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霆見豔陽雙目噴火的架勢,嘆了口氣,說:“府外的gān系我自會處理,你們無須擔心。但是小離……太不像話了,王妃將她帶回去,好好約束。”
他邊說邊往外走,養女可憐兮兮的目光追隨著他,令紀霆著實不忍,經過她身邊時頓了頓腳步,對她說:“上次就對你說過了,你再惹你公主娘娘生氣,爹爹就要罰你。”
“……又要罰抄書嗎?”小離仰著臉看著他,擔憂的問。她時常闖禍,紀霆總是罰她抄書,東院的大書房幾千本書,幾乎每本……的開頭她都抄過。
紀霆搖搖頭,“這回不罰你抄書。”
紀小離大大的鬆了口氣。
“罰你閉門思過半個月。”
紀小離腳一軟,含淚悽慘的叫了聲:“爹爹!”
就聽她下定了多難的決心似地:“還是罰我抄書吧!”
紀霆嚴肅道:“沒得商量!這個半個月你都要待在你的院子裡,你不聽話我還要罰你更重的!”
小離耷拉著腦袋挨回王妃娘娘身邊。豔陽公主的神情總算和緩了一些。
3、第三章
閉門思過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閉門,一個是思過。
沒有人會傻到去要求紀小離思過,所以她被罰了就是閉門——除了去王妃處請安,只能待在自己的院子裡。
她的院子叫做嫏環軒,是個兩進兩出的幽靜院落,離王妃住的南華院不遠,每日除了請安時,王妃總還要過來個一兩次探望閉門的小丫頭。
起先兩天小丫頭也不高興來著,每天晨起都要長吁短嘆兩聲,不過也就嘆了兩天,第三天開始她就忘記了,一門心思的在院子裡折騰。
小丫頭就喜歡玩,而且玩甚麼都高高興興的:哥哥們休沐時帶她去外頭,漫山遍野的挖奇奇怪怪的野花野草,蹲在水邊一個下午捕一種透明的小蝦;沒人帶她出去,待在王府裡玩她也很高興,尋常女兒家放各種纖細美麗的風箏,她卻要扎一個幾倍大的,紀西特意給她弄來了軍用的龍骨,那風箏結實又飛的極高,幾個小廝拖著線軸都差點被扯上天去。
現在被關在她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她仍然玩的很歡,王妃過去時,她正帶著兩個小丫鬟趴在地上生火。
王妃見她玩的高興,沒有擾她。待火升起來了,她興高采烈的跑過來,王妃接過奶媽手裡的溼帕子細細擦拭她臉上的灰。擦gān淨那張瑩白細膩的小臉,王妃柔聲的問她:“剛才那是在做甚麼呢?看你蹭的這一臉的灰。”
“紀西哥哥給我做了孔明燈,一會兒我們放燈玩兒!母親有甚麼心願?寫在燈上放上天去,神仙會保佑母親心願得償!”女孩子忙活的額頭冒了汗,雙頰紅粉粉的,像朵正要抽花骨朵的芍藥。王妃這幾日因為公主生氣的事情心中一直難安,此時望著小女孩花骨朵般健康紅潤的小臉,總算愁眉微展。
伸指點了點小丫頭的額頭,王妃溫柔的笑著說:“母親希望你乖乖的,平平安安、生活如意。”
此時還是暮chūn時節,這會兒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餘暉金燦燦的壓著嫏環軒高高的院牆,斜斜的投了一塊在正堂的青石磚上,有種安寧如夢的味道。
小離在這安寧如夢裡笑的心滿意足。王妃纖細gān淨的手指撫過她汗氣微溼的鬢,輕聲說:“小離,母親告訴過你多少次了:不要去公主娘娘院子裡惹事。還有,紀西紀北都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似得成天和他們瘋在一處。可你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紀小離有些委屈的分辨:“我沒有去公主娘娘的院子,是小白它自己來找我的……”說著見王妃臉色一變,她不敢再刺激纖弱的養母,扁了扁嘴,不說話了。
王妃將她的小姑娘摟在懷裡,輕聲嘆著氣說:“下個月你可就十五了……可怎麼辦才好?”
夜國的女孩年滿十五就要辦簪發禮了,到時候會請一位主賓為女孩梳頭簪釵,行了簪發禮就意味著這個女孩是大姑娘了,可以嫁人了。
可是她的小離還這樣懵懂天真,三天兩頭惹的公主大發雷霆,外頭哪能一點都不知道呢?養在鎮南王府這樣顯赫的門第,卻至今一個上門說媒求親的都沒有。
王妃很發愁。
但小離一聽這話像是小狗聽到了肉骨頭落地的聲音,“蹭”的就從王妃懷裡支起身,兩隻眼睛亮亮的發著光:“我十五歲了?國師大人給的錦囊是不是可以開啟了?”
王妃笑了,點了點她額頭:“這個你倒記得牢。”
小丫頭摟著王妃脖子高興的說:“我一直記著呢!那裡頭一定有修仙的法子!”
“修仙有甚麼好?母親只希望你少闖禍,平平安安到老。”王妃摟著她,拍著她的背,“你是女孩子,嫁一個對你好的人才是好歸宿。”
“嗯……就像母親嫁給爹爹?”
拍著她背的手微微一頓,王妃語氣裡帶著小離不熟悉的惆悵之意:“王爺……確實是有情有義之人……”
隔著半座鎮南王府,晚晴院裡也正說起下個月的簪發禮。
豔陽不滿紀霆不痛不癢的處置,紀霆又忙於軍務連著幾日歇在書房,她更生氣。
齊嬤嬤勸她:“好在那丫頭眼看就要十五,遲早要嫁人的。南華院那位翻不出甚麼么蛾子,王爺不過是看她孤弱,膝下除了紀南就是那個野丫頭,這才會維護那野丫頭幾分,您何必為此置氣呢?”
豔陽聽了直冷笑:“是呢!她孤弱良善,那野丫頭心思單純,這府裡就我一人心思狠辣、機關算盡!”
齊嬤嬤從小奶大她,對她的心思最清楚不過,也不多說,只說:“若真是這樣,咱們大夜第一神將真是昏庸無能、識人不清了!”
這話以退為進,說得巧妙。大夜第一美麗的長公主殿下微微一怔,悄然紅了雙頰。
世人都道紀霆對王妃一往情深,可若真是那樣,她的三個兒子是哪裡來的呢?若她真是心思狠辣機關算盡之人,那與她生育三子又默許託付中饋的男人,成甚麼了?
豔陽的心情一下子轉yīn為晴。
齊嬤嬤看得分明,趁機勸:“別再為這丫頭與王爺起爭執了,趕緊想法子把她嫁出去,斷了少爺們的念想,好叫他們專心習武打仗,您掌著這府中與王爺的心……您順心如意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豔陽靠在軟枕堆裡輕嘆了口氣,“說得容易啊,可也不知道姐姐是個甚麼意思?上回王爺提過紀南的婚事,我看她當時那神色,並不怎麼願意將小離嫁與紀南。”
“那是自然,誰會要那麼個小孤女當兒媳?”齊嬤嬤笑著說。
豔陽搖搖頭,“我倒覺得她是真心為那野丫頭籌謀,那丫頭雖然痴蠢,可女孩家一輩子就指著丈夫過,紀南畢竟……”差點說漏了嘴,豔陽連忙打住,扶了扶頭上的步搖,咬著唇不說話了。
齊嬤嬤是知道紀南身上那個驚天大秘密的,自然知道哪怕是對紀小離來說,紀南也非良嫁,想想那王妃多麼疼愛自己唯一的骨肉,卻竟然沒有毫不猶豫的犧牲了養女,心腸真是正直良善的了。
“既然這樣,公主不如想個法子把她嫁到外頭去?”
“誰會娶她?!”豔陽翻了個白眼。
“鎮南王府的養女,想娶的人可多得是,只不過都聽聞公主您素來不喜那丫頭,誰也不敢與您作對,這才半個求親的人家都沒有呀!”
豔陽被她說的“噗嗤”笑出來,倚在那兒想了想,半眯著眼睛輕叩桌子,“給我遞牌子去!明日是母后吃齋的日子,我要進宮!”
“您是要去求太后娘娘賜婚?”
“賜甚麼婚啊,誰耐煩給她找婆家!本宮去求母后為她簪發,她身份貴重了,自然有人求上門,到時候慢慢挑就是了!”豔陽快活的說。
嫏環軒的天黑下來,紀西紀北也到了,一隻偌大的孔明燈放在院中地上,三個少年男女正說說笑笑的往上面提筆寫字作畫,絲毫不知此刻正有人決斷他們的命運。
紀北霸了兩面燈,畫了一副……寫實畫,他的槍法好,畫工卻懶得很,只勉qiáng認得出來兩個人騎在馬背上,後頭跟著大大小小一串黑墨蛋蛋。小離認了半天,指著問他:“是馬兒一邊跑一邊拉屎嗎?”
沉浸在對未來生活美好向往裡的紀北一下子黑了臉,扔了筆就去拽她頭上的嫩huáng色絲帶。小離捂著腦袋逃,紀西把她護了在身後,瞪了紀北一眼,紀北怏怏的跑了,小離從他身後伸出頭來笑嘻嘻的問:“二哥,你寫了甚麼?”
紀西勾著嘴角看了她一眼,把她帶到他的那面燈壁前。
白色的棉紙上,風骨傲然的柳體情意宛然:“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小離歪著頭盯著那兩句看,紀西就目光柔柔的看著她,直到她轉頭問:“二哥想變成鳥?”
一旁燃著的火堆光亮印在紀西英俊的臉龐上,一腔深情、對牛彈琴。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揉了揉小姑娘懵懂的臉,柔聲問她:“小笨蛋……你許了甚麼願?”
小離興沖沖的拉他去看:一共六面燈壁,她塗滿了其中的三面。第一面上是她替王妃娘娘畫的,小丫頭手工好,畫畫也不賴,寥寥幾筆把自己圓圓的臉蛋畫的形神俱備,雖是黑墨也看得出來身上穿戴的是鳳冠霞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