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尚書的喜慶話終於說完了,帶著“楚家再也不用擔心絕後”的趾高氣昂告辭。風流倜儻的楚公子,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的跟著他爹走了。
楚家父子一走,萬千堂安靜下來。
師父一直不說話靜靜坐在那裡,紀小離忍了一會兒無聊極了,轉到他面前興致勃勃的問:“師父,今天教我甚麼?”
陳遇白眸中雪原千里,黑眸緊緊盯著她,一言不發。
紀小離被他盯的發毛,不知道他為甚麼這幅樣子,只直覺他似乎是不高興,她怯生生的問:“師父怎麼了?”
陳遇白冷著臉,仍舊是不答話,幽深黑眸中神情瞬息萬變。
紀小離背上發毛,壯著膽子伸手扯扯他衣袖,可她手指剛碰到那寒意暗湧的黑色冰綢,就被一股力道拂的飛了出去。
小少女飛過大半個萬千堂,屁股著地,摔的七葷八素,坐起來疼的哭出了聲。
她從小鎮南王夫婦疼愛、紀東南西北寵溺,雖然公主娘娘院裡的嬤嬤有時會偷偷打她,也只是暗地裡掐兩把、推一下,她還是第一次被人打的飛出去這麼遠。
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腦袋被摔的一片空白,紀小離坐在門邊地上,淚流滿面,哭的十分傷心。
陳遇白遙遙的望著她哭泣,方才複雜動亂的心,此時又變得像是小時候練武時受傷的感覺:疼、以及不想被人知道。
為甚麼會這樣?他暗暗震驚萬分的問自己:她哭了、關他甚麼事?
方才那又是怎麼回事?楚浩然攜著她手,為甚麼他會差點將茶蓋擊過去卸下楚浩然那條膀子?
陳遇白麵上冷冷無表情,心中卻是已沸騰滔天。
他再不問世事也知道,自己此刻這種情緒與關切有關。再冷血無情,陳遇白此刻也不得不承認:他已動心。
年輕的國師不敢也不願再想下去,忽怒氣滔天,緊緊盯著哭泣少女的目光殺機四起!
“滾出去。”他冷冷一聲怒喝。
紀小離哭著抬頭看向他,盈滿了淚水的眼中寫滿了疑惑、驚恐、傷心……
“滾!”陳遇白像是被那目光灼傷了一般,一拂袖掌風滿盈,將連滾帶爬往外逃的小少女推的更遠。
紀小離滾在門外地上,門在眼前“嘭”一聲合上,她身上疼、心裡害怕,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自從紀小離來了國師府拜師修仙,沉靜的國師府時常有這樣地動山搖的動靜,老管家與下人們都已經見怪不怪。所以國師大人的怒吼響起時,掃地的繼續掃地澆花的自在澆花,老管家正看著小天擦拭一套金貴的玉盞,主子bào怒的聲音響徹樓宇,小天連手指頭都沒抖一下。
廊下肥胖如jī的“蠢貨”小腦袋埋在翅膀裡,睡的香甜又安寧。
片刻後,隱隱傳來了小少女的哭聲。
掃帚頓住、水澆歪了,小天驚的差點打了手中玉盞!
“蠢貨”猛的昂起了頭,不敢置信的“咕咕”兩聲。
老管家心急火燎的匆匆趕到萬千堂前。
萬千堂大門緊閉,濃重的寒氣正從門縫裡溢位來,老管家靠近時打了個哆嗦,趕忙叫小天上前去把門前地上大哭的人扶起來。
“這是怎麼了?”老管家吃驚不已的問小少女。
紀小離滿臉淚水,抽抽噎噎:“師父……師父他……嗚嗚嗚……”
她一向雖常gān些氣的人無可奈何的事兒,但總是開開心心的,叫人一見她不由自主就樂了,眼下哭的這麼可憐,那一聲聲悽慘難過的“師父”,倒叫老管家想起了當年老國師大人過世的時候——小主子那時候才十多歲,在靈堂前不眠不休守了五天六夜,一滴淚都沒有掉,到了出殯那日,凌晨時分,熬了這麼多天的下人們紛紛昏昏欲睡,連他都熬不住了,恍惚裡聽到一聲極低的“師父”,他悄悄看去:一身孝衣、腰間墜著沉重玄鐵令牌的清瘦少年,手扶著那高大的棺木,額頭抵在上面,緩緩、緩緩的閉上眼睛。
從那以後小主子只穿黑衣。他也再沒見小主子露出過會心笑容。
老管家想著這些,悲從中來,一時間竟老淚縱橫。
小天已被紀小離的眼淚嚇的不輕,輕聲勸了她片刻,正惶惑的不知如何是好,一回頭見老管家亦是淚流滿面,童子年幼,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扁了扁嘴也哭了起來。
萬千堂大門緊閉,門外哭成一片,門內寂靜無聲。
從那日起,陳遇白就不肯見紀小離了。
起初兩天紀小離生氣他打飛了自己,可氣了兩天她就忘了,又開始跑來跑去的找好玩的事情,還不計前嫌的跑去找她家師父練功修仙。
可她家師父根本不見她。
陳遇白當真不想見她,連童子守著都不用,只把觀星樓前後布上陣法,讓她在裡頭轉悠了一個上午都沒轉出來。
她累的坐在地上,小天念著口訣從她身邊跳著過去,手裡託著個盛茶盞的小几,怕忘了口訣也似她這般走不出去,童子唸唸有詞、目不斜視。
紀小離靈機一動,爬起來跟著他亦步亦趨,可眼見他順利走到廊下推門進去,她卻眼前一黑又撞到了那棵大樹。
小天回頭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身不由己的走進了觀星樓。
觀星樓裡有些冷,一走進去似夏日鎮了冰那般寒氣陣陣的。小天秉著呼吸,小心的把茶盞放到桌上,輕聲問道:“大人要不要用些點心?”
持著書卷的人面如寒冰,微搖了搖頭。
小天回想著來前老管家教的話,壯著膽子繼續問:“那……要不要給小離姑娘送些點心?她被困在陣裡好幾個時辰了。”
“你去領她走。不許她再來。”
小天默了默,小心翼翼的說:“小離姑娘說了,您不肯見她,她寧願被困在陣中。正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一卷書砸過來,小童子嚇的立刻閉嘴。
“那就別攔著她,讓她去死!”終身為父的人怒吼,臉色比方才還要嚇人了。
小童子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哪一句,再也不敢多話了,收好了書卷默默的出去。
“咦?”他開啟門後一驚,站在那兒自言自語的喃喃:“小離姑娘爬到樹上去做甚麼?這陣的陣眼又不在樹上。”
話音剛落身旁就寒風大作,童子縮著頭往後一看,剛才還在榻上的人已經飛身而起,一道黑影箭一般的從樓上掠了下去。
才清淨了幾日的國師府上空又響起了國師大人bào怒的吼聲:“紀小離!不準跳!”
23、第二十三章
晚了。
紀小離奮力爬到樹上高高的,閉著眼睛躍身已是一縱。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她心裡大聲的念著“師父”。
果然!她只念了兩聲,往下墜落的身子一輕,已被人攔腰抱住,紀小離睜開眼,高興的大叫:“師父!”
她家師父臉黑的都快跟身上的衣服一個顏色了,剛落地就揚手把她扔了出去。
紀小離當空一扭腰,借力趁勢兩個空心翻,輕輕巧巧的落在了地上——這是前幾天師父剛教她的。
毫髮無傷的人得意的起身,昂著小臉沾沾自喜的說:“師父教的果然都是對的!”
陳遇白站在樹下,肺腑之間隱隱作疼,一半是方才運氣太急,一半是被她給氣的,“紀小離!你就不怕真的摔死?!”他咬牙切齒的說。
紀小離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語氣篤定極了,就像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為甚麼會摔死呢?師父你會接住我的啊!”
我知道怕那麼高很危險,我很怕的!
但是……有你啊。
不是嗎?
樹蔭漏下太陽的光點斑斕,風靡上京城萬千閨閣少女的俊臉在那斑斕的光線裡神色複雜難言。
他這樣壓抑的神色,紀小離都不忍心了,主動和好說:“師父不要生氣了,我已經不生氣了。”
陳遇白望著她,靜靜的問她:“你不生氣了?”
“嗯!”紀小離點點頭,笑眯眯的。
“如果下一次我再打你呢?”陳遇白問。
她的神色有些為難:“那……我當時肯定還會生氣的……太疼了……”
冰雪千里的冷眸,緊緊鎖著她,陳遇白的聲音輕而冷:“然後呢?不疼了你就不生氣了,完全忘記這回事,對不對?”
小少女不覺得有甚麼不對,點點頭。陳遇白唇邊泛起冷冷笑意:“我早該明白的。從你到我身邊起,你只是來修仙的,師父是誰……根本不打緊。”
這話……即使紀小離看得出來他不高興,但這話一點錯都沒有啊!
“所以你總是轉瞬即忘、開開心心,誰對你怎樣,好或者不好,其實你根本不在乎。”陳遇白笑得很冷很諷刺,“你誰都不在乎。”
這人世間對她來說只是暫時逗留,沒有必要花費心思,他陳遇白對她而言和豔陽公主院裡那些嬤嬤沒甚麼區別,她以後不會記得,因此不必記恨。
世人都道國師大人冷血無情,可為甚麼冷血無情的人這幾日連夢裡都懊悔出手打了她,當時被打的放聲大哭的人卻已經不生氣了呢?
那顆被整個大夜國認作鐵石材質的心日夜難安,而她的心……究竟是甚麼做的?
“你回家去吧,我放你十日的假。”陳遇白默了良久,目光沉沉的說,“十日以後你若是還想來……還能來,你派個人來告訴我,我自會派人去接你。若是你來不了……我們師徒一場,就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