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好事的去叫了自芳回來,人未至聲先至:“江家大哥好大火氣啊。”
江家男人常不在家,許久不見自芳,聽得自芳進來,回頭一見,只見進來一及冠少年,端的是面如冠玉,眉如遠黛,目若寒星,頓時被這氣度給震懾住,他思量一下方道:“我家小兒前日送來這裡診治,何以誤診,險些害的他昨夜就沒了。花家兄弟,你得給個說法。”
餘下幾人聽他說話客氣,不由得氣勢跟著一弱。那方才躲在櫃檯下不敢出來的抓藥小子此時從底下爬上來,嚷嚷道:“討說法是這般討法?跟qiáng盜似的進來就摔就砸,我雖年少也知道個理字,怎的你們這些大人竟是不講理的!”幾人被這小子說教卻偏無從反駁,臉上一時也不好看。
花自芳心下得意,自己當初聘下這小子來做抓藥夥計,就是看中他伶牙俐齒見機行事的本事。他見好就好道:“自芳學藝不jīng才出了這起子事情,眾位哥哥既來了便不能白來。”說著從櫃裡拿了幾十錢出來,對幾人道:“這幾個錢就當是弟弟請各位哥哥吃酒壓驚了。”
人既沒事,江家幾人來鬧事也無非是想佔些便宜,今見自芳肯拿出錢來,便就坡下驢,接了錢自去不提。
晚上鎖了店鋪門子家去,進的家門,張氏道:“我兒,我聽得街坊說今日鋪上出了些事,當緊不當緊?”
自芳道:“媽媽別操心這些小事,我這些年來甚麼事沒見過,幾個潑皮想借機撈些銀錢罷了,給他就是,幾個錢算的甚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張氏,口中說道:“我見媽媽頭上的木簪有些舊了,今日特特的去買了只新的。”
張氏開啟卻見布包裡是一支簇新的玉簪,閃著碧綠的光澤,驚道:“這要費多少錢,我可生受不起這個!”說著就要自芳去退換。
自芳扶住她的肩膀,讓她在chuáng沿坐下,方緩緩說道:“媽媽,這幾年店裡的收入很好,妹妹每月遞出來的錢我也好好收著,咱家現下不缺這些,你且養好身體是當緊,以後的好日子還有著呢。”
安撫好張氏,花自芳又出了門。在街邊買了二斤滷肉和一瓶水酒,徑直往西街倪二家去。
這倪二素有醉金剛之名,好吃酒,專放重利債,但為人豪慡俠義,甚合花自芳的心意,是以兩人結jiāo良久,情誼深厚。
自芳尚未進的他家門,便聽到裡面有猜拳行令談笑之聲,暗道今日來得不巧。倪妻許氏卻已見著自芳,招呼他道:“小花郎中裡面坐。”倪二聽得聲音,也大聲喊他入內:“花兄弟快入內來,我介紹兩個朋友與你。”
開啟簾子進去,卻見倪二敞著懷趔趄著坐在橫條板凳上,屋內還有兩人,其一年約二十的年輕男人坐在倪二左手席上,劍眉星目,不怒而威,另一人坐在倪二右邊席上,年未弱冠,形容秀美,兩人眉眼間卻依稀有相似之處。
花自芳心內暗忖,這兩人看著通體的氣派不似是一般富戶人家所有,只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被倪二攀上。面上卻笑著走入內,口中說道:“不知道倪二哥今天請了貴客在此,我貿然前來多有打擾。”
倪二哈哈笑道:“花兄弟端的是客氣,來來來,二哥給你介紹。這兩位是木汭和木溶,兩位木小哥,這是我自家兄弟小花郎中。”
花自芳忙拱手道:“不敢自稱郎中,不過藉著杏林之名混口飯吃,在下姓花名自芳。兩位木公子好。”藥鋪開業三年有餘,自芳別的不敢自誇,嘴巴上的溜鬚拍馬自謙自貶卻是比誰都厲害。
而這木汭和木溶兩位顯是不jīng此道,坐著沒動,木汭只嘴上說:“花先生好。”眼睛卻盯著自芳的臉瞧,木溶卻是連尊口都未開。
倪二見三人尷尬,解開道:“花兄弟今日怎的來了?”
花自芳本打算來跟倪二將今日江家鬧事一事說道說道,可如今木家兩兄弟在此,也開不了口,遂說:“無他。幾日未見有些掛念哥哥,今日特來和哥哥吃些酒。”
自芳入席坐在下首,木汭不住只拿兩隻眼睛盯著他看,木溶一旁道:“二哥,該家去了。”
木汭卻似有些不願,但見木溶臉色不好,料想他年齡小出來一日也該乏了,便只得起身告別。倪二和自芳遂送二人到大門外,木汭道:“我兄弟二人自行回去便可,兩位可留步。”忽朝著自芳說道:“今日一見花先生頓有相見恨晚之意,不知花先生府上居於何處,改日一定去拜訪。”花自芳暗道今晚你我說過的話不超三句,何來相見恨晚,不知此人到底是何身份,只看氣度非富即貴,怕是也不圖自己甚麼,便慡利的把自家門牌說了,還客氣道:“兩位公子改日一起去做客,自芳定好好款待。”
木溶眼角掃過他,似是輕哼一聲,扭頭走了。木汭卻客氣道別才追上木溶而去。
兩人走遠,自芳問倪二:“二哥,這兩位你是從何結識?看樣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倪二道:“今日我去城南賭場收貸,那幾個潑皮竟想賴賬不給,我立時就把他們打個稀爛,誰知幾人竟然找了幫手來圍堵我,虧得遇上木家兩小哥,才救了我一次,我請了他倆到我這裡來吃酒算是報恩。”
花自芳點頭道:“二哥也沒問他倆是哪家府上的?”
倪二撓頭,尷尬道:“我只顧勸酒,哪裡記得這些!”
兩人回屋內,自芳把白日江家之事講與倪二聽,倪二啪的摔了酒碗,許氏隔了窗子喊道:“當家的,如今碗也貴的哩,你可千萬仔細別摔了。”倪二罵道:“你個婦道人家懂個甚!”對自芳道:“花兄弟你且放心,這江家老三常在賭場裡走,待我尋個機會好好與你出這口氣。”
水溶見水汭走了多遠還回頭不停張望,不禁嗤道:“總是見了略微平頭正臉的就不願放過,父皇說了你多少次,你都不改。”
水汭搖頭晃腦的說道:“我哪裡有那樣不挑?這花自芳當真是別有一番風流姿態,模樣先別說了,你看他說話時候那眼珠子滴溜溜的轉,還當別人不知道他心裡打著算盤嗎,真真有趣極了。”
水溶無奈說道:“我且跟你說明白了,你要是真打算再去這花家,別拉上我,今日這倪二金剛的家就沒把我驚著,當真是家徒四壁,還發了一股酸味。”
水汭正色道:“你別小看這倪二,他可是長安城裡出名的第一潑皮無賴,跟他結jiāo結jiāo,聽他說些三教九流的事情,有好處的。”
水溶道:“我也不想學這好處,你且好好學著吧。”
這所謂的木家兩兄弟,正是當今儲君水汭和上年新承了爵位的北靜王爺水溶。
水汭萬般皆好,好學上進,能文能武,偏只一點,愛男色。今上不知為此打了他多少回都不見他改,最後也無可奈何任他去了。
今日他見得花自芳,心內有些蠢蠢欲動,堂弟水溶自小和他一處長大哪裡會不看不出,但也不欲管他。那花自芳雖貌美,然眉眼間流露出的市儈攀附,水溶也瞧他不上。
第3章第三回施恩惠太子藏禍心巧雌huáng小花險脫身
這日晌午,花自芳jiāo代好夥計,自己家去吃中飯。到得門前,卻見門口停了一輛硃紅色的八寶頂蓋車,頓時慌了神,只道妹妹蕊珠出了何事,匆忙跑進家中,卻見張氏奉了茶端給堂上端坐之人,定睛一看,不是那日倪二家中見過的木汭是哪個?
他心下稍定,上前行禮道:“木公子今日大駕光臨寒舍,當真是蓬蓽生輝。”
水汭卻執起他的手道:“花先生萬不可如此客氣。”
張氏欲生火做飯款待水汭,花自芳卻只道水汭必吃不慣自家這等粗茶淡飯,阻道:“媽媽別忙,我和木公子外面吃去。”
水汭卻道:“我也嚐嚐家常菜,大娘且去忙,我和花先生聊聊。”
花自芳自去坐下,水汭笑道:“我們既已朋友結jiāo,不如省去那些繁雜稱呼,我叫你自芳,你稱我木汭可好?”
自芳見木汭果真有意與自己jiāo好,雖不明為何,但卻樂意之至,遂點頭道好。
水汭見花自芳並不是自己最初預想的讀書人,也不以為意,儘量說些粗淺的東西,兩人說些街坊日俗,倒也相談甚歡。
少頃張氏擺飯上來,水汭夾了一筷入口,讚道:“大娘好手藝,味道當真好。”張氏本在一旁忐忑,聽得他如此說,頓時喜笑顏開,花自芳見張氏喜悅,也越發覺得水汭這等公子哥也不全是一無是處。
飯畢,水汭告辭說有事先回去,還約自芳日後一起玩耍。自芳送他乘車走後,張氏問他道:“這公子是哪家的?”
花自芳道:“我也不知,是在倪二哥家認識的,偏倪二哥也不是很清楚。”
張氏不免讚歎一番水汭的華貴氣度,自芳一邊應著一邊仍不明白自己何以就入了他的眼,怎的偏來結jiāo自己這等人。
當晚蕊珠送來了信,信中說,老太太把她選了去服侍寶二爺,寶二爺才見著她就給她改了名字,打今兒起她就不叫蕊珠改叫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