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仲良從基本軍姿開始訓練。他認為一個合格的軍人,紮實的基本功是最重要的必備條件。這些原東北軍計程車兵沒有讓他失望,不愧是從精銳部隊下來的——動作、技術要領掌握得非常到位。唯獨這個陳卅,或許是沒當過兵的緣故,動作呆板生硬不說,還總鬧笑話。比如說,邁步分不清左右腿,立正時身體挺得象花冠公雞,向後轉能把後面的人撞一個跟斗等等......一天下來,郭仲良沒幹別的,竟給陳卅開小灶了。
“我說你以前甚麼都沒學過呀?你瞧瞧那些村民,他們動作要領掌握得都比你熟練!”郭仲良不但身心疲憊,而且也懊悔不已——他埋怨自己為甚麼糊里糊塗就答應收陳卅為“學生”了呢?
陳卅左右瞧瞧,不錯,那些村民正在一旁學著陳卅鴨子似的行進步伐......“媽個巴子的!這回臉可丟大了。我說不來吧?宋先生非要拉我......嗨!早知這樣,當初訓練湯懷書他們那陣子,老子就不應該嫌苛磣躲到一邊去了......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啊!”
“站好嘍!”郭仲良用樹枝敲敲陳卅的屁股,“挺胸抬頭收腹你懂不懂?你自己說說,都教你幾遍了?”
“可是我.....”
“以後說話要先喊‘報告’,記住沒有?”郭仲良蠻橫地打斷了陳卅的解釋。
“報告!”
“說吧!”
“報告!我實在沒辦法同時做到這三樣!”
“說完啦?”
“嗯!”
“遵從長官的命令要說‘是’!‘嗯嗯’的那是老百姓不是軍人!”
“是!”
“陳卅!”郭仲良後退一步喊道。
“啥事?”
“以後聽見上級叫你名字要回答‘到’!”
“到!”陳卅心想,“咱倆到底誰是上級啊?”
“陳卅出列!”
“到!”陳卅躬身向前邁了一步。
“陳卅!你怎麼象個蝦米?”郭仲良冷冷問道。
“報告長官!我......我習慣了......”
“噢!習慣了......”郭仲良隨即又喊道,“李通財出列!”
李通財挺直腰板跨出一步。
“李通財!你為甚麼不象蝦米?”
“報告長官!我是練出來的!”
“你是怎麼練出來的?”
“把自己綁在旗杆上!”
“好!請入列!”郭仲良走到陳卅旁邊,大聲問道,“聽清楚了嗎?”
“清楚啦!”
“從今往後,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知道!”
“對了,你這腿怎麼並不上呢?”
“報告長官!我從小就是羅圈腿!”
“可是我要求你一定要併攏膝蓋,你說該怎麼辦?”
“我......我回家拿繩子捆上......”陳卅心裡憋屈得想哭,從小到大,他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
“好!”郭仲良點點頭,“記住!我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是!”
“入列!”
“是!”
郭仲良冷眼瞧著這些兵,陰沉著臉。許久,他從嘴唇裡擠出幾句話:“為甚麼要嚴格要求你們?也許你們都不理解。可是你們看看人家日本兵!人家是怎麼練出來的?你們要想打敗他們,就要學會比他們還能吃苦,還要頑強。都聽明白沒有?聾啦?”
“明白!......”
“好!這才像點兵樣!”郭仲良點點頭,“從今天起,趁我們還有點時間,我會用世界上最嚴厲最苛刻的手段來訓練你們!受不了的就給我滾蛋!我帶的軍隊不養廢物!有沒有相當於廢物的,給老子站出來!”
沒有人吭聲。可是陳卅卻在暗想:“媽個巴子的!想怎麼糟盡老子儘管來!老子到要看看你有甚麼手段,要是皺皺眉,老子就是小媽養的!”陳卅生來好勝心極強,他那種不服輸的性格,就連後來從不夸人的東北野戰軍101首長都讚歎不已。
下午訓練剛剛結束,陳卅往炕上一躺,找根鋤頭把子給自己綁上了。他這種反常舉動,看得一旁的鳳凰淺笑不已。
“你幹嘛?”鳳凰問道。
“別說了!把你腰帶借我!”直挺挺的陳卅痛苦地伸出手。
“要腰帶幹嘛?”
“綁腿!”
“綁腿?‘綁腿’用腰帶嗎?”
“哎呀!和你說不清,不是那個‘綁腿’的‘綁腿’,是用來綁腿的綁腿,你明不明白?”
“不明白!”雖然不明白,可是鳳凰還是很配合地解下腰帶遞給了陳卅。
陳卅連腦袋都綁在鋤頭把子上了,沒辦法,只好指著膝蓋懇求道:“好鳳凰!幫幫忙!幫我把膝蓋併到一起......”
“你到底要幹嘛?發甚麼瘋啊?”鳳凰覺得陳卅有點鬧過頭了。
“幫幫忙!我要練軍姿。”陳卅叫道,“我就不信自己比不過那個姓郭的!”
“噢!原來是治氣啊?”鳳凰徹底明白了,可是心裡又感覺到於心不忍,“你這兩條腿......怎麼說呢?都能鑽過一條狗......呵呵!這可是從小鬧的毛病,抽冷子來這麼一下兒能行嗎?”
“行不行也得這麼做!我陳大膽寧願弄折腿兒,也不能叫別人瞧不起!”
鳳凰默默嘆口氣。不知為甚麼,她就喜歡陳卅這種不服輸的性格。不過一想到心上人要遭受那種上老虎凳般的折磨,頓時這心裡就疼得跟抽筋似的。“當家的!你是不是再想想?這麼做能行嗎?”
“你就來吧!我陳大膽要是喊一聲,就不算是個爺們!”
鳳凰左右三圈,將陳卅兩個膝蓋緊緊捆在一起......
“不夠緊!”陳卅咬牙喊道,“用力啊!”
鳳凰又使勁纏了一圈......雖然兩條腿間的縫隙小了些,可是陳卅的大腿抖動得就跟觸電似的......
“當家的!你要是挺不住就喊一聲吧!我看著難受......”鳳凰的手隨著心一起顫抖,說著話兒,眼淚就要掉下來......這要是有外人在場,誰能相信這個小兒女姿態千嬌百媚的女子,卻是那殺人不眨眼的“關東火鳳凰”。
“使勁......”陳卅喘著粗氣叫了一聲,隨後就是牙齒“嘎吱嘎吱”一陣爆響......
“當家的!不能再緊啦!繩子都要斷了!”
“打個死結......”陳卅兩眼翻白......
“當家的!你可別嚇唬我!要不咱別練了,這哪是訓練,簡直就是把人往死裡整。”鳳凰抱著陳卅的大腿急得直哭。她抽出匕首就要割斷繩子......
“你幹啥?”陳卅張開眼睛咬牙問道。
“咱不練了!沒聽說哪家軍長司令還得遭這份洋罪,這姓郭的根本就是沒安好心,我看他是活膩歪了!”鳳凰的雙眼閃動了殺機......
“你不許碰他......他是為了我好。”陳卅喘著粗氣道,“陪我說會兒話......說話能強一......一些......”
鳳凰哭道:“說啥呀?有甚麼好嘮的?你都這樣子了......”
“轉......轉過臉去......別......別看我......”陳卅臉上的肌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連鐵石心腸的鳳凰看著都落淚,更何況是別人?聞訊趕來站在門外的宋玉昆等人也是看得心驚肉跳。鄭東貴幹脆陪著楊雨一起捂上了眼睛......
“小郭到底想幹甚麼?沒聽說過還有這樣練兵的,他是不是想借機......”宋玉昆心亂如麻,可是卻偏偏沒有絲毫辦法。郭仲良不在這裡,否則他真想問問這個郭仲良到底要幹甚麼?
“當家的!你要是痛就喊一聲,沒人笑話你。”鳳凰也顧不得那些繁文縟節,抱著陳卅的頭緊緊摟在懷裡......
“別......上不來氣啦......”陳卅叫道,“說說話......說話能......好一些......”
“說啥?”
“說啥都行......就說......你......你今天是......是怎麼訓練的......軍姿?”
“我?”鳳凰擦擦眼淚,“是楊雨親自教我。”
“你......你不用......不用平直身子嗎?”
“我從小背大刀......有它扳著,身子怎麼會彎?”
“腿呢?那......那腿呢?”
“你當我象你似的?整個遼東你還能找出比我還直的腿麼?”
“也是啊!”陳卅喘口粗氣。別說,一轉移注意力,這腿上和背上的疼痛緩解了許多。
“當家的!行不行?要不咱先歇歇?”鳳凰勸道。
陳卅沒吭聲。
“要不我再和你說說話?”鳳凰也是病急亂投醫。
“叫......叫他們......回去吧!”陳卅向窗外努努嘴。
看來陳鬍子是想和自己的心上人單獨相處。在場的外人全明白他的心思,一個接一個很識趣地悄悄離去......在回去的路上,楊雨問鄭東貴:“你們東北軍有這樣訓練新兵的嗎?”
“你當那是侍弄騾子哪?照這麼折騰,誰還敢當兵?”鄭東貴嘴上說著,心中卻在暗暗佩服陳卅的狠勁,“別說,這陳大膽還真不是一般的狠。也就是他,換了別人,能挺一炷香那就算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大膽!你還疼嗎?”鳳凰用手帕為陳卅拭去額頭上的冷汗。
“都已經木了,感覺不到疼。”陳卅握著鳳凰的手,欣慰地笑了笑。
“你咋這麼傻?叫你綁你就綁啊?也不過過腦子!”鳳凰口裡埋怨著,取過一塊紅薯說道,“吃點吧!沒有力氣挺不過去的。嗨!也不知道你還要綁多久?”
“綁直了為止!”陳卅信心十足地說道,“我不是傻!我這麼做也是為了給那些不好好訓練,貓三狗四混日子的兔崽子們看看:我堂堂一個軍長在教官面前都沒有脾氣乖乖聽話,這說明甚麼?這表示甚麼?叫他們自己核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