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於家的大小姐于慧,這個正值妙齡的少女,卻也面臨著她兩位兄長當初的抉擇:該何去何從呢?她苦惱於自己的憂猶寡斷。這並不能責怪她,因為從小到大,大事小情根本就不用她自己來拿主意。可是現在不同,人生的道路該何去何從,卻偏偏需要她自己來定奪。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之後,一臉憔悴,神色不定的她不得不求助於心上人——時已加入中共地下組織的韓柏。
“你真想和國民黨走在一起啊?”韓柏笑著問道。
“國民政府有甚麼不好嗎?”
“你告訴告訴我國民政府有哪點好啊?”韓柏摟著于慧的纖腰柔聲說道,“先不說它在抗日的問題上是怎麼懦弱無能,你就說這國民政府的腐敗,這建國才幾年哪?大大小小的官兒無一不佔無一不貪,拿國家的財產花國家的公款就跟花自己家的票子似的......”
“沒你說得那麼嚴重吧?我看......”
“你呀!就是在家呆得太久了,甚麼也不知道。”韓柏笑道,“蔣委員長就不用說了,你就說這北平的官兒,老百姓誰不知道他們天天下館子養小老婆?就憑他們那點收入,夠幹甚麼的?不貪不佔不吃不拿他們怎麼會這麼風光?你知不知道?他們每年揮霍的民脂民膏加在一起,夠三十個德械師的裝備,要是有了這些裝備,中國人何必還要受那小鬼子的冤枉氣呢?”
于慧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儘管是在僻靜的公園,她還是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你要死啊!怎麼甚麼話都敢說?你不怕被藍衣聽見捉了去?”
“怕甚麼?”韓柏輕蔑地一笑,“他們不是說言論自由嗎?我怕甚麼?”
“言論自由也不能甚麼話都說吧?政府現在需要安定,需要團結,需要穩定發展的大方向。一切言論和行動都要遵循這個大方向,你明白嗎?”
“哼!”韓柏冷笑一聲說道,“這是政府在欺騙自己麻醉自己。甚麼大方向?不過是它用來麻痺百姓為自己塗脂抹粉的藉口罷了。古往今來哪個朝代不是撿些好聽的話去說?可是到後來,該滅亡的一個也沒有跑得掉。他們自己的毛病,我想蔣委員長比誰都清楚:反正國民政府不亡於他手,他就是中興的功臣。可是史筆如鐵啊!悠悠眾口他能奈何?蔣某人再怎麼自我感覺良好,他再怎麼代表這個代表那個,我敢說,後人一定會把他看成是個貪比和紳佞比秦檜的大奸臣大陰謀家。”
“你怎麼能這麼......這麼口無遮攔呢?你......你就不怕......”于慧慌了神兒。
“我怕甚麼?”韓柏“哼”了一聲又道,“你就說他五年前那次下野吧!權利都交出去了,可是依舊官威十足,去遊個泳也得前呼後擁軍車開道。你說說,有這樣官兒,下面的官兒還不有樣學樣?一個大貪官大奸臣,你如何能指望他去反腐敗去復興中華呢?口頭上的文章,聽聽罷了,何必當真?”
“韓柏!你是不是有些偏激了?雖說國家有這些那些的問題,可是你也不能一概否決啊?我......我看你倒有些象......象......”
“象甚麼?象共產黨?”韓柏笑了笑,“看來你對國民政府還抱著幻想。不過,有件事情我倒是想提醒你:一個政府,只要你看看它下面的官兒就會知道它上面的官兒是個甚麼德性,這是永遠不變的真理。世上根本就不會出現甚麼萬事基業,這個腐敗政府的滅亡是遲早的事情,只不過是由誰來推他一把而已。”
“你討厭!我不和你說了!”于慧皺起蛾眉一把推開韓柏,挺起酥胸怒道,“照你這麼說,國民政府就一點可取之處都沒有麼?”
“有的!”韓柏略加思索之後點頭說道,“我對蔣委員長的那句話倒是很欣賞。”
“哪句話?”
“不反腐敗亡國,反腐敗亡黨!”
<b>第18章
于慧大小姐的脾氣發作了,她完全不顧韓柏的感受,憤然轉身離去......韓柏緊緊追隨,從天壇追到了燈市口大街,好話說了一火車。可是盛怒之下的于慧根本就聽不進去任何解釋,最後還狠狠甩了他一記耳光。掌聲嘹亮,行人側目,十幾位三十出頭至今光棍的漢子擼胳膊挽袖欲行英雄救美之事。然而,一位極其聰明的黃包車伕充分發揮了自己眼快腳快的優勢,搶先一步載上於大小姐揚長而去......
韓柏默默地望著于慧遠去的背影,腸子都悔青了......他恨不得甩手給自己兩個大耳刮子。世間的情話有千千萬,為甚麼自己偏偏要選擇這幾句最沒用最傷感情的去說呢?如同霜打的茄子落秧的瓜,他從燈市大街神遊著返回了宿舍。痛痛快開喝了一斤烈性白酒之後,口吐著白沫,昏昏睡去......
韓柏在太虛幻境向著心上人賠禮道歉。此時的陳卅卻在祈禱時常酗酒的老天,能夠睜開惺忪的睡眼高抬貴手。
進入凌源地界,剛剛擺脫了關東軍糾纏的陳大當家,苦笑地望著端坐在馬背上的鳳凰,卻無計可施。
“青山背”鳳凰鳳大小姐身穿對襟小花襖,腰插盒子炮斜背一口鬼頭大刀,挽著兩把小刷子笑吟吟地堵在了進山的山口。可是陳卅明白:這種笑絕對不是甚麼好笑——鳳凰向來是不苟言笑,而且也不許別人對她笑。渾身帶刺的鳳凰喜歡伸手專打笑臉人。
“老陳哪!這妞挺水啊!”鄭東貴等一干弟兄看得兩眼發直,口水淋漓......
“水嗎?”陳卅甚是窩心,“你要是見過她插人,我就擔保你這好色的毛病改得乾乾淨淨......”
“啥意思?”
“啥意思?‘關東火鳳凰’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聽說過!少帥還派人圍剿過,據說這女人......咦?不會就是這妞吧?”
“恭喜你!答對了!呵呵......”陳卅乾笑兩聲。
“不會吧?她就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胡......鳳凰?她......她來幹甚麼?難道是想黑......”
“再次恭喜你!不錯,肯定是黑吃黑。”陳卅拍拍老鄭的肩膀嘆了口氣,“我現在才發現,你老鄭的判斷力不在我之下呀!”
“少他媽貧嘴!”鄭東貴慌了神兒,“都甚麼時候了,你還不趕緊想則?”
“嗨!”陳卅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老鄭啊!你是不知道我們這行的規矩。所謂賊不走空,出手就有。過人家山門不留下點見面禮那是不守規矩。所以啊!你還是想想給人家留點甚麼吧!”
“留啥?”鄭東貴看了看這些衣不蔽體,渾身是傷的弟兄。最值錢的不外乎就是這幾挺歪把子機槍。“老陳哪!可不可以先打個欠條甚麼的?”
“你自己不會去問嗎?”
“我門道不熟,還得麻煩大膽兄您親自跑一趟。”
“你以為我很有面子麼?”
“如果連你都不行,那我們就只好......”鄭東貴說著,拍了拍懷裡的“歪把子”......
“你最好打消這種愚蠢的念頭,”陳卅誠摯地說道,“人家既然敢來,就不會沒有準備。說不定炮手正躲在暗處瞄著咱們的腦袋呢!”說著,陳卅順手將盒子炮丟給了老鄭,上前緊走幾步抱拳行‘柺子禮’( 兩手合握,向右舉在胸前)問道:“西北懸天一塊雲,雲裡蓮花盆,老母上邊坐,不知那位是君?那位是臣?(這裡誰說得算)”
“陳大膽!”鳳凰冷冷一笑,“你少來這一套,今天的事情可不是江湖規矩坎子禮就能糊弄過去的,我想問你一句實話!”說著,鳳凰柳眉倒豎,伸手摸向背後的刀把......
“別介!”陳卅急忙收斂心神問道,“我‘四海’有得罪貴局的地方嗎?”
“沒有!”
“哪你這是......”
“陳大膽!你吃得是綹子飯,按理說只要不壞了規矩姑奶奶是不能橫刀子留客住(指攔路強行干涉),可是你現在綁了紅票(綁架姑娘)過姑奶奶的山門,犯了姑奶奶的忌,咱就不能不說道說道了。”鳳凰說著,酒窩深陷面冷如霜,一團殺氣逐漸籠罩著全身......
“就為了這個?”陳卅哭笑不得,“鳳凰!你就當甚麼也沒看見行不行?”
“不行!姑奶奶眼睛不瞎!”
“你是不是發燒燒糊塗啦?有你這麼辦事沒有?咱爺們辛辛苦苦和小鬼子拼了命才弄來這麼個紅票,你說留就留,你當我‘四海’ 是甚麼?是你房裡使喚大丫頭?”
“那咱就對不住失禮了!”鳳凰銀牙緊咬,‘唰’地一聲抽出鬼頭大刀。
“等等!”陳卅揮手製止......
“你改變主意啦?”
陳卅回頭向鄭東貴訴苦道:“媽了巴子的!就這婆娘,啊?一不會來事,二沒有人情味。你說說,將來誰敢娶她?要是我......我地媽呀!”陳卅一縮脖子,鬼頭大刀卷著頭皮一閃而過......鮮血順著陳卅的五指縫“潺潺”滲出......“你他媽來真的?”陳卅大怒。
“小兔崽子!你居然敢罵我死去的媽?”鳳凰從馬上一躍而下,舉著和她身材極不相稱的大刀順著山道對受驚兔子似的陳卅展開了追殺......
“鳳凰!我和你沒有殺父之仇吧!”陳卅受傷不輕,不敢與之交鋒。只能邊跑邊埋怨醉生夢死的老天,看來自己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了......
“你給我站住!”鳳凰急了,伸手就要掏槍。
“你把刀給我放下!”
“你給我站住!”
“我就不!”陳卅邊跑邊大聲喊道,“老鄭啊!先別管我啦!你們找機會先蹽吧!我避避風頭再說!”聲音在山谷間迴盪著,人影卻在捲起的塵煙中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呵呵......”瘭子咧嘴開心地笑了......“咋跑得比我還快......”
“走吧!”鄭東貴苦笑著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