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儀上前請貴妃降輿。
眾人頭上傳來一個清甜綿糯的聲音,“免禮。”
慕昭文快速的揉了揉痠軟的腿,起身抬頭。
令狐瞳兮有些驚奇的望著那排頭的女子,眾妃皆知道抬頭直視貴妃是不敬的,她卻大剌剌的直視自己,那眸子裡傳遞的意思是同情麼?
瞳兮對著她笑了笑,慕昭文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了,趕緊低下了頭。
待令狐瞳兮蓮步款款的前移,跨進彤輝宮時,大家才抬起頭,望著她的背影。慕昭文雖然對自己這副穿來的皮囊十分的自信,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令狐瞳兮是一尾極為華貴的鳳凰。
月白蹙金雙層廣綾長尾鸞袍,上頭的鸞鳳bī真華麗,尾羽全是用五彩真絲織就,遠遠看去燦若雲霞。那鳳身點著一粒粒紅寶石,以金絲穿就,陽光下,彷彿一尾浴火重生的鳳凰,也只是彷彿而已。因為她只能穿白色的鸞袍,至於象徵皇后地位的硃色,她還是碰不了的。
令狐瞳兮步入大殿內,回身坐在鳳椅上,眾妃再上前向貴妃行跪拜禮。
“眾位妹妹請起,今日讓大家久等了,想必都乏了,都退下吧。”
慕昭文這才領了侍女玉香坐上天政帝特賜的步輦離開。
玉香快嘴的道:“想不到貴妃娘娘如此好看。”她仗著昭妃對下人的愛護,十分不避忌自己的嘴。
慕昭文則淡淡的感慨道:“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貴妃離宮估計也是印證了這句話吧,如此美人也得不到皇上的持久之寵愛。
這廂瞳兮處,跟隨她多年的齊雲姑姑很快就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回報了過來。“娘娘,看那昭妃的步輦應該是越制而為,想必是皇上特賜的。金鍍銀裝,釘棕頂,紅huáng藤百花皆以香檀木為之。褥以紅羅,絛以紅茸,屏風夾幔皆是紅羅。”
瞳兮眨了眨眼睛,立時明白了這昭妃的地位。她離宮三載,對宮裡的情況早就陌生,不曾打探過甚麼。
她陪伴了天政帝一年有餘,他素來喜歡單純明淨的女子,厭惡後宮嬪妃傾軋,四處打探訊息,所以瞳兮根本沒敢去觸怒他。
但是她回到後宮就不同了,她需要第一時間知道那些重要的訊息。
以前她未出閣的時候,在家裡是一步一步拼上去的,成為父親最心疼的女兒,再到入選後宮,一步一步的成為貴妃,她對自己的能力一向十分自信,由衷的喜歡這種互相算計的生活,這樣日子才不會那麼無聊。
只是今日見了那昭妃的眼神,那種同情讓瞳兮有些好笑。她何嘗不知道這樣費盡心機的去爭奪一個不可能一心一意的男人是如何的滑稽,可是又有誰能體會那爭奪過程的愉悅呢?
她回憶著每次成功後體會的興奮與快樂,就對這後宮魂縈夢繞,戰場越是殘酷血腥,她就越覺得暢快淋漓。
瞳兮立了起來,圍著鳳座轉了一圈,手指輕輕的撫摸著白玉雕成的鳳座靠背上的浮雕,想著“這個昭妃應該是很有意思的吧。”旋即又坐了下去,身子向後靠,閉上眼睛,貪婪的吮吸著彤輝宮獨有的香氣,以椒和泥築宮室也只有她這個貴妃的寢宮才有這種特殊的待遇,可是,那鳳位明明只有咫尺之遙,她卻怎麼也夠不著。
瞳兮瑩白剔透的指尖輕輕點著扶手,雖然這玉製鳳座坐起來硬邦邦並不舒服,不知道皇后的鳳座坐起來會不會舒服一些。
瞳兮在椅子上坐了許久,齊雲姑姑都有些著急了,不得不提醒道:“娘娘,該去覲見皇上了。”
這時瞳兮才不得不有些不情願的站起來,“玄纁、束帛,伺候本宮更衣吧。”
玄纁伺候瞳兮穿了朝服,青色雲錦緞宮裝長裙,兩袖通臂飾以飛鳳承雲。束帛又捧來妃冠,冠上立金鳳一隻,鳳尾垂五行珍珠,共一百六十顆,每行另飾青金石、碧璽等寶石,末端綴有珊瑚。
chūn光揮灑在身著朝服的令狐瞳兮身上,滿身珠光寶氣爭相輝映,華麗尊貴不可言喻,璀璨閃爍刺人雙眼。
貴妃的翟車出光順門至皇帝白日臨政的含元殿,瞳兮深呼吸一口,就著內監的手降輿,一步步走進含元殿。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瞳兮行六肅三跪九拜禮。聽得上方傳來“平身”二字放敢起身,垂首立於左階下。
“貴妃抬起頭來吧,朕也三年沒見你了。”
瞳兮緩緩的抬起頭望向階上那人,雙目對視一瞬後,她又趕緊低下頭。她離宮三年,本以為再回來會好些,沒想到還是一如既往的害怕他,怕見到他的眼睛。
其實那雙眼睛說起來真是沒有甚麼可怕的。龍睛鳳眸,好看得緊,裡面也並不見甚麼冷酷殘忍,只是一味的深邃,叫人猜不透,對於瞳兮這種習慣察言觀色的人來說,遇上這種看不出喜怒的人總是先就畏懼三分。
“貴妃是做了甚麼虧心事麼,不敢看朕?”那聲音只是一味的低沉好聽,實在聽不出甚麼喜怒哀樂,讓瞳兮的心就更惶惶不安。可他這話就不對了,明明是他做了虧心事被自己發現,倒彷彿自己做了虧心事一般。
瞳兮再次抬頭,努力凝視了天政帝皇甫衍不到片刻,旋即又低下了頭,她總是害怕見著他。只是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樣子,比起三年前更添了些深沉。
龍章鳳姿,天質自然,眉目清朗如靜川明波,身姿俊雅若芝蘭玉樹。他只是靜靜坐著,已覺得彷佛看到朗月出天山,chūn風過漠北,論雅緻似竹露清風,看風姿是明珠玉潤。真當得上“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之語。
可是,瞳兮還是害怕。想她面對那麼多想寢其皮食其肉的人都從沒怕過,獨獨遇上當今聖上,卻怎麼也無法面對。
“貴妃給太后請過安了嗎?”天政帝隨意的問道。
“回皇上,臣妾還未去長信宮請安,請皇上容臣妾告退,這就去長信宮。”瞳兮巴不得快點兒離開,三年了,想不到三年後她還是覺得無法生活在天政帝周圍的三丈範圍內,覺得呼吸很困難。
“朕今日也要去,貴妃先坐會兒,朕忙完這陣就陪你去長信宮給太后請安。”話音剛落,上面就傳來翻閱奏章的聲音。
瞳兮聽他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在自己面前提起太后,心裡的石頭便落了地,看來他並無意提起當年的事。只是她依然不敢抬頭,總覺得他的目光隨時都包圍著她,將她的骨頭都要看透了。
龍翟兩輿一前一後進入太后居住的長信宮。
“臣妾恭請母后聖安,母后千歲千歲千千歲。”瞳兮上前行六肅三跪九拜禮。而皇帝只是在一旁敷衍的行禮,道了句“恭請太后聖安。”
他已往也是這般,但是從沒人往哪方面想過,如果不是被自己親眼撞見,瞳兮也是萬分不能相信的,她一直以為當今太后並非皇帝的親身母親,所以兩人並不親厚,而他對太后自然不會有那種由衷的敬意。如今細細品來,才發現他語氣裡的曖昧。
“平身。”上首傳來珠落玉盤的聲音。
瞳兮抬首直面當今太后獨孤媛鳳,這位“母夢月入懷而生”天生皇后命的獨孤媛鳳成為太后的時候不過芳齡十八。
瞳兮有時不得不想,如果獨孤媛鳳那出生的奇像炒得不是那麼玄乎的話,信奉鬼神的先帝也就不會心血來cháo的宣她入宮封為皇后了,到如今也不用引出這段亂倫的醜事來。
不過這也算不得甚麼,這些個大家族裡甚麼骯髒的事情沒有,瞳兮對這些都見怪不怪了。只是這獨孤媛鳳設計引自己撞見那不堪的一幕,導致自己不得不離宮,實在讓她忍不下這口氣,她素來喜歡與人鬥,其樂無窮,這一次獨孤媛鳳居然又將自己請回後宮,以後的事情就由不得她話事了。
獨孤媛鳳望著這個三年不見的“兒媳婦”,心裡也並不好受。令狐瞳兮的家世一點不輸給自己,氣勢比之自己估計有過之而無不及,走到任何地方,都是最受人矚目的那個。獨孤媛鳳有些嫉恨的看著她身上的貴妃朝服,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將太后的朝服與她對換,她想做的不過是天政帝的妻子而已。
“臣妾此次還為母后準備了一份禮物,請母后笑納。”瞳兮接過束帛手上的錦盒,雙手呈上。
獨孤媛鳳聽她左一句臣妾,右一句母后,心裡越發堵得慌,但是貴妃如此稱太后又實在挑不出毛病,只能說是聽者有心了。
那錦盒一開啟,金光滿屋,裡面裝的正是一套《金剛經》。“母后這是臣妾這三年來潛心向佛,為了景軒皇朝祈福而發願抄的經書,兒臣在墨裡還特地加了金粉,以表誠心。”瞳兮微微笑著。
“皇上也看看吧。”天政帝皇甫衍順手從太后的手裡接過經書,“貴妃的柳體寫得越來越好了,頗得柳體清勁峻拔,骨力遒健之jīng髓,還兼得秀美多姿的婉媚之趣,別具風格。”
令狐瞳兮暗自得意。她從小就聰慧過人,jīng於琴棋書畫,頂著京城第一才女的光環,被人贊得多了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天政帝卻甚少讚美人,瞳兮聽了也是得意,能得到皇上的讚美對一位妃嬪來說絕不算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