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點點頭,剛才她是一時激動,這會兒腦子清醒了也就明白了。
“再說了,即使我欠了陸子澄的情,但我豈是拿女兒去還人情債的人。”衛峻道。
何氏忙不迭地點頭。
只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羌地八百里加急報信,西羌反了,衛蘅的大伯靖寧侯世子連戰連敗,請朝廷派兵支援。
原本在亮兒反口說衛峻沒有指使他殺人之後,衛峻已經沒事兒了,但是衛嶠的西羌失利,卻讓永和帝遷怒於他,吏部左侍郎是沒戲了,而且周閣老還乘機進言,永和帝便將衛峻外派去了四川提督學政。
大夏朝的學政沒有品級,以前是甚麼品級,現在還是甚麼品級,主管一省的教育和科舉,普通的翰林或者進士若是能外放一年學政,那就是出來鍍金的,回京就有重用,但是衛峻以正三品右僉都御使而放四川學政,那就絕對是失了聖寵的表現。
若是外放江浙為學政還好,那是文萃之地,歷屆進士多有江浙人,如此還可以累積人脈,但四川可就差遠了。更何況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出入都不容易。
西羌就臨蜀地,永和帝這是要將衛嶠衛峻這對難兄難弟都放在西南,讓他們一條船上蹦躂去了。
何氏和衛蘅流著淚將衛峻送出了上京城,何氏抹著淚對衛峻道:“老爺在那邊,身邊也不能沒有人照顧,你在當地買一個人吧,只一條,回京的時候不許帶回來。”
衛峻的老臉當時就紅了,但是臨別在即,衛峻也只能拍了拍何氏的背,“你把我當成甚麼人了?”
何氏才不信衛峻的鬼話,但是她的相公肯這樣騙她,她已經心滿意足了。若非衛蘅年紀還小,這兩年又是說親的時候,何氏肯定不管不顧地跟著衛峻去四川上任去了。
衛峻一走,彷彿就有一團yīn雲罩在了靖寧侯府的頭上,家裡的兩個頂樑柱都遠在四川,老侯爺雖然身子硬朗,但畢竟年紀大了。好在衛蘅她們這一輩的孩子都爭氣,越發地約束自己和身邊的人,基本可以算得上是夾著尾巴在做人了。
女學放假後,衛蘅更是連門都不出,只在家裡複習功課,還有就是努力完成孤鶴先生給她佈置的功課,日日勤於練琴,也開始自己寫譜了。
衛萱倒是經常從舒荷居過來找衛蘅聊天,她最近也甚少出門,連chūn雪社的聚會兩人都推了。大夏朝是男人的天下,家裡的大人出了事兒,自然對女眷的應酬圈子影響頗大。
人情冷暖在永和十一年的夏天,對衛蘅和衛萱來說,顯得格外的突出。不過永平侯府卻一反常態,木夫人的妹妹永平侯夫人木宜倩倒是經常過來,連帶著範用也時常過來,不過他總是喜歡去大房那邊找衛楓,還有就是圍著衛萱打轉兒。
衛蘅只覺得好笑,她猜到了木宜倩的打算,這是以為靖寧侯府如今大勢去了一半,衛萱的身價降低,這樣木夫人就能看上範用了。
有時候衛萱一聽見她姨母過來,就會躲到衛蘅這兒來。兩姐妹的感情愈發地親近起來。
日子到了六月底,衛蘅在紫藤架下歇涼,見木魚兒從家裡回來,臉上神色不對,便抬手招呼了她過來,“家裡還好麼?”
木魚兒家裡都是何氏的陪房,如今就住在侯府背後的酸棗衚衕,每旬衛蘅都給木魚兒放半日假,讓她回去看看她老子娘。
木魚兒緊張地看了看周圍,然後又看了看衛蘅,下巴往屋子的方向抬了抬。
衛蘅不知道木魚兒這樣做賊似的是為甚麼,但還是起身往屋裡走去,木魚兒吩咐了小丫頭在外頭守著,這才跟著衛蘅進了東次間。
“姑娘,今日有個人到我家,我不認識那人,那人卻認識我,進來jiāo給我一個信封就走了,說是讓我轉jiāo給你,你看了就甚麼都明白了。”木魚兒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將那封信拿了出來。
衛蘅看著桌子上的信,垂眸不語,她揮了揮手讓木魚兒先出去,自己沉著臉開啟信封,裡面掉出一個銀質口脂小盒來,正是當初在濟祖殿裡,陸湛幫她塗了口脂後就沒還給她的那個。
信封裡還有一張小紙條,只寫了時間和地點,地點正是當初衛蘅被陸湛的馬車撞到後,他們去的那個書畫鋪子。
衛蘅冷笑一聲,走到一邊,將高几上的燭燈罩子揭開,點燃了燭火,把信封和紙條都燒了。至於那個本來“已經掉了”的口脂盒子,則被衛蘅扔到了箱子的角落裡。
做完這些,衛蘅才又讓木魚兒進來,冷著臉道:“你是糊塗了麼,甚麼東西都敢拿進來給我,有你這樣的丫頭,我這個做主子的就逃不了私相授受的罪名。”
木魚兒趕緊跪了下去,“姑娘,奴婢也知道不妥,可是,可是那人能查到奴婢何時歸家,又能毫不費力地就進了奴婢家,奴婢是怕她對姑娘不利,這才糊塗了,求姑娘責罰。”
衛蘅沒聽明白,“甚麼叫毫不費力就進了你家?”
“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家的大門本來是關著的,可是那姑娘無聲無息就出現在了奴婢跟前兒,把奴婢給嚇了個半死。她把信扔給了奴婢就走了,奴婢立馬就趕出去看,可她已經不見蹤影,而奴婢家的大門還好好的關著的。她肯定會飛簷走壁。”木魚兒緊張兮兮地道。
飛簷走壁的姑娘?衛蘅心裡簡直恨不能咬死陸湛。
“這件事你誰都不許告訴,今後也別再提。”衛蘅道。
木魚兒忙道:“奴婢絕不敢多嘴。”
衛蘅晚上睡不著覺,一直磨著後槽牙,陸湛真是好本事,不僅打聽到了木魚兒的家,連她回家的時間都摸透了,現在竟然還敢送紙條進來約自己,他把自己當成甚麼人了?
衛蘅當然是不理會陸湛的紙條的,到了那日同往常一般地練字、作畫,還去花園裡淘了一點兒花回來做胭脂和護髮香膏。
陸湛在書畫鋪裡等了衛蘅半天,也不見有人來,便知道衛蘅那丫頭肯定是又鬧上脾氣了,陸湛只能撫額,他如今能空出一天時間來實屬不易,這丫頭還這樣làng費他的時間。
衛蘅原以為,這樣果斷的拒絕,若陸湛是個有血性的,就不該再來騷擾她,可結果到了七月上旬,木魚兒又爛著一張臉從家裡回來,衛蘅就知道事情不好。
“又是怎麼了?”衛蘅問。
木魚兒搖頭不說話,只拿眼睛懇求衛蘅。
“拿出來吧。”衛蘅這回倒是沒生氣,便是她也拿陸湛沒有辦法,木魚兒又能如何。
木魚兒這才又從袖口裡拿了一封信出來,“姑娘,這回那丫頭說,姑娘要是再不應,她的主子就只能出下策了。”
甚麼下策?當然是魚死網破,衛蘅心裡大罵,陸湛這個下流無恥的無賴,混蛋,若是他出去隨便一說,哪怕沒有證據,也夠她衛蘅去跳河的了。
這一次陸湛安排得更好,連木珍何時送嫁他都算好了。木珍這幾日就要遠嫁,衛蘅和衛萱都要去木家送她,陸湛定的日子就是那一天,地點還是那間書畫鋪子。
衛蘅心裡雖然將陸湛恨得要死,卻不能不妥協,這人把她的周圍的人和事都算盡了。
到木珍發嫁那日,衛蘅和衛萱早早就去了忠勤伯木府,衛蘅送了木珍一副頭面添妝,“大姐姐因為在守寡,所以沒來,特地讓我給你帶了一座插屏過來,是她自己繡的。”
衛芳守寡這些日子,閉門不出,在家裡專心地研究繡法,一手的繡藝簡直稱得上出神入化了。
木珍謝過衛蘅和衛萱,彼此拉著手,眼裡都有淚光,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如今木珍就要遠嫁,今後還能不能再見都不知道,自然是傷心的。
木瑾在一旁撲入衛萱的懷裡已經哭得淚人兒似的了。
送走了木珍,衛蘅和衛萱便跟著長輩起身回靖寧侯府,不過到了上城街,衛蘅託辭要去買書,何氏不放心她一個人也想跟去,卻被衛蘅抱怨道:“我挑書耗時,你肯定是要不耐煩的。”
何氏想想也是,最近衛蘅的性子越來越靜,她有些擔心,這會兒聽見衛蘅要去買書,她只有支援的道理。
衛蘅一進陸家的書畫鋪子,那掌櫃的就認出了她,上次衛蘅來過一次,當時掌櫃的就記住了這個漂亮得驚人的小姑娘,他忙地迎了出來,笑得幾近諂媚,“姑娘請樓上走,敝店珍藏的孤本和真跡都在二樓。”
衛蘅因為憎惡陸湛威脅自己,連帶著對掌櫃的都沒有好臉色,只覺得他滿嘴謊話,甚麼真跡孤本,根本就是財láng虎豹在上面才是。
衛蘅抬頭望了望二樓,上面探出個頭來,正是一直跟在陸湛身邊的楊定。
衛蘅深吸一口氣,提著裙襬上了樓,將木魚兒和念珠兒還有雪竹都留在了一樓。
楊定看著衛蘅進門後,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也下到了一樓。
知不足齋的二樓佈置得十分典雅,衛蘅上次也進來過,但是那時候沒有心情打量周遭,這一次其實也沒有心情,不過衛蘅站在落地花罩隔斷前停了停,平靜了一下心情才向左走進花罩。
只見這二樓的東稍間內,正中一座黑漆描金繪雲濤煙柳的大屏風,屏風前是一張黑漆嵌螺鈿羅漢榻,羅漢榻兩頭設有高几,上置哥窯膽瓶一對。榻前,左右兩側各置了兩張玫瑰椅。椅子背後靠牆的地方設了一張黑漆嵌大理石面的書案,上有紫檀座小插屏、內插一柄雲玉如意的青白玉筆筒,幾套古書,霽紅瓷木瓜盤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