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的燈光洩了一片在門口地上,她站在那片燈光裡面朝著他,五官看不清楚,只有那雙眼睛明亮如星辰,“是吧師父?”
陳遇白抿了抿唇,緩緩點了點頭。
得到了肯定的小少女高興非常,從臺階上蹦躂下來站到他面前,仰著臉開心的笑著說:“所以我爹孃不是因為我傻才不要我的!秦桑姐姐說他們沒有辦法照顧我,他們要去天上了,把我jiāo給王妃娘娘照顧,他們知道王妃娘娘是好人才會把我放在路邊給她撿!”
“……嗯。”她笑的太開心,離得這樣近,笑容彷彿耀眼,陳遇白不禁眯起了眸,“她說得對。”
秦桑細緻縝密,這丫頭又……陳遇白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結果,該問的也都問了,他抬了抬手:“好了,我問完了,你去休息吧。”
紀小離回頭看了看還在冒紫煙的丹爐,小心翼翼的問:“我沒說假話,不會毒死我了吧?”
他方才只是以指風彈斷了兩根她的頭髮入那丹爐,嚇唬她而已,哪來甚麼毒。
心裡覺得好笑,陳遇白“嗯”了一聲,板住臉轉身欲走,忽又忍不住叫住她:“紀小離。”
“啊?”小少女剛跑上臺階,回過身站住。
“你究竟為甚麼那麼想學修仙?”
這樣執著的想要修成神仙到底是為了甚麼呢?他很早就想問。世人執著名利他見得多了,求長生不老的也有,那都是害怕失去的人。似她這樣小小年紀衣食不愁,到底是為了甚麼、連他那樣惡劣的對待她都忍受下來,固執的想要成為神仙?
晚風裡的小少女站在臺階上笑的有些傻氣:“我想去見爹孃,我沒見過他們。秦桑姐姐說我娘很美,爹爹他武功很好……我想看看他們,還想讓他們看看我。”
沒有一顆星星的夜,暗夜中濃雲詭譎,亮著燈的小院裡,無邪的小少女說著她的願望,黑衣的國師站在黑暗裡遙遙望著她。
他忽然覺得還是應該教她一些東西,修仙當然是不成的,但來日用來防身也好。
他轉身往外走,嘴裡冷聲吩咐她:“把你那隻戰鴿的名字改掉。”
“為甚麼?”紀小離奇怪的問:“‘小白’不好聽嗎?”
“少羅嗦。你再敢這麼叫,我就毒死你。”
“……我改!改成甚麼?”
“蠢貨。”
黑色冰綢的衣角在院門口一閃,人已走了出去,冷冷的聲音只留下這兩個字。
紀小離呆了好久,轉頭默默走到鴿籠旁邊,把手裡攥著的鴿食餵了他,面露同情的輕聲嘆息:“吃吧……蠢貨。”
肥胖如jī的戰鴿很有氣節的扭開了臉。
第二日,小天來鑄星小院告知紀小離:她的休沐以後改為四十日一次。
紀小離大驚,跑去觀星樓找她家師父問為甚麼。
“你入了師門這麼久,學會了些甚麼?整日只會嘴上嚷嚷修仙。”國師大人冷眉微蹙,“一無所成,有甚麼臉面十日一休沐?”
紀小離覺得這話有道理,師父又說今日開始要鞭策教導她,她便鬥志昂揚的接受了。
可是紀家那邊卻炸了鍋。
紀北一聽國師府傳來的訊息,舞著大刀騎著戰馬、殺氣騰騰的衝了出去,紀西叫不住他,沉著臉追在他後頭,紀南見勢不妙也追了上去,然後紀家三兄弟一道……被困在了十里陣中。
老管家來稟報這一訊息的時候,陳遇白正在萬千堂後院教紀小離輕功。這丫頭跟著紀家滿門武夫耳濡目染,總算有點基礎,就是太笨了,他正教的惱火不已,聽說笨丫頭的哥哥膽敢擅闖十里陣,冷笑一聲。
老管家一聽就知道這是“困著唄”的意思,硬著頭皮勸:“紀南小將軍也被困在陣中呢,這要是……二皇子殿下來了,您又要不高興……”
果然,國師大人立刻厭惡的揮了揮袖。
老管家趕忙去為紀家三兄弟解困,帶進了府。
紀小離見到他們三個來了,高興的從樹上蹦了下來,紀北笑嘻嘻的上前一步接住她,一旁紀西捏捏她臉蛋,寵溺的低聲了一句“淘氣”。
樹蔭裡背手站著的國師大人,目光在紀西那隻手上一凝,再一轉,見那被捏的人膽敢笑的歡天喜地,神色更冷了幾分。
老管家察言觀色,笑著上前打斷兄妹情深:“三位紀公子請去前廳坐坐,我家大人教完小離小姐這課,隨後就來。”
紀西與紀南守禮,被老管家請著便往前去了,紀北走了兩步悄悄回頭向小離扮鬼臉,紀小離被逗的“噗嗤”笑出聲來,一回頭卻被她家師父十分不悅的冷麵嚇了一跳。
“師父……我做錯甚麼了嗎?”她小心翼翼的問。
“男女有別,七歲不同席,你母親沒有教過你麼?你已行過簪發禮,怎麼還與他們授受不親?”國師大人板著臉給她上起了男女大防的課。
“母親好像是說過,”紀小離歪歪頭,“可那是哥哥啊,哥哥……不算男女有別吧?”
國師大人一挑眉,覺得這話……嗯,挺有道理的。
“就像師父一樣。”小少女歡歡喜喜的添了一句。
國師大人呼吸一滯,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轉身大步往前廳去了。
等在前廳的紀家三兄弟正喝茶,忽見黑衣國師大人滿身冷意的走進來,那神情怎麼看起來比方才更yīn沉不悅了……
18、第十八章
等在前廳的紀家三兄弟正喝茶,忽見黑衣國師大人滿身冷意的走進來,那神情怎麼看起來比方才更yīn沉不悅了……
紀北眼裡只有他家小少女,衝她招招手叫她坐到自己身邊來。可是國師大人那個臉色……小少女哪裡還敢亂跑?眼觀鼻鼻觀心的乖乖立在師父手邊。
國師大人把紀西眉目一黯、紀北不忿不甘的神情盡收眼底,接過他家愛徒雙手奉上的清茶,眯著俊目抿了一口,總算冷麵微融。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和紀南說話:“紀小將軍今日前來是有甚麼要事?”
紀南不好說“你不放我妹回家,我兩個哥哥瘋了,我是追著他們來的”,只能溫聲道:“原本今日是小妹休沐的日子,誰知今早有貴府下人上門傳話,說小妹今日回不來,我們幾個原本在家中等著小妹團聚,這就只好上門叨擾,看看小妹是不是做錯了事、惹國師大人不悅了?”
國師大人對紀南倒是不怎麼討厭,甚至微微笑了笑:“令妹勤奮刻苦,吾心甚慰。”
這話裡的意思……紀家三兄弟面面相覷:難不成是小丫頭自己不肯回來的?
紀北最衝動,瞪著小離就問:“這是真的?!”
紀小離笑眯眯的點頭。
當然是真的!她好勤奮刻苦的!一心修仙來著!師父也的確時常甚慰呢~
“你……你!”紀北氣急,挽袖子就要上去抓她,紀西紀南喝止未及,那廂陳遇白已輕描淡寫的一揮袖把他擊飛了出去。
紀北撲過來,紀小離第一反應就是雙手護住腦袋上的揪揪,可見紀北被打的飛出去、跌坐地上,她又下意識的想要跑過去。只是腳剛邁出去一隻,就被她家師父一個冷眼瞪的訕訕縮了回去。
紀北是去抓紀小離的,壓根沒使勁,被這忽然掃了一跟頭,一屁股坐在地上。
紀三少從小是甚麼身份身手?三歲騎馬五歲練槍,他揍過的人都能湊支部隊去把南國打下來!哪受過今日這等——跟爺動手是吧?來啊!揍不死你!國師怎麼了?照打!
他勃然大怒!手在地上一撐,他一躍老高,腳下一蹬就向上首的陳遇白衝過去。
紀南是知道陳遇白身手和心腸的,連忙低喝一聲,和紀西兩個雙雙撲出去,一人扭了紀北一條胳膊,使勁給他架了回來。
吵死了。武夫。
陳遇白看著那一家三兄弟扭打成一團,皺著眉嫌棄。
紀西看他那冷冰冰沒人氣的樣子就生氣,被按在椅子上動不了手,他怒吼:“紀小離!你立刻跟我回去!這是甚麼鬼地方!不許你再待這裡!跟我回去!”
鬼地方的主人,一隻手支在額上閒閒的看著那三兄弟,緩聲輕慢問手邊人:“紀小離,你要不要跟他回去?”
修仙小少女自然不肯,猛搖頭。
紀北更是氣瘋了!紀西好不容易按住他,回頭冷聲對陳遇白說:“我三弟與小妹年紀相仿,自幼玩在一起,感情深厚,難免衝動關心則亂,國師大人請勿介懷。”
“難怪,小離剛來的時候也這樣。不過不打緊的,好好教導就會懂事了。”國師大人端起茶盞,輕飄飄的把話堵了回去。
紀北一聽氣的都要爆粗了,紀小離還火上澆油,在一旁狗腿又懇切的求說:“師父師父!要不把紀北也收了!好不好?”
國師大人垂目輕輕chuī著茶,“好啊,我單日教你,雙日教他。”
“……”那就分了她一半的時間和師父了!那麼怎麼行,小少女立刻不講義氣:“還是回去讓爹爹給他請別的師父吧!”
紀北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紀西看著不是個事兒,向紀南使了個眼色,讓她帶著紀北先走。
紀南qiáng行把紀北拖了出去,萬千堂總算安靜了下來。
紀西向上首的人行了一禮,語氣頗為真誠歉意:“讓國師大人見笑了。”
國師大人放下茶盞,撫了撫衣袖,對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