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滿目懷疑,陳遇白覺得膈應得慌。
比她甜甜的叫他“師父”還膈應。
想了想,他問她:“它說我甚麼了麼?”
小離回頭看看芍藥,那芍藥jīng牙齒打顫瑟瑟發抖,花冠都耷拉下去了。
“它……沒有……”
“它會傷我麼?”國師大人雙手負在身後,淡淡的問。
“它不敢。”這點紀小離很肯定。
jīng魅未曾歷劫,壓根算不上妖,只不過是稍qiáng的氣場而已,遇上意志純qiáng的凡人甚至都會害怕。qiáng大如她家師父,連歷劫化成妖的都敵不過他那冰冷凌厲氣場,只有魂飛魄散的份。
國師大人很滿意她的堅定語氣,對她微微一笑:“那,我為甚麼要聽它說話?”
那些東西對他來說同空氣一樣虛無,他有必要聽它們說了甚麼麼?
紀小離愣了愣,轉念一想便恍然大悟,頓時目露崇拜:“對哦!師父!你好厲害啊!”
被崇拜了的人,冷冷一哂。
目光一轉,在那株多嘴多舌的芍藥上停了停。
“你不是要學修仙麼?這芍藥的根入藥可使身輕如燕,拔了去煉藥吧。”
紀小離喜上眉梢,片刻又遲疑:“可是這樣她就死了,她就快歷劫成妖了……”
國師大人垂眸掐指,正色對她道:“你就是她的劫數,她成妖或者你成仙,只能成全一樣。”
從小立志修仙的小少女臉都白了,眼睛睜的又大又圓,裡面滿滿都是矛盾糾結與痛苦掙扎。
國師大人盯著那雙jīng彩紛呈的眼睛欣賞了片刻,心情大好,輕快愉悅的轉身走了。
小天從小隨侍陳遇白,卻始終沒有摸清楚這個主子的脾氣:因為主子一年到頭臉上的表情也就那幾種,以前老國師大人還在的時候,偶爾主子清冷眉目間會有淡淡笑意,後來老國師大人駕鶴仙去,主子就終年只有“面無表情”這一種表情了。
所以小離姑娘剛來時惹的主子三天兩頭滿臉怒意、七情上面,小天簡直目瞪口呆。
誰知今日主子臉上又驚現另一種表情:還是那幅清清冷冷的眉目、勾去上京城萬千少女芳心的薄唇,可眉目之間、唇畔微勾,竟是有股說不出的似是……愉悅愜意?
小天歪著頭滿目迷惑震驚,呆望著他家主子,手中茶盞都忘了放下。
陳遇白正站在視窗,負著手眺望著底下的園子——那裡有個小小的人,正蹲在芍藥面前糾結的抹眼淚。
他已饒有興趣的觀賞了好一陣,心情莫名的暢快。
國師大人的童年太冷清了,要不然他就會知道了:這是捉弄別人、幸災樂禍的歡快心情。
七情上臉,他自己不覺,卻把端茶小童子看的呆在那裡,直到他側了側目問“甚麼事?”,圓臉小童子才一驚回神,忙給他上了茶。
“大人今日看著心緒倒好。”小童子開心的說,“昨日入宮得了皇上賞賜嗎?”
提起昨日,陳遇白原本舒展的眉頭一滯,端起茶盞“嗯”了一聲。
小天信以為真,歡天喜地的退下去了。屋子裡一時又安靜下來,陳遇白端著茶在窗邊眺望,手指細細摩挲著掌中茶盞。
麒麟令怎麼會在秦桑手裡,想想當今武林盟主李微然的年少英俊便可推測一二。
他忌憚的倒不是秦桑手中的麒麟令,而是若千密使將當今武林盟主收入裙下,這天下必將大亂。
那千密一族幾百年來都在尋找他們傳說中的聖地,傳說中只要他們回到聖地,便能獲得上古天神留給他們的神力,振興已凋落百年的千密一族。而回聖地的地圖由玄鐵澆築後分成了七七四十九塊暗夜令,千密一族一直在試圖收集所有暗夜令拼出地圖。可執掌暗夜令的令主命中註定守護天下,是絕不會輕易向心懷叵測的千密族人jiāo出暗夜令的。
換言之,能將暗夜令都jiāo付,李微然對秦桑已不是一般的迷戀。
陳遇白並不想多管閒事,但這天下若是大亂,他身為玄武令主不可能置身事外,到時候收拾起來可比現在要麻煩得多。
國師大人討厭麻煩。
園中小少女還在哭泣,蹲在那兒身影小小的,無論髮色眸色都不是千密一族的人,更不用說千密族人大多機智聰慧、才貌過人。
國師大人靜靜站著,眸色越來越深,唇邊方才的愜意笑意此刻已dàng然無存。
晚膳時分,坐在國師大人對面的人還哭喪著一張嬌嫩的小臉。
國師大人也不怎麼高興,連筷箸都不曾提起,冷冷問一旁服侍的小天:“你沒給她院裡送晚膳?”
小天小心翼翼的答:“不是的……小離姑娘不肯回去。”
國師大人冷冷看向對面的人。
紀小離雙眼含淚可憐巴巴的看著他:“師父,我不忍心拔了漣漪入藥!”
“沒人bī你。”陳遇白淡淡的。
“師父教我別的身輕如燕的法子好不好?”她飽含熱淚與期待的問。
陳遇白看著那欲滴不滴的淚水,心頭愉悅的很,眉一挑話已出口:“可以。你找到府中最高的那棵樹,爬上去再往下跳就行了。”
這話令將門出身的小少女目露驚恐,兩行熱淚流下:“我不會輕功……會摔死的嗚嗚嗚……”
也沒蠢到無可救藥嘛,陳遇白眉目一展,冷笑著提起筷箸。
“哦!”哭的正帶勁的人忽然茅塞頓開,臉上還掛著清淚呢,興高采烈的兩眼放光:“我知道了!我蹭了師父那麼多仙氣!沒有輕功也能飛了!”
一旁童子忍笑忍的圓臉都漲的通紅,國師大人臉色一黑,緊緊抿上了唇。
可是他不說話沒有用啊,紀小離得了兩全其美的法子那麼高興,說個不停,還給他夾菜熱情的勸:“師父!吃肉!肉好吃!”
國師大人捏著筷箸忍,忍下來後緩緩喘了口氣,一言不發的站起來走了,餓著肚子觀星去了。
15、第十五章
第二日,紀小離真的就爬上了萬千堂的老槐樹。
在爬樹之前她先去了觀星樓,她家師父昨夜餓著肚子觀了一夜的星,鬱鬱不樂整夜,此時正支著額在窗邊榻上小憩補眠。
俊俏不似人間兒郎的國師大人,還是那身金線繡著祥雲圖紋的黑色冰綢,支著額的那隻手衣袖滑落榻上,露著整隻玉石般結實有力色澤完美的臂,與那清冷英俊的臉龐一色,鮮墨色澤的發散落,呼吸安靜若有似無,靜謐的似一幅仙畫。
紀小離嘖嘖稱奇,心中推崇不已的想她家師父就算沒有展露白骨生肉、起死回生的實力,就憑這仙姿風骨也能令人信服。
老管家已經叮囑過她好多次國師大人喜靜,所以她這回沒有大呼小叫,捧著手上的東西輕手輕腳的走到他面前。
離近了看更好看了!紀小離捧著臉蹲在他榻前,歡喜的看著她家師父:師父臉部的輪廓比她丹爐上的shòu頭還要清楚明晰,鼻子挺挺嘴唇薄薄,一絲瑕疵都沒有……這張臉一定是他的仙術幻化出來的,就像秦桑姐姐。
真人哪有這麼好看的呢?
唔,下次託紀南要幾匹白色冰綢吧!她期待的算計,師父穿白色一定比穿黑色更好看!
她的眼神太熱切,陳遇白是被灼灼目光熱醒的。
平日裡那麼警醒的人,今日卻連她走進來都沒察覺,一睜開眼就撞進一雙歡喜熱切的雙眸中,那感覺實在開天闢地頭一回的陌生,他背後都驚出了冷汗。
但臉上當然還是毫無表情的冷冷:“誰準你進來的?”
紀小離見他醒了便亟不可待的獻上手中物——可陳遇白怎麼可能會接?嫌棄的皺著眉盯著那團黑色冰綢問:“你偷我衣服?”
“才不是!這是我做的!”她驕傲又自豪的挺挺胸,“給師父換洗!以後師父就不用每天都穿這一件衣服啦!”
陳遇白琢磨了一遍她的話,眼睛慢慢的閉上了。
每日一身價值萬金的黑色冰綢、同一件衣裳從不穿兩次的人,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勿動怒,他心中顫抖的對自己說,留著她還有大用處,畢竟收拾一個天下比收拾她難多了。
可是……真的更難?
國師大人都無法說服自己了!
他那樣掙扎著要不要一掌劈死她,紀小離毫不知情,抱著衣服笑眯眯的想:師父看來真的很感動呀!忍眼淚忍到眼睛都閉起來了!
“師父,”她的聲音因為憐憫而軟軟的,聽起來那麼真誠,簡直像是承諾:“以後只要有空我就給你做衣服,一定一定不讓你總穿這麼一件了。”
緊閉著雙眼的人緩緩睜開眼,目光極其複雜難言的看著她。
她便又補了一句:“成仙之後也會給師父做的!到時候我念個咒語,師父天天穿新衣服!”
好奢侈的咒語。
好慷慨的語氣。
陳遇白覺得無力,從未有過的,抬手拍死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面對這樣一絲雜念都沒有的真誠與期待,他第一次嚐到了束手無策的滋味。
“大人,武林盟主求見大人。”小天謹慎的在門外遙遙稟報。
陳遇白從未如此熱切的對待過誰的的到來——從榻上翻起來,揮袖趕開眼巴巴看著他的小少女,他頭都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麒麟令主李微然,出自武林第一世家李家,一手七十二式的麒麟劍法jīng妙絕倫、獨步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