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陳遇白繼任國師以來,除了必要的祭祀祝禱,冷如謫仙的國師大人連每日的早朝都不露面,有時皇帝有天象不解,遇上國師大人不想出門,皇帝還得親自跑來國師府垂問。
這樣的一任國師,朝中王侯將相想求他算一卦或者佔個卜,簡直難如登天。
楚尚書就為此苦惱不已。
楚尚書的苦惱是這樣的:他年輕時功成名就,唯獨娶了十多房妻妾都生不出兒子來,他求了當時的老國師。老國師掐指一算,說他沒兒子比有兒子好,勸他切莫qiáng求。
楚尚書不gān——他發奮努力當大官,賺了這一大片家業,沒個兒子繼承算怎麼回事?
老國師心軟和善,被他求著為他布了一個求子的陣。來年chūn天,楚尚書果然就抱上了大胖兒子,開心的合不攏嘴,又是金子牌匾又是八十八輛車的謝禮。
老國師大人卻不肯收,說:“你這兒子是你qiáng求來的,命裡帶災,尤其是這姻緣一事,多舛多難。”
楚尚書一聽,連忙求老國師為寶貝兒子改八字。
老國師嘆了口氣說:“他十八歲時有一個劫,若是能過得了,屆時再改八字,或許還有指望得一眷侶。”
楚尚書從此戰戰兢兢的養著寶貝兒子楚浩然,天天盼著他十八歲。
這楚浩然倒是平平安安長大了,而且長的甚是英俊倜儻,瀟灑不凡。楚尚書記著老國師的批語,從小就給他定起了娃娃親,從他八歲到十八歲,一共為他訂過十門親事,對方從上京城名門望族的大家小姐到偏遠鄉下八字qiáng硬的小家碧玉,無一例外都是剛訂了親就生重病或者意外死了。
就連楚浩然院裡的丫頭,哪怕是他與她們拉個小手甚至多說幾句話,都能把人克的立即橫死當場。
英俊瀟灑的楚公子被一次又一次血淋淋的打擊,憂鬱的整日裡閉門不出,只能在家看看話本、寫寫怨詞。
如今好不容易,楚浩然十八歲了!可老國師已仙去多年,新任國師大人冷僻孤傲,楚尚書送禮送人連門都沒摸到,最後實在沒辦法了,連哭帶跪的去求了皇帝,陳遇白才勉qiáng答應見他一面。
萬千堂內,楚尚書剛剛提出來意,年輕的國師大人就冷冷拒絕了。
楚尚書拉下老臉苦苦哀求:“……犬子連身邊伺候的都只能是小廝,這眼看楚家香火就要斷了,國師大人不可見死不救哇!”
“楚家的香火到楚尚書這兒本就該斷了的。”陳遇白不為所動。
那生辰八字是一個人命裡帶來的,qiáng改有違天意,折的是他陳遇白的壽命,他為甚麼要答應?
楚浩然在旁越聽越悲憤!他從小嬌生慣養,公子脾氣,哪裡忍得下去國師大人的這張冷臉,悲憤的氣道:“爹!你又何苦為難國師大人!我寧願這一生不娶妻,又有甚麼大不了的呢!”
楚尚書氣的拍桌子:“胡說八道甚麼!給我滾出去!”
楚浩然憤憤然看了國師大人一眼,“譁”一聲開啟摺扇,大步昂首走了出去。
楚公子心緒難平,鬱悶的踱步,隨便走進了一處園子。
想他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尚書府的獨子,又長得英俊瀟灑、一表人才,活脫脫就是那話本里愛的轟轟烈烈、死去活來的男主角,可是……可是那些他曾愛過的女子啊!那些美麗的、嬌俏的、溫柔嫻靜的、俏皮可愛的、溫婉大方的、小家碧玉的女子……她們都在他愛上她們的那一刻,死、去、了!
沒有女主角了還怎麼上演愛情?
楚公子十分憂傷。
花園裡景色宜人,綠木成蔭,鮮花遍地,楚浩然對著一株儀態萬千的芍藥哀傷自己悽慘的命運,正悲從中來,忽不遠處有個清脆的女孩子聲音響起:“咦?你是誰呀?怎麼在這裡?”
這種話本里男女主角相遇時最經典的臺詞,楚浩然熟悉極了!
他不敢置信的、遲疑著、緩緩轉身望去——嫩huáng色紗裙的小少女雙頰帶粉、面如芙蓉,腰肢婀娜、如柳隨風,她站在花叢中,亭亭而立,一雙清澈雙眸盯著自己,情竇初開的少女的眼神,簡直叫他如夢如痴……
“小生浩然,”楚公子痴痴的念起了話本臺詞,“不知佳人在此,唐突了。”
紀小離聽得困惑不已。
百家姓裡有“小聲”這個姓?糖突……甜不甜?
見佳人美目深情凝望著自己,楚浩然忍不住撫了撫自己英俊的臉龐,“譁”一下開啟摺扇,倜儻瀟灑的搖著,柔聲問道:“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賜教在下?”
這句小離聽得懂,笑眯眯的答:“我叫紀小離。我是我師父的徒弟,你呢?”
楚公子傲然一笑,摺扇搖的更起勁:“我叫楚浩然,我爹是戶部尚書,我是家中獨子。”他說著,試探性的走近了兩步。
見小離安然無恙,既沒有往後仰倒磕在石子上摔死,也沒有晴天一道閃電劈斷樹枝把她砸死,楚浩然歡欣鼓舞的又走近了兩步。
“我隨我爹來拜訪國師大人,不想偶遇佳人,浮生若夢,有緣相聚,實在是幸甚。”楚公子一往情深的望著活生生的小少女——她還活著!他心頭小鹿亂撞,已然愛上了眼前人:“姑娘玉雪可愛、楚楚動人,比這滿園的鮮花更令在下心醉。”
這詞太書面語了,紀小離這邊還未反應過來呢,圍觀的漣漪與一gān妖魅們已經忍不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放聲大笑起來。
“這是哪個本子上的詞啊好惡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說完居然沒吐啊演技真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見沒見過玉和雪吧他的眼睛長在頭髮裡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百年修成的美麗容顏比不過那個蠢貨令人心醉啊哈哈哈哈哈哈……”
紀小離從小長在紀府,見的男子都是武夫,就算是紀西沉穩紀南文雅,也都不曾說過這樣斯文肉麻的話,她一時愣在那裡,還沒來得及細細體味這甜言蜜語,被滿園這麼一陣làngcháo般的爆笑,頓時甚麼旖旎感覺都沒有了。
“你們別太過分啦!偷聽別人說話還笑的這麼大聲!”她憤憤的大聲訓斥四周。
楚浩然滿目深情的溫柔一笑,糾正她道:“此處應當是讚歎聲,怎麼會有笑聲呢,傻姑娘。”
22、第二十二章
楚尚書好言好語苦苦哀求了半晌,一無進展。大夜年輕的國師大人如同傳聞中一樣,冷如謫仙,無論尚書大人動之以情還是許以重酬,國師大人始終連目光都未曾抬一下。
楚尚書好傷心、好絕望。
就在這傷心絕望的沉默裡,楚浩然開心又夢幻的聲音由遠及近的響起:“爹!爹!爹你快看啊!”
楚公子攜著修仙小少女興沖沖的進來。
萬千堂中瞬時氣氛大變。
原本一直聲色不動的國師大人抬起了目光,盯在楚浩然身側少女那張懵懂小臉之上。
他薄唇緊抿,臉上浮現起一種千里冰雪的冷意。
良久,他緩緩鬆開手指,將那茶蓋輕輕放下。
而方才還傷心絕望的楚尚書,目光在他家兒子攜著少女的手和那少女身上快速的切換——活的!看!她眼睛還在眨!是活的沒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尚書喜悅的噴出了兩股老淚!
楚家有後了!
“國師大人!”楚尚書激動的都坐不住了,向上首的人一抱拳,“這個丫鬟能不能——”
“小離,”陳遇白看都沒看他,冷冷的盯著楚公子身側的懵懂少女,“過來!”
楚尚書愣了愣,見那少女果然乖乖的從兒子手裡掙脫了跑向國師大人,他心中一沉,忙問道:“敢問國師大人,這位姑娘是?”
陳遇白抬手將歡快奔過來的小少女推到自己身後,他的聲音已經不能用“冷”來形容了,簡直已冒著yīn森寒氣:“她是我徒兒。”
他盯了還在用目光痴纏他家徒弟的楚浩然一眼,楚公子被那目光冷的瞬間出了戲,臉上那如夢如幻的表情都碎了。
楚尚書是朝廷重臣,皇帝下旨命國師大人收徒的事情他當然知道,頓時一喜,高聲道:“國師大人的愛徒——可是鎮南王府的小姐?”
紀小離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笑眯眯的對楚尚書點點頭,“是呀!我爹爹是鎮南王!”
楚浩然的表情又開始夢幻了:原來不是《富貴公子偶遇貧苦丫頭、痴纏愛憐終成眷侶》,是《尚書獨子婚配王府小姐、門當戶對比翼雙飛》!
佈景都能更升一等了,襯著他白衣如雪風流倜儻,臺下看起來一定更賞心悅目!
楚尚書用一種看著孫子他孃的慈愛眼神看著小少女,笑著柔聲說道:“我與你爹爹鎮南王同朝為官,一向仰慕他威武神勇,沒想到鎮南王不僅用兵如神,教育兒女亦是有方!”
紀小離哪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有人和顏悅色的對她說話,她很開心,笑眯眯的一直點頭。
楚浩然站在他爹旁邊,含情脈脈的看著活生生的小少女,每一遍確認她還是活著的,他就多愛上她一分。
楚尚書嘴裡說著喜慶應酬的話,眼前彷彿已經滿地跑他楚家的大胖孫子了。
三個喜悅的人各自陶醉,只有國師大人的臉色一刻比一刻冷,黑色冰綢的衣袖寬大,覆住了越捏越緊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