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陳二狗、陳富貴、王虎剩和王解放坐在一桌,喊了一桌子東北菜,老闆娘看到這四個人,就知道二狗再也不可能是第一次踏進阿梅飯館的二狗,再不會是那個第一次拿到六七張一百塊錢就兩手顫抖的簡單孩子,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面唏噓感慨,四個大老爺們就在那裡不多話地埋頭猛吃,陳富貴不沾酒,王解放受了傷也不碰酒,所以沒要酒,只吃飯,一頓飯吃得酣暢淋漓,王虎剩拋給陳二狗一根菸,坐對面的兩人很快就吞雲吐霧起來,王解放盯著對面的陳富貴猛看,生怕錯過一個細節,而富貴則樂呵呵傻笑,這四個爺們是一組奇特詭異的搭,深藏不露的王虎剩,愚忠的王解放,能打的富貴,再加上陰險的陳二狗,二三十號人物參加的小規模鬥毆,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富貴哥。”王解放情不自禁伸出大拇指。
陳富貴沒應聲,只顧著四周巡視,一臉憨厚淳樸的農村人模樣,跟所有第一次入城的鄉下人一個德行,老闆娘沒見識過他在恆隆廣場M2酒吧外的作風,所以沒太大感想,只覺得這漢子塊頭可夠大的。
“富貴這八極拳,得靠壞多少樁子才有那個勁,我不敢想象。”王虎剩由衷驚歎道,欣賞著陳富貴的身架,光是坐在身旁,就給王虎剩一種壓倒性的窒息感,王虎剩聽老瞎子講過一些八極拳的東西,老瞎子用大半輩子逛了大半個中國,想找很多人,其中一個就是八極拳里老祖宗一樣的神仙人物,用老瞎子的話說八極拳練到巔峰,不說刀槍不入那些昏話大話,但身子可以大雪天光膀子跟六月一樣暖和。
“大山裡,最多的就是樹,不值錢,真要算靠壞了多少,其實不多,就十六棵。”陳二狗笑道。
“十七。”陳富貴憨笑道。
陳二狗張了張嘴,死寂一般沉默,讓王虎剩和王解放有點莫名其妙。這十七棵樹都是爺爺當年帶著兄弟兩親自挑選的,而且還定好了每一棵樹的順序,從細瘦到粗大,規定每一棵都必須在一年之內撞倒,當年似乎老人家說過,等撞倒了十七棵樹富貴大致也就可以走出那座山,所以到此為止他就不幫富貴挑樹了,能做的他這個糟老頭都做了,還告訴他們以後兩兄弟互相幫襯著行走,一世人兩兄弟,上輩子大緣分才能這輩子做一個孃胎裡跑出來的兄弟。
第十七棵樹有多粗壯,王虎剩和王解放肯定猜不到,這才半年,便撞倒了,陳二狗甚至能想得到娘走了後富貴一個人在深山裡撞樹的情景,心酸的他讓王虎剩去買了一瓶二鍋頭,倒了一杯,仰頭一口喝光,到上海之前,陳二狗雖然喝酒,但不多,喝不起也不想花那個錢,再就是見多了瘋癲老頭的發酒瘋,對酒有一種本能排斥,到了上海後他就發現這酒真他孃的是個好玩意,以前上語文課一聽到關於酒的詩篇內心就會罵扯蛋,現在回頭仔細一思量還真不全是瞎扯,一杯酒下肚,倒了第二杯,舉向王解放,道:“解放,這杯酒敬你,我這個人臉皮不知道是太薄還是太厚,最不喜歡說‘謝謝’和‘對不起’這兩個詞語,但今天的事情我記在心裡,你身體傷了,不用陪我喝這一杯,讓你表哥代你。”
陳二狗和王虎剩一飲而盡,頗有不醉不休一醉大睡三千日的豪氣。
陳二狗那張原本蒼白的臉龐立即很病態地紅潤起來,陳富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攔著他猛喝酒。
李晟蹲在二樓樓梯口張大眼睛觀察大個子陳富貴,順帶著原先在做作業的李唯都溜出來,一看到陳富貴也嚇了一跳,繼而看到不知死活喝酒的陳二狗,這個越來越想不透看不懂的年輕男人,她只是個才15歲身體尚且還沒有發育完全的孩子,跟陳二狗隔了十歲,有代溝,而且一個城市一個農村,這個代溝幾乎是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她一點都不瞭解他的世界,但不代表感覺不到他的愈行愈遠,可惜她只是個看慣了風花雪月言情小說的女孩,一本封面斑駁、內容凝重晦澀的《黑囊經》放在她面前,多半是會退縮的。
她就如第一個與陳二狗擦肩而過的女孩差不多,註定了一輩子只適合讀阮大鋮《燕子箋》等一類婉約詞,她們的感情經不起大悲大喜大起大落,這無關對錯。還小的李唯轉過身繼續溫習功課,不復雜的腦袋裡還惦念著下一期湖南衛視的《快樂大本營》。
“富貴,接下來你想做甚麼?”陳二狗倒了第三杯白酒。
“聽你的。”富貴笑道。
“好,那就去部隊。”
陳二狗又是一口氣喝光一杯56度的燒酒,他大爺的,還真是地道,一點沒兌水,喉嚨火一樣燒的陳二狗站起身就往外跑,一分鐘也不肯耽擱,“我這去打電話,反正欠了她那麼多人情,也不在乎多欠一次。”
陳二狗跑得很快,因為他覺得耽誤了富貴二十多年,這一次不能再多耽誤一分鐘。
打電話的時候電話那頭的曹蒹葭很沉默,雖然對陳富貴參軍這件事很滿意,但興致不高,似乎猜到了陳二狗娘去世,最後她說:“明天我讓人直接帶富貴去上海警備區,坐軍用飛機直接飛瀋陽軍區,你放心,富貴到了軍隊,要是不能成為中國最拔尖的軍人,曹家就不姓曹。”
這一次,陳二狗依舊沒說謝謝這兩個字。
而且對方也不是一個需要陳二狗說謝謝的女人。
晚上本來張勝利和王虎剩都說要出去住小旅館,把地方騰給富貴,但陳二狗沒答應,破天荒喊了輛計程車打的到金茂大廈附近,帶著陳富貴逛了一遍黃浦江畔,那一晚他抽了整整一包煙,藉著酒勁在江畔哭到嗓子沙啞,再發不出半點聲音,陳富貴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這個在張家寨在學校在上海都很孤單的身影,默不作聲,娘走了,一門心思想要讓娘過上好日子的二狗的生活也就天塌了一大半,但值得慶幸的是到了上海,二狗似乎找到了為自己活著的理由,富貴望著那條江,那座塔,他也有了走出大山後的第一個野心。
第二天清晨,阿梅飯館剛開張,一輛掛上海警備區車牌的越野車便開到門口,走下一個一身軍裝、肩膀上兩槓兩星的彪悍男人,貨真價實的中校軍銜,這位軍人見到陳富貴後眼睛一亮,一臉可惜道:“是根大好苗子,可惜不在我們軍區,真是便宜了瀋陽軍區。”
早早起床的王虎剩看著這對兄弟,心想是怎麼樣的老頭子才能教育出這樣兩個的孫子,又是怎麼樣的男人才能搗鼓出這樣一對兒子?
“富貴,到了部隊,我不在你身邊觀盯著,你別再老讓人佔小便宜,你老吃虧,我心裡不舒服,不痛快。”陳二狗沙啞道。
陳富貴笑著點點頭。
“你比我聰明,身體也好,在部隊好好混,出來後我要是報不了那女人的大恩,你別忘記她對我們陳家的好,娘不願意欠人情,沒走之前我們沒讓她過上好日子,不能讓她走了後還不安心,爺爺說得對,陳家不能出白眼狼。”陳二狗沉聲道,幫富貴理了理衣服。
“爺爺走了,娘走了,都躺在墳裡看著我,我不能讓他們死不瞑目,你好好活著,等哥回來看你。”
扛著一個麻袋的陳富貴伸出那隻掀翻過野豬、拉滿過巨型牛角弓的大手,輕輕摸了摸眼前這個比他矮了半個腦袋的弟弟的頭,終於不再憨笑,道:“二狗,等哥出來,誰再敢欺負你,我殺他全家。”
“大個子,部隊出來可不能殺人。”以為陳富貴開玩笑的軍官也打趣道。
富貴眯起眼,身體微弓。
那個經歷過無數場搏擊的尖刀人物下意識後退一步,如臨大敵,終於意識到這個大個子沒有半點說笑。
坐進那輛車,坐在後排的陳富貴使勁透過窗戶望陳二狗,笑得很傻,笑得一點都不像是一個要殺人全家的狠貨。
陳二狗嗓子壞了,根本喊不住“不準笑”,但一看到他張嘴,陳富貴便真止住了笑臉,轉過臉,留給這個從不肯喊他哥哥的弟弟一個長白山一樣的偉岸背影。
<b>第050章 竹葉青,胭脂紅
陳二狗再一次來到SD酒吧,發現顧炬帶著一幫子在恆隆廣場熟面孔在等他,說是謝他,陳二狗心裡想說真要謝我就直接甩給我一疊鈔票,可臉上卻笑得燦爛,嘴上說著寒暄客套的東西,連顧炬他們都瞧出了其中的不真誠,顯然這個陳二狗並沒有意思與他們結交攀附的企圖,這反而讓沒帶著張兮兮來酒吧的顧炬鬆了口氣,他還真怕陳二狗就這件事情獅子大開口大做文章,之所以來酒吧無非是幾個滿腦子封建思想的熱血哥們要來拜會一下高人,特地算在小夭單子上大夥一頓海吃海喝後便散了去。
那幾個對傻大個富貴崇拜得五體投地的二世祖得知富貴去部隊後便興致闌珊,女孩們經過聊天也著實沒挖掘出陳二狗有啥超拔流俗的氣質,便也打消了與他發生點甚麼的興趣。誰讓陳二狗不是那種妙語連珠舌燦蓮花的厲害角色,否則藉著M2酒吧餘震,勾引一兩個張兮兮這類有錢又有臉蛋的小妞紅杏出牆還真不是難事。
不過最後有個年輕人折返回酒吧,特地找到陳二狗,陳二狗對他有印象,在恆隆廣場酒吧,王解放被叫熊子的猛人掀翻了一次,倒飛出老遠,顧炬一大幫人愣是沒一個人敢搭個手幫個忙,只有他站出來扶王解放站起來,剛才喝酒的時候也是他最兇,名字叫高翔,還有個不知根源的綽號,有點娘,叫小梅,看到高翔,陳二狗沒像宰顧炬那幫孫子那樣下狠手殺豬,而是反過來請他喝了一瓶啤酒。
“狗哥,我跟他們不一樣,我知道其實他們看不起你,你骨子裡也看不起他們。”高翔一開口便信誓旦旦道,直接跟顧炬劃清了界線。
“他們看不起我是真,我沒看不起他們,我眼睛紅著呢,花錢如流水,幾千塊掏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身邊還左擁右抱著漂亮小妞,這種人這樣滋潤的日子我都還看不起就太矯情了。小梅,我知道你跟他們不太一樣,但你也別把我往太高的地方看。”陳二狗拋給高翔一根菸,總算說了幾句真話。
“狗哥,介意我跟你混嗎?”小梅忐忑問道,很難想象一個顧炬一個圈子的上海二流大少會低聲下氣跟陳二狗說話,顧炬和張兮兮見到一定得跌破眼鏡。
“是想跟富貴混吧?”陳二狗笑道,說話直截了當,沒半點拐彎抹角。
“富貴哥都聽你的,我跟你混,準沒錯,我這叫做抓住了主要矛盾。”高翔笑道,那張臉龐雖然沒有顧炬帥氣,但要坦誠許多。陳二狗看著這張臉,有點恍惚,以前中學時代瞧那些鄉長鎮長的子孫都覺得極有城府,陳二狗跟這群人打交道總覺得他們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有不可告人的深意,只是到了上海,經歷過幾場鬧劇,跟幾個不同尋常的女人接觸過,見過一些大大小小的公子哥二世祖,陳二狗發現自己耳濡目染下竟然也有了一點站直身子說話的底氣。
為甚麼傴僂著不肯留給別人後背?
瘋癲老頭子早說過,進了山,就是入了畜生們的地盤,尤其跟大畜生碰面的時候,別急著轉身把後背留給它們,那是自殺。你得弓著身子,伺機而動,這雖然是一個弱者的所作所為,但活下來,比尊嚴重要。
“好死不如賴活。”陳二狗重複呢喃老頭子生前很喜歡唸叨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