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那麼多做甚麼?馬上你就知道了。”北狄男人說著便狠狠夾了夾馬腹,扯著馬韁調轉了馬頭,馬兒長長地嘶鳴了一聲,復又朝著奉天殿的方向狂奔過去。
……
奉天殿前開闊的空地上立著密密麻麻的黑衣人,領頭之人端坐在高高的馬背上,一身暗金色的左衽錦裘。四面八方全是大萬的弓箭手,一個個全都高舉著弓弩對準了中間的黑衣人。
漢白玉砌成的月臺上端端地坐著一個男人,面上含著一絲寡淡的笑容,修長白淨的指節扶著下巴,沉聲道,“叛國通敵,朕很好奇,江家父子,誰給你們這樣大的膽子,嗯?”
江河源同江城早已被眼前的一切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的人同北狄人已經匯合,分明已經殺入了皇宮直bī奉天殿,還差一步便能奪下萬皓冉的項上人頭,誰知半道上竟然殺出了早已入獄的席北舟,一眾席氏的幾千弓箭手將他們團團包圍!
皇帝竟然早已有所察覺?可是怎麼可能……北狄的公主不是對他下了藥麼?他不是已經神志不清甚至還殺了邱修遠麼?怎麼可能……
江城腦門兒上的冷汗簌簌地往下流著,他提著長劍退了幾步,望了一眼馬背上的男人,顫聲道,“三殿下,現在該怎麼辦?”
柯羅面上的神色極是yīn冷,聞言卻並沒有理會江城,而是直直地望著大萬的皇帝,嗓音之中透著萬分的不甘,“我究竟是哪裡算漏了一步……”
“不,柯羅,其實你很聰明。”萬皓冉的嗓音微微清冷,唇角掛著個淺笑,撫著玉扳指低低道,“朕能知道你們的計謀,還多虧了八公主。”
“華察爾?”柯羅愕然,不可置通道,“是華察爾出賣了北狄?”
皇帝卻只但笑不語。
江路德立在一旁垂著頭,心中卻暗歎皇帝果真夠狠夠絕情。永和皇貴妃今日午後便被賜了白綾,北狄的女人性子剛烈,她不肯伏法,還是幾個內監捉住她的手腳將她活活勒死的。皇帝如今卻又故意讓眾人以為是華察爾出賣北狄,教她死後都落不得一個好名兒,著實教人心驚膽寒。
“華察爾……”柯羅氣得渾身發抖,雙眸驀地一片赤紅,死死望著皇帝道,“這些時日,你同華察爾串通一氣演了一出好戲引得我自投羅網,席北舟沒有入獄,恐怕那個大學士也沒死吧……她究竟受了你哪般蠱惑!你們中原人果真詭計多端!”
皇帝的耐心已經快要消耗光了,他神色間有幾分疲累,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睛明xué,動了動身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側過眸子望了一眼身旁的江路德,道,“朕最近眼睛不大舒坦,江公公,你看著辦吧,朕先去看看淑妃,沒的見了血光更頭疼。”說著又微微一頓,像是想起了甚麼,又補充道,“對了江大人,你的夫人和幾個女兒已經上路了,你和令郎也趕緊去吧,huáng泉路上興許能搭個伴兒。”
江河源同江城目眥欲裂,心中霎時悲痛欲絕。
萬皓冉面上的笑容帶著淡淡的譏誚,腳下的步子微動,正欲離去,卻聽見柯羅放肆地大笑起來,“萬皓冉,你大可放心地離去,不過可別後悔!”
皇帝的身形驟然一滯,側過眸子冷冷地望向柯羅。
南泱才生產完,身子還萬分虛弱,哪裡經得住馬背上的顛簸,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下腹也傳來一陣陣隱痛,她捂了捂腹部,死命咬著唇不發出任何聲音。抬起眼朝前方望了望,卻見奉天殿的空地前立了許許多多的人。
黑衣男人高高地收起馬韁,吁了一聲,他翻身下馬,將已經渾身無力的南泱一把從馬背上扯了下來扔到了地上,抱拳朝柯羅道,“三殿下,淑妃帶來了。”
被人重重地仍在冷硬的青石地上,南泱渾身每一處都在叫囂著劇痛,她綰起的發披散了下來,嘴角也被摔破了皮,劇烈的痛楚令她不由地蜷起身子瑟瑟抖起來,看起來極為láng狽。
柯羅面上掛著一絲譏笑,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睨了一眼南泱,又抬起眼望向立在奉天殿月臺上的男人,低低嘲諷道,“勝敗都乃兵家常事,我從來都不是輸不起的人,有淑妃娘娘這樣的美人兒陪葬,也算是值了。”
皇帝的瞳孔驀地收縮,眼睛死死地望向地上的女人。她捂著腹部縮在地上,渾身不住地抖著,如墨的髮絲凌亂地披散下來,他望不清她的臉,然而那單薄得幾乎能讓風chuī走的身子卻足以令他心痛如絞。
胸腔中的怒火驀地燃起,他攥緊了雙手也剋制不住惱怒,狠狠一腳將一旁的江路德踹倒在了地上,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來,“告訴朕,娘娘怎麼會在這兒!”
江路德被皇帝嚇得打起擺子,跪在地上顫抖著聲音回道,“奴才、奴才不知……”
南泱咳了幾聲,虛弱地抬起眼望了望前方,模模糊糊地瞧見一個挺拔如松的人影,她半眯了眼細細一番打望,認出那人是萬姓的皇帝。
方才兩人的對話她聽得一字不漏,心頭早已沉進了谷底……中計了,她中計了……北狄人用計將她引出蘭陵宮,就是為了用她來挾持皇帝!呵……可是為甚麼會想到用她來挾持皇帝呢?在萬皓冉的心目中沒有任何事能比江山更重要,她算甚麼東西?
忽而笑起來,南泱毫無血色的唇微微開合,沉聲道,“柯羅,你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皇帝怎麼可能因為我放了你?”
柯羅的眸子一凜,翻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一把將瘦弱不堪地南泱從地上拉了起來抱進懷裡,冷笑著掰過她的下巴,yīn沉道,“是麼?”說著便一把將馬鞍上掛著的彎刀抽了出來,眼風一轉望向了月臺上的男人,笑道,“大萬的皇帝,你看好了!”
說罷,他的刀尖一挑,將南泱襟口的衣衫給挑了開,露出衣襟下頭白皙如玉的肌理和jīng致突出的鎖骨。南泱尖叫了一聲,抬起手便要遮住領口,柯羅唇角的笑容幾近瘋狂,他將她的雙手扣得更緊,俯□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體香,沉聲笑起來,“真美。”
萬皓冉目眥欲裂,骨骼參差作響,聲音前所未有的森寒,眸光中殺意畢現,“柯羅,你若再敢碰她一下,朕揮師踏平你北狄!”
三殿下笑得更張狂,彎刀慢慢悠悠地滑上她白皙修長的脖頸,嘖嘖道,“這樣漂亮的脖子,真是捨不得下刀。”他眸子一動望向皇帝,挑了挑眉,“我數到三,你若不肯放行,我便殺了她。”
縱虎歸山這樣的事是絕不能做的,她當然知道。南泱赤紅著眼掃了掃四周,裡裡外外五層弓箭手,絕對能將她she成一個刺蝟。
照著以往那些劇的戲路,這個時候,一個合格的女主就應該聲嘶力竭地朝皇帝大喊,“別管我,快放箭!”然而真的輪到自己身上,她卻只有一個念頭——她想看看,皇帝究竟會怎麼做?他敢在花燈上寫她的名字,他心裡不是喜歡她麼?有多喜歡,現在就可以證明給她看看啊。
南泱咬著下唇一言不發,雙眸定定地望著萬皓冉,身後的柯羅卻已經開始數起來,“一。”
隔著重重弓箭手,他遠遠地望著她。
這只是一個女人,他不停地告誡自己,不過是一個女人。雖然她和其它嬪妃不同,但到底也只是一個女人。北狄的三王子是兵家的奇才,行軍打仗造詣極高,北狄養著這樣一頭虎láng,對大萬絕對是不同忽視的威脅。殺了這個王子,北狄便如斷一臂,他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絕不能……他額角青筋爆起,太陽xué突突地跳著,不停地警告自己不能走錯一步。
“二。”
柯羅薄唇微啟,吐出一個數字,手上的彎刀朝南泱的頸項湊近了幾分,涼涼地貼上她的皮肉,手上微微使力,一道鮮紅的口子便滑了開,隱隱朝外滲出血水。
疼痛從脖頸處傳來,南泱一副心腸幾乎要冷透。距離死亡如此之近,她忽然想到了許多事。當年那場泥石流沒能讓她死透,讓她藉著南泱的身體活了這麼久,怎麼算都是她賺了,一點兒也沒虧。可是心裡的難過無與倫比,她果然沒有看錯萬皓冉,他不會為了她放過柯羅,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永遠都是江山如畫。
呵……
她唇角勾起一絲苦笑,隔著濛濛地淚霧遙望著皇帝。
“三——”柯羅眼中驀地滑過一抹yīn狠,握著彎刀的右手微微一動,南泱緩緩合上了眸子,與此同時,一道清冷的男子聲線驟然響起來——
“朕放你走。”
大萬的所有將士幾乎都是一愣,皆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然而側過眼望向他們的皇帝時,卻見萬皓冉的神色如常,然而細細看卻能瞧見他眼中竟然有幾分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