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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節

2022-02-14 作者:烽火戲諸侯

莫名其妙的高翔也不好說話,只能任由陳二狗陷入沉思,後者被手指間的煙燙到了手,終於回神,笑道:“說說你吧,既然要跟著我逛蕩,總得大致瞭解一下你。”

“我?”

似乎從沒有好好反省過自己的高翔愣了一下,又要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後道:“我是北京人,狗哥你口音就聽得出來,家裡有點小背景,論官帽大小,顧炬這幫孫子的老頭子見著我家人還得喊上級,但就是因為在北京,廳局級的高幹多如牛毛,而且大多不在實權部門,就掛個虛名,清水衙門裡浪費時間。中看不中用的高幹多,高幹的子弟親戚就更多了,我家和我家親戚朋友不幸都是這一類,我經常能在幾條線路的公交上碰到某辦公室一把手的女婿啊或者某某司某某處頭頭的孩子,反正有權的高幹,我是一個沒見過,活了二十多年,是真沒碰到過,北京太大,上面的圈子,父輩們削尖腦袋頭破血流想擠進去都不成,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也就只能打地洞,到了我們這一代就更沒指望了。我偶爾看到報道中高幹子弟開車撞人無法無天的新聞,就很沒出息地想,要是能跟這群被老頑主鄙棄的新生代頑主一起腐化墮落,一塊找樂子,我肯定幹。後來吃了啞巴吃了黃連,吃了幾次小虧,才總算明白自己是哪根蔥,再就到了上海讀大學,跟顧炬這幫人結交,也就只能做些錦上添花的事情,雪中送炭是絕對不可能的,本來還有個跟我們混得很熟的,老爸垮臺了,欠了一屁股債,吞槍自殺,那人跟我們借四千塊錢,結果沒一個人肯借,其實四千不多,真不多,他老子要是沒垮,四萬都不是問題,當然,說老實話,我也沒借,沒那個閒錢,也不想借。這個雞吧社會,誰他媽的吃飽了撐著跟別人動不動就去共患難。”

“沒義氣,也想混我這一行?”陳二狗笑道,問得不鹹不淡。

“狗哥,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時代早過去了,不插兄弟兩刀都算好的了,黑幫影視裡的兄弟情誼純粹扯淡,我就不信真有人願意替大哥坐個二三十年的牢,也不信真有人肯把全家老小的命都交給別人,現在黑幫,都赤裸裸講錢,講利益,分贓就跟菜市場買賣一樣,起碼我能接觸到的大抵如此。”高翔話雖然不中聽,但起碼都是些蠻掏心窩的話。

“小梅,你菩薩大,我這尊小廟容不下,我不敢做你大哥。既然你願意跟我說老實話,我也跟你講點實誠的,我沒錢,我這裡也算是徹底的清水衙門,也沒勢罩你,出了事情還真就需要身邊那麼僅剩幾條槍抗上去,你身板不行,到時候跑了,會遭我嫌惡,不跑衝上去,一不小心就了義,我也對不住你父母。所以你別急著跟我表忠心,你可以經常來SD酒吧玩,腦子不熱了,再考慮這個問題。”陳二狗輕聲道,雖然說來上海沒多久,但到底經歷了一些在張家寨一輩子都遇不到的事情,他像一塊海綿,極盡全力地吸收這座城市的獨特風格。

略微不情願的小梅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讀了十幾年書,跟官場廝混了大半輩子的父輩們相處二十多年,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有王虎剩照應著小夭,陳二狗不怕她受欺負,聽說小梅斯諾克水平不錯,就拉著他去了二樓的桌球室,興許是他那雙手解剖狍子山跳也講究個力道巧勁,打起桌球來進步神速,到了小夭下班的時候,拉上小梅、王虎剩和王解放一起去小夭公寓附近的大排檔吃了個夜宵,然後陳二狗獨自來到阿梅飯館坐了一會兒,跟老闆拉了點家常,老闆是個很悶騷的男人,在老婆面上抬不起頭,跟張勝利這頭整天只知道想著去粉紅髮廊打一炮的發情牲口也沒共同語言,大半年下來最大的樂趣無非就是跟二狗嘮嗑,現在陳二狗一辭職,賊寂寞空虛,所以一見到陳二狗就高興,親自下廚折騰了幾個小菜,聊了兩個鐘頭,老闆娘河東獅吼後,老闆才訕笑著上樓服侍老婆,他這樣一個眾人眼裡沒出息男人卑微的自尊,一成來自開了家阿梅飯館,兩成來自那兩個還算爭氣的孩子,剩下六成,全部來自他胯下那根玩意。

怪不得有人說老闆娘之所以跟老闆好上,是因為一次年輕時候的老闆喝醉了酒獸性大發,在陰暗巷弄裡沒看清老闆娘身段臉蛋便餓虎撲羊,稀裡糊塗就做了那種勾當,而且還不止一次,到後面根本就是老闆娘反客為主強暴了瘦竹竿一樣的老闆,陳二狗想想也是,兩個老闆加起來也未必能把老闆娘按倒,天曉得那晚上誰欺負了誰,一臉壞笑的陳二狗來到孫大爺的房子,曹蒹葭雖然不住,但他還會定期去打掃一下,躺一躺那張紫竹藤椅,感受一下高人風範。

房門虛掩,這讓陳二狗吃了一驚,下意識以為是遭了竊,急匆匆推開門,卻沒來由感覺到一股陰風,這不是無中生有的荒誕,在大山裡被畜生盯上後就這種不祥預感,身處險境的次數多了,一個人的確會有超乎常人的本能,陳二狗推開門後立即後撤,卻依然被一隻力道驚人的手臂扯住衣領,猛然一拉,然後一記膝撞砸中腹部,身體來不及因疼痛而弓身如蝦,就被一條粗壯手臂卡主脖子摁在牆壁上,連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望著這張昏暗環境下依稀可見的臉龐,是個男人,光頭,沒有眉毛,眼睛如蝰蛇,凶神惡煞,大致就是這類人最貼切的標籤。

路燈的光線透過窗戶,紫竹藤椅輕輕搖晃,陳二狗只能艱難望到一隻手,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很漂亮很精緻,像是象牙雕琢而成,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一端牽掛著一個很古樸的葫蘆酒壺,泛青,是一襲青衫仗劍的那種蒼青色,青色酒壺離雪白手腕幾寸的位置懸空晃悠。

一個清冷雅緻的嗓子在哼著孫大爺生前很喜歡哼唱的一段曲子。

三春竹葉酒,一曲昆雞弦。

那是一個女性的嗓音,當得天籟兩個字。

陳二狗突然想起上海一個很富有傳奇色彩的娘們,男人都帶著畏懼和恨意尊稱她竹葉青,只知道她姓皇甫。

躺在藤椅上的女人突然探出一個腦袋,對陳二狗嫣然一笑,陳二狗很奇怪為甚麼沒注意她的容貌,而只是死死盯住她嘴唇的那一抹猩紅,猶如最動人的上品胭脂,大紅如血。

“我來這裡,只是找一本小孩子弄丟了的日記。”

拎一壺酒的女人清清冷冷望向陳二狗,輕聲笑道,“再看我,眼睛可就要瞎了。”

竹葉青,胭脂紅。

手上的紅線,與陳二狗手上那根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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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4月1日暴雨北京

今天是我的三週歲生日,爸爸送給我一本筆記本,他說“君子日三省乎己,但我們這些小人物每天反省一次就夠了”,所以他讓我從今天開始寫日記,把當天犯下的錯都記錄下來,我不知道君子是甚麼東西,但我知道小人物是甚麼意思,因為爸爸喜歡吃紅燒肉,但他買不起,買來也捨不得吃,每次都是像今天那樣看著我吃,其實我沒有告訴爸爸我不喜歡吃肉,但我必須假裝很喜歡吃,具體原因我說不清楚,我還小,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爸爸,我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嗎?為甚麼別的小孩子都有媽媽呢?

1987年6月1日晴天津

爸爸,今天又有人說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罵我是野種,我不想上幼兒園,我覺得幼兒園裡面的孩子都很傻,連上廁所都要老師幫忙,能夠把阿拉伯數字從1數到100的人都不多,其實我都能用英文和法語數到一百了。我也不明白那種小紅花有甚麼意思,爸爸你說一樣東西要麼有價值要麼有價格,兩者都沒有的便是廢物,我覺得小紅花就是這一類。

但是,爸爸,我也想知道,沒有媽媽的我跟小紅花一樣,是廢物嗎?

1988年2月25日大雪鋪地蘇州

凌晨5點起床,陪爸爸晨跑;6點半,吃早飯。練習古箏兩個小時,練習鋼琴兩個小時。11點半,吃午飯。練字一個小時。然後爸爸說了句我不懂意思的“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就帶著我出去堆雪人,爸爸看著我堆了一大一小兩個雪人,摸著我的頭問我為甚麼只有兩個,我說我的世界有爸爸一個人就夠了不需要第三者,例如媽媽這種東西,然後爸爸就哭了,我不知道為甚麼,難道我做錯了甚麼嗎?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得那麼傷心,雖然我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我覺得有種男人即使哭了,也是男子漢,爸爸就是這樣,所以我幫他擦去眼淚,說爸爸不哭。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有流眼淚的感覺,可還是忍住了,我是個笨孩子,可不能做個軟弱的孩子,那樣爸爸會更操心。

1989年7月12日陰雨蘇州

上次生日的時候爸爸送我一對小白兔,我很喜歡,養到今天,它們也快有小寶寶了。晚上的時候,爸爸給我一把剪刀,讓我割破它們的喉嚨,我不明白,很傷心,很想哭,第一次想反抗爸爸的意志,可爸爸抽著煙說一個人如果沒辦法30秒內扔掉一切可有可無的東西就註定會被生活拋棄,我想起前幾天幫爸爸拔白頭髮卻發現白頭髮越來越多的場景,就把“徽徽”和“羽羽”親手殺掉,這一次,我依然沒有哭,因為比起爸爸,它們確實可有可無。

我悄悄把他們葬在後山,卻沒有打算再去看它們。

1990年3月2日陽光普照南京

今天按照爸爸的課程表閱讀《呻吟語》,其中有一句話很有意思:“恕心養到極處,世間都無罪過”,漫天神佛菩薩中我最喜歡地藏菩薩,也許這句話就能解釋這位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薩為何甘心身處地獄吧。爸爸看到我用毛筆字寫這句話的時候,告訴我對人來說,假裝對別人很寬容,其實就是自己無能,因為不敢傷害別人,就懦弱而蒼白地解釋成原諒。我想解釋,卻不知道說甚麼,也許爸爸才是對的吧,

1990年9月1日大雨磅礴南京

今天開學,小學一年級,很無聊的一件事情。

去大洞塢跟朋友喝茶的爸爸讓我自己去學校,只說了一句話,做個最普通的孩子。

我一路思考,怎樣才算是普通,比如不讓同齡人知道我早就能夠用英語法語德語跟人對話?比如不讓老師知道我已經接觸《基督教史》《文學簡史》這些書籍?我不理解座位上那些孩子為甚麼一臉崇拜地望著老師,園丁?一種為了讓自己滿足的道德不足以稱作道德,比如救一個人,你如果是抱著救人能帶給自己道德感而去救,那不是道德,那僅僅是一種隱性的名利,我忘了誰說出這個主張,但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我至今沒有看到道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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