘅可是忙得不得了,甚麼事兒都湊一塊兒了,幾個掌櫃的剛走,何致又過來了。
這兩年何致處處用心幫衛蘅,兩人的關係已經和緩了不少,衛蘅雖然qiáng橫,可是qiáng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女子行事本來就不便。如果不是何致的幫助,衛蘅也不可能從何家將所有股份抽走,開始自己做生意。
不過做生意也是衛蘅閒來無事,怕自己一直閒著鑽牛角尖才想出來的事兒。這兩年如果沒有這些事來讓她分心,只怕衛蘅早就倒下了。
人的韌性和耐力是自己都無法估量的,永和十二年的那年正月,衛蘅以為自己肯定會萬念俱灰而死,可是兩年以後再看,她卻活得生機勃勃,幾乎無拘無束。
陸湛也娶了妻子,即將有兩個嫡子,
何致來找衛蘅,就是要告訴她的就是周閣老倒臺的事兒,“誰也沒料到,周閣老倒得這樣快,朝廷肯定是在海事上要有大變動了,否則周閣老不會倒得這樣突然。只是爹爹的船算時間,這會兒肯定還沒返航,只盼著他趕緊回來。”
朝廷在海事上的政策一直是禁止私人貿易的,但是因為朝廷上兩撥人互相爭吵,而於事實一點兒不管,這條政策就是形同虛設,沿海的商人只要膽子大的,敢跟大食、閻婆、古邏、琉球人做生意的,或者敢自己出海的,都發了大財。
衛蘅點了點頭。
何致說完話,卻並沒有急著走,他看著衛蘅,這是他一直疼愛的小妹妹,何致自己也無數次後悔,但是如今木已成舟,只求能夠彌補。
“蘅姐兒,我們做一對真正的夫妻好嗎?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以讓chūn生離開。”何致望著衛蘅道:“我們生個孩子,你也需要一個孩子。”
衛蘅回望著何致,他是覺得自己的態度有所緩和,所以覺得有機可乘麼?衛蘅傻過一次,卻絕不會在這件事上再傻一次。
“我不需要子嗣,保嬰堂的孩子都相當於我的子嗣。待我歸天后,自有他們給我披麻戴孝。”衛蘅淡淡地道:“表哥若是想要一個孩子,大可以和別人去生。你若是嫌棄他不是嫡子,只要你不在杭州另娶,其他地方我都可以當做不知道,讓她兩頭大。”
兩頭大是商人們為了安撫妻妾經常做的事情,在不同的府縣置兩房妻室,一般地平起平坐,只要兩房不碰頭,就鬧不出甚麼大矛盾來。
何致苦笑著不說話,他剛才對衛蘅說的都是違心之語,若是他能喜歡女子,也不會害得衛蘅如此。可是也只有衛蘅,才可以讓他升起一點兒試一試的心。
衛蘅沒有留客,讓念珠兒將何致送了出去。次日一大早,她就帶著念珠兒、檀香兒,還有雪竹等人去了鄱陽湖口的石鐘山,學東坡先生小舟夜泊絕壁之下,聽“大聲發於水上,噌吰如鐘鼓不絕”。
衛蘅斜靠在船弦上,天上一輪孤月,水中孤月如輪,即使在盛夏,絕壁下也涼風凍人。
衛蘅道:“我瞧東坡先生也未必全對,他聽水聲如鐘鼓,我聽卻像shòu嚎。這是見仁見智之事,這石鐘山究竟因甚麼得名,可能還待商榷。”
“那明日咱們去山裡走走?”檀香兒是個活潑的。
衛蘅和念珠兒看著她都想起了木魚兒。
“姑娘,木魚兒不知何氏能回來啊?”念珠兒感嘆。
衛蘅輕聲道:“等我能不再受何家的鉗制,就接她回來。”
念珠兒嘆息一聲,她勸過自己主子無數次,卻怎麼也說服不了她把事情告訴京中的老爺和夫人,否則何家哪裡能鉗制她。
念珠兒卻不知道,衛蘅根本就是在自我懲罰,懲罰她自己的天真和愚蠢。只有這種自贖的疼痛,彷彿才能稍微減少一些她對陸湛的愧疚。
衛蘅不願再提起這些事,轉而道:“這石鐘山不知多少人遊覽過了,都沒找到原因,大概是隻緣身在此山中。待異日,有人能俯瞰時,說不定就能找到原因了。”
衛蘅在鄱陽湖停留了大約月餘,等她回到杭州府時,就聽到了陸湛外放鬆江府知府兼市舶提舉司提舉一職。
永和帝是下定決心要整頓海務了,東南賦稅佔國朝賦稅之多半,而海外貿易的賦稅每年又能為國朝增加幾百萬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