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劃過,一串非常漂亮的琴音流淌而出,桑鶴軒只彈了一小段開場便結束了,他起身走下臺階,回眸看了一眼站在電梯口的屬下,收回視線朝正題所在的房間走去。
沈嘉致三人的談話也要結束了,本來他們今晚就不打算說太久,即便有人守著,他們仍然不能放心,最近桑鶴軒的所作所為明確地告訴他們他的決心,這個時候,他們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
談話結束,三人準備離開,沈嘉致走在最後,一臉笑意地與前面兩位年歲頗大的“夥伴”告別,兩位做“兄長”的自然也非常給面子,三人雖然心裡各有想法,面上卻都掛著愉悅的微笑,彷彿相談甚歡。
然而,僅僅是這樣貌合神離的局面,也在鄭康平開啟房門時摔了個粉碎。
金碧輝煌的明勝商務會館八樓,寬敞的走廊上掛著水晶吊燈,桑鶴軒站在一間貴賓室門外,門開啟的一瞬間,他抬眼望向門裡的人,一字型薄唇輕輕抿起,露出一抹淡而溫潤的淺笑。
鄭康平呆呆地看著他,他身後站著兩排穿黑西裝的下屬,而他們三人的手下早就不見蹤影。
這種場景,這樣的排場,桑鶴軒是來做甚麼的一目瞭然。
鄭康平不自覺朝後退了兩步,站在他身後的賀飛宇瞧見了前面的景色,臉色立刻一變。
桑鶴軒很和善地衝他們笑了笑,眼神懷念地道了句:“又見面了。”
賀飛宇瞪大眼,拉著鄭康平朝房間裡走,他想要關上門,可裝了消音器的槍隨即打碎了門扶手,站在桑鶴軒身後的一個戴著咖啡色墨鏡的青年朝被驚到了兩位“大哥”微微一笑,輕手輕腳地退到了後面,舉著手裡的槍朝他們做了個“拜拜”的手勢。
賀飛宇不敢動了,僵硬地鬆開了鄭康平的手,沈嘉致聽見槍聲,側身繞到前面檢視事態,當他看見桑鶴軒時,臉上沒有一丁點意外。
桑鶴軒雙手負後,將門鎖被槍擊後飛到皮鞋邊的碎屑踢到一邊,非常禮貌地問:“我可以進去嗎?”他問,卻根本不須要回答,徑自走進了屋裡。
鄭康平和賀飛宇見他進去了立刻跟上去,心裡各自計算著該如何挽回這個劍拔弩張的局面。
他們的確不想進去,可那根本不可能,他們的人全都不見了,桑鶴軒又帶了這麼多人,當著那些人的面他們也沒可能打通電話,他們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沈嘉致面無表情地跟在鄭康平和賀飛宇身後回到客廳,客廳裡三杯茶水還溫著,桑鶴軒坐到主位上,廖樂山命人送來新的茶水和杯子,他就這麼閒適地開始飲茶,沒有任何言語和動作,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內心想法的蛛絲馬跡。
賀飛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很多年不見的“三弟”,當年他和鄭康平一走了之扔下桑鶴軒一個人。也不是沒有後悔過。他也曾經覺得很對不起他,可這麼多年未見,對方發展得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已經沒有了任何愧疚的資本,對於桑鶴軒,他內心的懼怕遠遠超過了後悔,於是他走上了今天這條路,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不找桑鶴軒,桑鶴軒也會遲早找上自己。
早晚都是要死,還不如早點先發制人,說不定可以破釜沉舟,這就是鄭康平和賀飛宇的想法。
他們兩個都和桑鶴軒熟識,很明白對方有仇必報的性格,他們度過危機後的幾年一直在默默查探桑鶴軒的訊息,當得知桑鶴軒的勢力越來越大時,就料到了會有今天。
他們傾盡所能,還是沒能改變自己的命數,他們真的有點後悔,但為時已晚。
“喝茶。”桑鶴軒沉默許久,才吐出了這麼兩個字,抬手示意坐在沙發對面的三人飲茶。他們面前擺著三個茶杯,茶杯裡是剛倒上的滾燙茶水,還冒著白色的霧氣,這可怎麼能喝得下去?
敏銳地捕捉到賀飛宇觀察自己的視線,桑鶴軒不鹹不淡地勾起嘴角,朝對方略微頷首,輕道二字:“幸會。”
幸會?幸麼?完全不。賀飛宇迫不得已端起茶杯放至唇邊抿了一口,茶水燙得他額頭青筋直跳,但他卻沒有停下喝茶的動作。
桑鶴軒注視著他一點點飲下滾燙的茶水,嘴角的笑意漸漸擴大,被帶著那樣笑意的眼睛注視著,三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明勝商務會館外面也風雲漸起,因為沈嘉致的身份問題,香港警方也參與了這次抓捕。他們配合大陸公安守在門口,雙方雖是合作關係,但似乎正在鬧矛盾。
因為這次抓捕是在大陸進行,所以指揮是大陸公安說了算,香港警方上級對此沒有意義,下級一些人卻臉色不太好看。
“全都按照huáng局長安排的做,明白嗎?”香港警方負責人對部下說道。
警員們懨懨地回答:“yessir。”
負責人挑起眉聲音略高道:“gān甚麼,有氣無力的,沒吃飯啊?有情緒?”
警員們稍稍提氣道:“nosir!”
負責人冷笑一聲:“別擺出一張張怨婦臉給我看,你們那點心思我還不明白麼,等這件案子了結了咱們就可以回去了,大家都是同行,別忘了你們是為甚麼來當警察,我這是在教你們。”
警員們立刻道:“thankyousir!”
“好了,都集中jīng神,寶貴時間全都拿來開導你們了,真是bào殄天物。”
“sorrysir!”
huáng子默淡淡地瞥了一眼香港警方方面,嘴角要笑不笑,表情相當複雜。
樓底下氣氛比想象當中輕鬆,樓上房間裡的嚴峻似乎沒有影響到下面分毫。
桑鶴軒喝了幾杯茶,一直都沒再說話,但他不說話要比說話的效果更好,坐在他對面的三人除了沈嘉致以外,已經都開始流汗了。
說起來,沈嘉致其實也不簡單,他是後輩,上位後受到多方面排擠,年紀比桑鶴軒小好幾歲,這麼多年一直致力於給桑鶴軒添堵實屬很有魄力,十分勇敢。此時此刻,面對前方桑鶴軒給予的心理壓力,沈嘉致的反應也比大他好幾歲的鄭康平和賀飛宇好很多,他雖然也知道這次麻煩大了,面上卻沒有顯露太多,只是眉頭略蹙,眼神閃爍,這次若是不栽在桑鶴軒手上,還能搶救一下。
裝飾豪華奢侈的貴賓室裡,時鐘滴滴答答地走著,每個人都不說話,安安靜靜,冷冷清清,鐘錶的聲音顯得很刺耳。
片刻後,桑鶴軒點了根菸,抽了一會,輕聲說:“東西拿出來給他們看看吧。”
這話是對廖樂山說的,但屏住呼吸的卻是鄭康平等人。
沈嘉致擰緊眉頭凝視著桑鶴軒,桑鶴軒給了他幾秒鐘視線,狹長的眸子微微彎起,笑得像個慈愛的長輩。
“嘉致,其實我本不想把你怎麼,我是個有仇報仇有怨抱怨的人,從不會搞亂自己的仇家。犯錯的是你父母,不是你,我一直沒把你放在敵對範圍,甚至還想給你們沈家留個後,但你太不識趣,老給長輩找麻煩,那我就不得不替你爸媽教你了。”桑鶴軒說起話來輕聲細語,一點都不像是來找他們算賬的,倒像是來敘舊的。
沈嘉致冷笑一聲,別開眼不看他,諷刺道:“替我爸媽教我你還不夠格,虧你說得出這話來,也不怕閃了自己的舌頭,我爸媽是被誰害死的你心裡應該最清楚。”
桑鶴軒聳聳肩笑道:“小孩子不要亂講話,大人的事你不懂,當年你爸媽的罪狀可是香港警方核實的,他們在畏罪潛逃的路上不慎墜了海,這跟我有甚麼關係?”他抬起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沈嘉致,玩笑般地說,“不要冤枉我喔。”
“冤枉你?!”
沈嘉致畢竟年紀小,沉不住氣,幾句話就被桑鶴軒挑起了怒火,他握緊拳頭想要站起來,幸好他身邊的鄭康平攔住了他,不然他要是真出了手,桑鶴軒的手下能立刻把他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