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湛此時就正坐在羅漢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見衛蘅進來,他便擱下了書。
不得不說,此間甚雅,而陸湛則更是讓室增輝。
衛蘅冷著一張臉走上前去,掃了一眼陸湛看的書,是向秀所著的《莊子》,據說向秀所注的莊子已經散失,如今見的多是郭注,只是不知道陸湛這本是不是真的向注。
衛蘅微微搖了搖頭腦袋,暗罵自己這時候關心這這種gān嘛,像陸湛這種偽君子,根本就不配讀書。
“坐吧。”陸湛像主人一樣招呼衛蘅。
衛蘅向右一步,坐在了羅漢榻前左手那第一張玫瑰椅上,既不看陸湛,也不說話,反正又不是她有事找陸湛。
陸湛彷彿不以為忤,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用杯蓋颳了刮浮葉,抿了一口茶,又放下,這才開口道:“你父親的事……”
衛蘅的耳朵已經豎了起來,可是陸湛的聲音在這五個字之後,就戛然而止,害得衛蘅不得不轉頭看向他。
陸湛今日穿了一襲竹青色暗金銀花紋綢袍,戴著一頂束髮白玉冠,顯得清貴又儒雅,中了進士,入了翰林之後,又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貴氣虛浮在外,如今的矜貴彷彿沉澱厚重了起來,堆積起一種高在雲端的俯視感。
衛蘅只覺得刺眼,想不理會陸湛,可是心又不爭氣,直盼望他繼續說,偏偏陸湛的嘴巴就像被漿糊黏住了似的,怎麼也不開口。
衛蘅順著陸湛的眼神,見他的視線往他所坐的羅漢榻另一側看了看,衛蘅如何能不懂他的意思,站起身走到陸湛的旁邊,與他隔著榻幾而坐。
陸湛提起茶壺,給衛蘅斟了一杯茶水,“將就喝一點兒吧,不想叫人打擾,所以就不給你上茶了。”
衛蘅哪裡敢喝這種來歷不明的茶水,她如今對陸湛的人品可是一點兒也信不過,她只冷麵冷臉眼定定地看著陸湛。
陸湛這才開口道:“你父親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們的親事你不用擔心,我說話向來算話。”
衛蘅眨巴眨巴眼睛,等著陸湛繼續往下說,結果,結果下面就沒有了,她這才知道又被陸湛給耍了,她本是想聽她父親的事情,陸湛居然跟她玩文字遊戲。
衛蘅氣得恨不能潑陸湛一臉茶,不過她是有修養有教養的姑娘,只能“騰”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衛蘅剛站起身,只覺得袖子一緊,就被人拽著往後倒了下去,陸湛微微一讓,衛蘅就跌在了榻上,他再俯身過來,就將衛蘅圈在了懷裡。
“你這一言不合就生氣、衝動的毛病能不能改改?”陸湛的鼻息噴在衛蘅的臉上,讓她的臉瞬間就緋紅了起來。
“等你嫁了我,可不許再如此,有話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生氣往外衝。”陸湛點了點衛蘅的鼻尖。
衛蘅張嘴就向陸湛正往回收的食指咬去,還好陸湛收得快。
“伶牙俐齒的小丫頭,真是不收拾不行。”陸湛附身道。
衛蘅想要反駁,但是所有的話都被陸湛吞入了腹中,衛蘅拼命地掙扎起來,這兒可不是花燈節那天他們躲藏的人家,也不是濟祖殿,衛蘅的顧忌少了許多。只可惜她高估了雪竹,又低估了楊定。
衛蘅的三個丫頭,連楊定的一隻手都對付不過來,只能在樓下gān著急。
衛蘅的身體雖然不錯,可是力道上天生就不如男人,更何況她此時還居於下風,被陸湛圈在懷裡,壓在身下,一隻腿就禁錮了她半身,雙手更是被陸湛反剪在身後,她若是咬陸湛的舌頭,陸湛的另一隻手就去揉捏她可憐的小豬。
衛蘅被壓得死死的,絲毫動彈不得,又被陸湛親得糊里糊塗的,腦子卻難得的閃過一絲清明,她總覺得陸湛是故意激怒她,讓她站起身往外走的,不然她這會兒還安穩地坐在榻上喝茶來著。
衛蘅只慶幸今日她出門時沒有抹口脂,雖然夏日她很少抹這些東西,但是出門作客,總不能太素淨。衛蘅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不是早料到會有這一出,居然並沒有抹口脂。這會兒也就不用擔心,口脂花了,或者還需要補口脂甚麼的。
陸湛卻覺得,衛蘅的口脂雖然香甜,但是比起她柔嫩可口的粉唇來說,卻還是差了一點兒。小姑娘的嘴唇嫩得彷彿水晶櫻桃一樣,輕輕一抿,就被吮出了嫣粉的甜汁。
良久以後,衛蘅久得都以為天快黑了,才被放了開來。陸湛往後退了退,讓了衛蘅坐起身來。
衛蘅勉qiáng撐起身子坐起,一把推開了伸手來扶她的陸湛,她的頭微微一低,就看見了自己微微敞開的衣襟,夏日的衣裳本就單薄,這樣敞開,衛蘅一大片白皙的脖子就露在了外面。
陸湛的視線跟隨著衛蘅往下看,說實話,她那點兒起伏還真沒有看在陸湛的眼裡,充其量也就算是不硌人。
但是衛蘅可不這樣認為,她想也沒想,抬手就給了陸湛一耳光,那響聲,那力道,絕對是一巴掌掄圓了的。
陸湛的左臉立即就紅了起來。
衛蘅打完陸湛之後,自己也懵了,鑑於前兩次的遭遇,其實她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會打中,這會兒真打中了,衛蘅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衛蘅看了看陸湛yīn沉的臉色和yīn沉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還舉在半空的手,就很沒有骨氣地有些害怕了。
衛蘅瑟縮了一下,抬在半空的手因為太過震驚而沒收回來,就這樣落入了陸湛的手裡,衛蘅真害怕他一個使力,把自己的手腕給折斷了,忍不住有些顫顫發抖。
房間裡呈現一片死一樣的寂靜,越是這樣,衛蘅就越是害怕,她彷彿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開始疼了。
“很好,現在只欠你一巴掌了。”陸湛良久後才開口,聲音還算平靜。
“是兩巴掌。”衛蘅瞪大眼睛道,她對數字的反應比較敏銳。
“剛才不是已經還了一巴掌了麼?”陸湛看著衛蘅。
衛蘅雖然害怕陸湛,但是又覺得自己絲毫沒有做錯,打他一巴掌都算是便宜他了,因而重新鼓起了勇氣道:“這一巴掌是今天的。”
“今天我可不欠你。”陸湛道,“總不能咱們今後每親熱一次,你就要打我一巴掌吧?”
衛蘅簡直無語了,“誰今後還要跟你親熱啊?”衛蘅幾乎尖叫出聲,如果不是怕被樓下的人聽見,她肯定要發瘋地喊出來。
☆、第59章難為情(下)
陸湛捏了捏衛蘅的手心,將她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的右臉上,“你打也打了,我今天也出門見不了人了,正好一起還了你,這一巴掌你也補上吧。”
說罷,陸湛又補充道:“你這會兒要是不打,我可就當你是捨不得我,那我就不欠你了,下次你要是還敢耍橫,可小心你的小爪子。”
陸湛的話雖然說得輕輕柔柔,但是衛蘅聽了就覺得心肝兒一顫,她的手在陸湛的手裡,顯得格外的纖細,她真怕就這麼折了。
“打吧。”陸湛低下了頭。
衛蘅心想,這廝當自己傻瓜呢,隔得這麼近,怎麼可能打得痛。衛蘅往後靠了靠,她是有心要再打陸湛一巴掌的,讓他以後少來招惹自己,可是當她看到陸湛的眼睛時,手卻又開始發軟了,因為陸湛的眼睛裡明晃晃地寫著,你敢打試試。
衛蘅沒骨氣地想,算了,做人總是要留一絲餘地的,今後才好見面。
陸湛開口道:“不打了?”
衛蘅不說話。
陸湛低下頭,在衛蘅的嫣粉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好姑娘。”
衛蘅抬起頭瞪向陸湛,這人真是撿了便宜還賣乖。
陸湛伸手替衛蘅攏了攏衣襟,開口道:“你父親的事情你別擔心,他這會兒外放,也未嘗不是好事,朝裡如今為著海事,分了兩派,周閣老和高閣老正鬥得厲害,聖心未決,誰也不知道後來會怎樣,你父親走得正是時候,免得站錯了隊,那時候才是迴天乏力。”
衛蘅雖然不太清楚朝堂上的事情,但是“海事”她卻是知道的,因為這件事對大夏朝的影響可謂巨大,哪怕她不關心政事,也是知道的。
自從西方發明了牽星術,就不停的有來自海外的商船抵達大夏朝的沿海城鎮,雖然以前有海禁之制,可那都是老huáng歷了。如今是禁、是放,朝廷上沒有拿出章程來,就那麼擱置著,但是朝中吵得卻是沸反盈天。這裡面涉及了多方利益,在官員提出要由朝廷統一來管理與番商的貿易後,矛盾就出現了。
沿海那些大戶,其實早就私下同番商有貿易往來,那些番商極為喜愛大夏朝的東西,絲綢、陶瓷、茶葉等等,都肯出大價錢,而衛蘅的小舅舅正是在這種貿易裡賺了個盆滿缽滿。
但如果朝廷一旦介入,這些大戶的利益必然將被削弱,自己盤子裡的肉,誰也不想分給別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他們也不想讓。
而江浙這些大戶人家的子弟,多在朝中為官,比如高閣老就是出自浙江。但偏偏周閣老出自安徽,徽商在海務上可沒吃上肉,所以他們力主禁止,高閣老卻是主張開放,徹頭徹尾地開放,官府只收稅銀。
大夏朝國庫不算豐盈,皇爺也不願意失去這一塊的收入,於是,周閣老就退而求其次,要求一切對外貿易由官府來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