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彷彿是過了千百年那麼久,皇帝方才抬起盛滿寒霜的眸子,望向田晨曦,薄唇微啟,吐出一句話來,“朕記得你說過,那貓兒除了你餵食的東西,旁人的一概不會吃。”
從始至終,田晨曦的面容都極為淡漠,聽聞了他的這番話,她方才緩緩抬起眸子,望向那個她愛慕了一生的男子,聲音極輕,問道,“若臣妾說不是,皇上會信麼?”
萬皓冉合了合眸子,修長gān淨的手撫過白玉扳指,一陣沉吟,復又沉聲道,“你著實叫朕失望。”
深秋的天兒本就透著冷,然而此時,萬姓皇帝的一句話卻教田晨曦渾身打了一個冷顫,從指間直直地便涼透了五臟六腑。
“江路德。”皇帝薄唇微微開合,低低地喚了一聲。
“奴才在。”江路德貓著腰上前一步,恭敬應道。
“擬朕的旨意,”骨節gān淨分明的指節揉著睛明xué,額角似隱有青筋爆起,沉聲道,“婕妤田氏,言行無狀,蛇蠍心腸,著降為選侍,幽禁斜陽居,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可探視。”
南泱頓覺心底深處湧上一股極大的悲涼,她怔怔地望著田晨曦,卻見她漠然的面上忽地浮起一個笑來,那笑容映襯著她頰上的三道傷痕,竟有一種別樣的悽美。
見她這般悽惶模樣,南泱哪裡按捺得住,立時便跪著挪動幾步,與田晨曦跪在了一起,開口道,“皇上……”
萬皓冉卻忽地睜開眸子望向她,目光冰涼,語氣森冷如雪,沉聲道,“誰若再敢說情,一律同罪論處!”
南泱心中一痛便有淚流出,後宮眾人本就嫉妒田晨曦的榮寵,見她出了事,多是幸災樂禍,如今皇帝又說了這樣的話,更不會有人替她說話,思及此,南泱愈發憤然,又想起前些時日失竊的霞影流仙裙,頓時便恍然大悟,張了張口正要說話,手卻被田晨曦死死地按在了寬大袖袍下。
她淚眼一抬望向田晨曦,自然曉得她是怕牽累自己,不禁更是難過,只覺那隻按著自己的手冰涼得刺骨,而田晨曦的眼底卻只剩了一片死寂。
第54章暗胎
皇帝留在了翡棠閣,陪伴剛剛經歷過喪子之痛的袁秋華。
天邊掛著一輪豔陽,明晃晃的陽光直直地照she下來,分明是這樣多事的日子,陽光卻格外好,頗有幾分諷刺的意味。
田晨曦身後跟著四個押解她回宮的御林軍,她面上仍是如死水一般沉靜,右頰傷痕的痛楚被心底的痛楚盡數掩去,竟是絲毫感覺也沒了似的,忽地身後傳來一聲呼喊,她半眯著眸子回頭去看,卻見南泱正疾步朝她追了過來。
“……”南泱本欲勸慰她幾句,然而待走近她時,卻見她面上格外的平靜,忽地又不曉得該說些甚麼了,半晌方才徐徐道,“此事你是遭jian人陷害,便先安心在宮裡養傷,我定想法子救你出來。”
田晨曦卻搖了搖頭,望著她良久,聲音極輕地道,“南泱,你可曾聽過一句話,叫做‘哀莫大於心死’?”
南泱雙眸微動,深吸了一口氣握住她冰涼的雙手,定定道,“眾目睽睽之下,皇上若不懲治你,也難以服眾,你千萬要想開些,過了這道坎兒,一切就都會回到從前了。”
“是麼?”田晨曦忽地笑了,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南泱,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一切真的會回到從前麼?”
南泱望見田晨曦眼底散不開的失望悲慼,心中一陣不忍,終是不易察覺地移開了目光,看著別處沒有再說話。
今次萬皓冉的那番言行同作為,可謂是涼薄絕情到極點,早已令田晨曦的心死了,如何還能回得去?她當然曉得,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一句話罷了。
田晨曦見她如此,唇角又勾起一絲苦笑,輕聲道,“皇上薄情,我早便知道,說到底也只怪我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竟會奢望皇上心中待我……會有幾分不同。”
“……”她語調淡漠卻透著深沉的悲哀,直聽得南泱鼻頭又是一酸,她深吸一口氣,方才穩了穩心神,沉聲道,“無論如何,今日之事我定會為你弄個清楚明白。”
田晨曦聞言卻並沒有甚麼反應,只是仰了仰頭,朝天邊的豔陽望了一眼,眯著眼道,“今日的陽光真漂亮,我已經好久沒見過這樣美的陽光了。”
說罷便提步朝著斜陽居的方向緩緩行了過去,南泱望著她的背影良久,方才聽見明溪朝她緩聲道,“娘娘,咱們回宮吧。”
她微微頷首,復又回眸望了一眼身後的翡棠閣,裡頭隱隱傳出袁秋華的悲慼哭啼同萬皓冉的柔聲撫慰,竟教她的額頭隱隱有些生疼,合了合眸子便扶了明溪的手,朝蘭陵宮頭也不回地走去。
明溪端著南泱的手臂,壓低了聲音道,“娘娘,後宮中人都曉得您同田婕妤jiāo好,此事皇上難免不會疑心到娘娘您頭上來,您自當萬分小心才是。”
南泱點頭,復又冷笑道,“今天是晨曦,明兒怕是就該我了,如今她們個個都伸長了脖子打望著,巴不得我一併獲了罪被幽禁才好!”
“娘娘……”明溪蹙了眉頭,亦是苦惱萬分,“今日之事我們都曉得田婕妤是被陷害,可又有甚麼法子呢?”說罷微頓,又望著她道,“娘娘不如擇個日子,去和皇上好生說道說道?”
南泱卻搖頭,“越是這時候越說不得,皇上前些日子才痛失愛女,如今袁寶林小產,他又失了個孩子,更是怒火攻心,我若是撿這時候去說情,只會越描越黑。”
明溪被她的話一提點,腦中忽地便覺出了幾分不對頭,朝她疑惑道,“娘娘,方才奴婢聽周御醫說,袁寶林腹中的孩子已有兩個月的光景,可這段時日北狄屢犯,皇上踏足後宮的時日本就不多,便是來了也大多是宿在翰瑄宮和咱們宮裡,照理說……袁寶林應是甚少承歡才是,便是承了,也絕不會多過兩回。”
“……”南泱垂著眼眸細細地思量了一番,心頭便生出了個想法,又朝周遭一番打望,見四下無人,方才壓低了聲音朝明溪道,“明溪,你去找敬事房的公公打探打探,問問皇上上上個月可曾翻過袁秋華的牌子,若是翻了,又是哪個日子翻的。”說著又捋下了手腕上的鐲子,遞給明溪,“將這個賞給他,叮囑他不可告訴任何人,否則定叫他不好看。”
明溪伸手將那翡翠鐲子接過來,應聲道,“是。”
她略微沉吟,又問道,“明溪,宮中諸位嬪妃的月事,可是有記載的?”
明溪道,“此事事關皇室血脈,自然有記載。”
南泱點點頭,又朝她吩咐,“今晚將周雪松傳來,讓他將月事記載簿帶上,若是旁人問起,你只說我身子不適,請周御醫來號平安脈。”
明溪眸子定定地瞅著南泱,朝她道,“娘娘放心,奴婢定會將此事辦得妥帖。”說罷又朝四下打望了一番,腳下便疾步朝敬事房的方向行了過去。
南泱低低嘆出一口氣,便朝身後跟著的宮娥太監低低道,“回宮吧。”
用過晚膳天已黑了,北方的深秋已像極了初冬,夜風chuī得呼呼響,整個皇宮裡頭除了風聲,沒有其它任何聲音,寂寥得有些嚇人。
明溪領著周雪松進門已是戌時,她朝著那倚在窗邊的身影輕輕地喚了聲,“娘娘,周御醫來了。”
南泱這才回過神,裹了裹身上的外袍回過眼,只見周雪松恭恭敬敬地垂著頭,立在內殿的桌子旁,朝她福了身子道,“微臣參見淑婕妤。”
她面上浮起一個淺淺的笑來,緩聲道,“大人無需多禮,”接著又望向明溪,朝她道,“給周大人看茶,要最好的龍井。”
明溪垂著頭應了聲“是”,接著便踏出了內殿,不時便呈上一盞上好的西湖龍井來。
周雪松復又垂著頭恭敬道,“微臣謝娘娘。”
“大人真是太客氣了,”她蓮步輕移便坐到了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燕窩粥抿了一口,只覺香甜滑濃,很是可口,接著又頗隨意地指了指身旁的椅子,朝周雪松道,“大人不必拘禮,坐。”
周雪松又應了聲“是”,這才坐在了南泱旁邊的紅木椅上。
“大人,想來明溪姑姑應是同你說清楚了,”她將手中的瓷碗放到了桌上,口中輕描淡寫道,“我請大人帶的東西,不知大人可帶了?”
周雪松這才從衣袍裡頭摸出一本小冊子,恭恭敬敬地呈給她,道,“回娘娘,您要的東西都在這本冊子裡頭記著呢。”
南泱臉上勾起一個笑來,拿起絹帕拭了拭嘴,戴著jīng致護甲的右手便將那冊子接了過來,翻開一番查詢,忽地杏眼微挑,“袁秋華”這三個字便映入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