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娘娘,”陳遇白斂了笑,正色而道:“我今日來,其實是想——”話音戛然而止,小少女憤怒異常的聲音如霹靂彈炸開一般響起:“騙、子!”
陳遇白心中一突,轉頭看去,王妃已對門口奔進來的少女叱道:“小離!不可無禮!”
來的正是紀小離,她是一路跑過來的,進來後喘的胸口起伏不已,gān淨的眸子亮亮的像燃著兩團火在裡面。
她目光緊緊盯著陳遇白。
“你、騙、我!”
她聲音顫抖,鎮南王妃從未聽過這孩子如此憤怒傷心的語氣,一時也愣了,隨著她的目光看向國師大人。
小天滿頭大汗的跟著後頭跑進來,神情焦急、滿臉淚痕,他後頭還跟著個老嬤嬤,手裡攥著一盒國師府的金創藥。
陳遇白一眼望去,立刻便知發生了甚麼事。
說清楚也好。
他從容站起來,向她走去。
“你別過來!”紀小離揚起一顆霹靂彈,大聲的衝他嚷嚷:“你不是好人!你為甚麼要騙我你是神仙?!”
鎮南王妃原本還以為是甚麼事,一聽這話,頓時又氣又笑:“小離胡鬧!”
連王妃娘娘也這樣說,紀小離眼中一下子盈滿了眼淚,聲音裡帶著委屈不已的哭腔:“我沒有胡鬧!是他騙人!他明明不是神仙,他騙我……我怎麼辦……我見不到我爹孃了!”
她是真的很難過。
從小她就知道自己很笨,一起唸書寫字的連紀北整日偷懶瞌睡都比她qiáng十萬八千里,她記不住、學不會,她知道自己蠢笨。
可是再蠢笨的人也是父母生的不是嗎?她想見一見他們,否則連她自己都在心底裡偷偷的懷疑……是不是真的因為她太笨了,所以連生她的人都不要她?
她遇見了師父,師父是神仙,雖然不能帶她去天上,但他教她修仙!
這段日子是紀小離有生以來最快樂的,哪怕師父很兇不愛笑,她每天入睡時都帶著笑,一想到她只要努力聽話就能見到爹孃,她心中滿滿都是希望。
現在卻發現,那些滿滿都是欺騙。
她舉著霹靂彈,淚流滿面。
陳遇白原本一念之間便已想好了萬無一失的說辭,但此時面對她淚水洗過的清澈眼睛,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了來。
紀西與紀北恰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一進來見地上明顯的聘禮仗勢,紀西心中猛然一突。
紀北沒在意那些,他大步走到小離身邊,奪了她手中霹靂彈,瞪了她一眼:“你又胡鬧!”
小離眼淚流的更兇。好在紀西連忙過來,將她拉到身邊、柔聲安撫:“怎麼了?為了甚麼哭成這樣?”
紀小離此時心神都要崩潰,似倦鳥歸巢般伏在紀西肩頭嗚嗚痛哭。紀西溫柔的攬她在懷裡,目光卻冷冷的望向同樣臉色冷冷的國師大人。
35、第三十五章
蘇公公捏著袖中皇上御筆親書賜婚的聖旨,望著被鎮南王府二少爺冷冷瞪著的人,頗有些目瞪口呆——這是國師大人吧?
黑衣挺拔、冷峻不凡、仙姿卓越,這是國師大人啊!
這是大夜皇帝都拿捏不動的國師大人啊!是他說要娶妻、皇上不過稍稍遲疑了片刻、解了腰間玄武令就砸皇上面前的國師大人啊!
現在這副被個小女孩哭的手足無措的樣子的……是誰啊?!
蘇公公滿臉震驚,話都說不出來,鎮南王妃在旁看著實在焦急,移步走過去到小離身邊,輕拍著哄她:“好了好了……你師父他並不是有意要騙你,你成日嚷嚷著要修仙,他不過與你開個玩笑罷了!”
紀小離抬起臉,滿臉淚水。
“他就是騙我!”她傷心又固執的重複:“他騙了我!”
鎮南王妃瞧她哭得力竭的,也是心疼不已,低聲哄了她幾句,索性吩咐齊嬤嬤帶她回後院去。
小離臨走攥住王妃衣袖,抽抽嗒嗒的堅定哀求:“母親,我不要再去國師府了!我不跟著騙子學算命!”
鎮南王妃聽不下去,哄她快些走:“知道了知道了……今天不去,今天晚上母親陪著你!”
王妃說的是“今天”不去,一旁紀西聽得清楚,腦中念頭飛轉,他上前一步,向國師抱拳歉聲說道:“小妹年幼無知,這段時間承蒙國師大人包涵,在下這裡先替父親謝過國師大人!”
“應該的。”陳遇白淡淡截斷了他的話,連眼角餘光都沒瞧他半分。小離這時低著頭抹著眼淚從他身邊走過,他眉頭一皺,迎上前一步。
那黑色冰綢下襬上金線繡的花草枝蔓彷彿活過來一般微微搖曳,小離眼角瞥到,心頭恨意難消——他還敢穿她一針一線虔誠縫製的衣裳!
她飛快的伸腿,一腳踢了上去。
被結結實實踢了一腳的人悶哼了一聲,站在那裡沒有動。
鎮南王妃與紀西紀北同時出聲斥責,紀小離踢完他拔腿就跑了出去。
養女突然當眾如此放肆無禮,鎮南王妃又氣又羞,都快昏厥了。紀西命紀北趕緊去追小丫頭。而蘇公公望著國師大人黑袍上的小巧腳印,眼睛都直了!
紀西心中叫著好,嘴上卻得向國師大人賠不是:“……幼妹實在頑劣!回頭等父親回來訓了她,定讓她向國師大人當面賠禮道歉!”他話裡句句是“我妹再也不會跟你走”的調調。
可紀小離一走,陳遇白就沒了表情,紀西再如何語氣誠懇、話中有話,他也只是扯了扯唇角,給了一個字:“好。”
就像他聽不懂紀西話裡的意思似地——既然紀西說的是當面賠禮道歉,他便等她來與他面對面。
這樣一拳又一拳打在棉花上,紀西再腹內沉穩,也是臉色一變、說不出話來了。
而陳遇白向鎮南王妃告辭,直到走也沒有再看紀西一眼——言語爭鋒是小孩子的遊戲,國師大人可從不和別人玩遊戲。
……
紀小離愛玩遊戲,甚麼遊戲她都玩的開開心心的。其實她從小就不怎麼哭鬧,給她點吃的就笑眯眯的,只要你不打她、不砸她的煉丹爐,她是從來不哭的。
可這回她卻哭的極傷心,誰去哄都不行。
紀北在裡頭哄了她半天,甚麼招數都用了,耷拉著腦袋無功而返。
出來後他見紀西獨自坐在院子裡,忙走過去費解的問紀西:“二哥!小離她到底gān嘛那麼傷心?至於麼?”
紀西手指撫著茶盞,英俊的臉上神情yīn鬱,眼都沒抬:“至於。”
“不至於吧?!國師大人估計也就隨口一說……這種話她也信,我要是說日頭打西邊出來她信不信?”
紀西打量了大大咧咧的弟弟一眼,抿了口清茶,聲音低低的說道:“小離她對這個師父信賴非常、言聽計從的,如今她知道自己被騙了,自然也是加倍傷心。”
紀北恍然大悟,點頭道:“那倒是,沒少聽她誇國師大人,每次去國師府都反而跟回家似地開心!”他摸著下巴,“不過,國師大人也確實是值得信賴啊!上回尚書府楚浩然那事兒……哈哈哈哈!”
“是啊,國師大人……的確是足智多謀。”紀西冷笑著說。
大夜的國師並不只是祭祀祝禱那麼簡單,國師執掌玄武令,命中註定守護大夜,是皇帝最信賴的大臣。這占卜之術說起來玄妙,其實卦象就是那麼回事兒,高明立下之處在於占卜之人對這天下局勢的見解。如今皇上一有大事不決就召見國師大人,言聽計從、倚重非常,在國師大人的輔助之下每每決策英明、無往不利。這樣的一個國師大人,不僅是足智多謀,更是心機深沉的。
而陳遇白對人從來不假辭色,為甚麼那次他和紀北請他出手,他居然那樣輕而易舉且和顏悅色的答應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紀西心裡痛恨自己:當時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可說起來其實也不怪紀西——大夜雖並未有明文條例言明國師不得成親,但是開國以來歷任國師從未有成家生子的,所以全天下都忽略了、紀西也忽略了:現任的國師大人,他是一個年輕男子。
今日王妃娘娘可能並未察覺,紀西卻看得清清楚楚:大夜年輕的國師大人冷峻無情,看誰的神色都是一樣的冷淡,唯獨看向他家小妹的眼神裡數不盡纏綿、疼惜、炙熱……
紀西恨恨咬牙,一拳捶在石桌之上!
紀北被他嚇了一跳,以為他也是煩心小離,心中更加急躁:“二哥!那你說現在可怎麼辦啊?!”
紀西默默了片刻,笑了一聲,緩聲說:“既然她不想去國師府,我們想辦法,遂了她的心願。”
……
當夜鎮南王府裡眾人絞盡腦汁的哄那修仙夢碎的小少女,國師府卻是安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天自知闖了大禍,回來路上哭的差點昏過去,陳遇白命老管家將他帶下去安置。
童子年幼,又不知情,他當然不可能怪罪。
這事誰也怪不著。
只是他這心裡……實在是不好受。
她落淚的眉眼一直在他眼前,揮手都不散。陳遇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極其的不舒服,像是被一隻手攥著,掙脫不開,悶的厲害。
他抬手,掌風一推,整面牆的八扇窗齊齊開啟。
窗外有無盡的夜色,但卻不會有人再從樓下抱著柱子一點一點蹭上來、扒著窗邊、笑得那麼燦爛無憂的衝他喊“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