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這裡嗎?”方知瀲儘量找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無關於這空白的八年,也無關於那些避而不談的舊疾,“祝聞說有生之年一定要在海邊吃一次燒烤,結果全烤糊了,他一嚷嚷完,一堆人追著他跑,說公佈成績前不能說考糊這兩個字,不吉……”
方知瀲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到最後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好的話題。
“有印象。”宋非玦反應平淡。
他們經過那片沙灘,沒有停下。冬日的海邊通常是沒甚麼人的,連販賣游泳圈泳衣和紀念品的小商小販都銷聲匿跡了。
方知瀲又想起那個賣手鍊的小攤上,他從一堆質量參差不齊的珠子裡挑出最漂亮稱心意的兩顆,一顆紅珊瑚,一顆白珊瑚,是秘而不宣的對稱愛意。結賬花了六百,他還覺得自己賺到了。
結果剛戴上沒一會兒就被尤麗發現了端倪,方知瀲表面平靜,背地裡勾著宋非玦的手指使勁地搖,又被宋非玦緊緊反握住。
誰知道尤麗根本沒發現這是兩條情侶手鍊,而是開啟手機介面大呼小叫道:“你這個買賠啦,淘寶六十塊一條包郵呢!”
回憶像一場yīn晴不定的bào雨,路過的行人都打著傘,唯恐被淋溼了,只有方知瀲偏偏逆著人群來,任bào雨如注將他打溼。
方知瀲偏過臉,不易察覺地抬眼看了一眼身邊的宋非玦,只覺得連幻覺都不會比現在更好。
他險些要問,你是真的嗎?可直覺讓他止住了聲。
方知瀲頓了頓,換了個話題:“我上次路過校門口,發現以前那家老式麻辣燙店已經停業好長一段時間了。”
“現在很少有那種了。”宋非玦平靜地說。
方知瀲點點頭,小聲嘟囔:“我還挺喜歡吃那種老式麻辣燙的,現在的麻辣燙都放了麻醬和牛奶,一點都不夠辣……”
“喜歡?”宋非玦卻停住了,反問他。
方知瀲一怔,也跟著停下了。
宋非玦說:“你以前說過吃不慣的。”
這是他的第一次直面。
你、我、我們。
方知瀲想說點甚麼,但他的心臟跳得過快,已經超負荷運載了,他來不及開口,宋非玦已經朝另一邊過去了。
同樣是海,剛才經過的是一片沙灘,現在腳下的卻是一堆礁石。
方知瀲沒來過這邊,他唯一來過那麼一次臨榆島,待了不到一天一夜就走了。
灰黑色的礁石上佈滿了密密的青苔,方知瀲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下,耳邊盡是呼嘯的風聲和海làng撞擊礁石而發出的低沉聲音。
天色逐漸暗了,天際線和海平面jiāo織,像是不著影的海市蜃樓。
宋非玦面朝混芒的夜色,被一抹月色照下的面板呈現出常年不見天日的白,幾近透明。
方知瀲看不清他的表情,沉默了幾秒,終於接上了剛才的話題:“剛開始的時候是吃不慣的,後來走了,才發現我大概早就習慣臨川了。”
“是嗎?”宋非玦神色依舊。
“是,我前兩年在國外還想試著自己做,都做不出那種味道。”
“你在美國過得好嗎?”
方知瀲沒有立刻回答,沉默須臾,他才說:“我過得挺好的。”
這個回答與第一次重逢宋非玦對他的回答如出一轍,方知瀲沒注意,又問:“阿姨呢?這幾年還好嗎?”
“剛開始不太好,”宋非玦卻說,“這兩年大概好了。”
他說得語焉不詳,方知瀲不知所措地追問:“為甚麼剛開始不太好?我媽不是已經……”
後半句話沒能說完,實在太像推卸責任,方知瀲懊悔地掐了一下指尖,語無倫次地解釋:“對不起,我剛出國那時候很忙,很多事都沒顧及到,我……”
“和你沒關係,”宋非玦別開眼,說,“應該謝謝阿姨,二審的時候。”
方知瀲沒應聲,仍沉浸在那句不太好中,他緩緩搖了搖頭:“……不是的。”
不是甚麼呢?他也說不出來。
“美國好玩嗎?”宋非玦忽然問。
方知瀲回過了神,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玩,也很少去玩,上學就上學,工作了就工作。我……之前留在西雅圖工作了一段時間,年初才剛回來。”
“嗯,”宋非玦回答得漠然,“我知道。”
“你知道?”方知瀲有些遲疑。
宋非玦嘴角噙著一點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很漂亮,幽幽的黑,像一片靜謐的、冷淡的湖水。
“阿姨告訴我的。”他說。
幾乎是宋非玦回答的同時,方知瀲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腳底是溼滑的青苔,他聽見宋非玦提醒他:“後面是海。”
方知瀲好像沒聽見一樣:“她聯絡你?她和你說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