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腦子,我的意思是說打群架容易,擒賊先擒王拿下一個,剩下的多半就慌了,就是說讓你被圍毆的時候出手要快,別給他們機會,還有就是不要急著跟某人一對一死扛,狗急了會跳牆,再不起眼的孬貨都有激起狠勁的一剎那。”
“這麼打算甚麼英雄。”
“得,不聽是吧?那你趕緊選塊地,被人揍死了我好直接埋了你,然後給你立一塊碑,就說是某某英雄之墓?”
“別,我按你說的做還不成。”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人對一個才小學三年級孩子闡述的大道理,這對活寶之間類似的對話已經進行了半年,幾乎每天李晟都要接受他的薰陶,學習成績依舊寒磣,但也在學校樹立起了一股很有東北爺們風範的彪悍威信,這一切當然都得歸功於刁民陳二狗。
李晟揹著一個空蕩蕩的書包,和陳二狗並排行走,歪頭望向這個比他還要陰險狡詐的大人,道:“二狗,你說清楚是要我姐還是關老師,你可不能腳踏兩隻船。”見陳二狗理財他,李晟那張還稚嫩的臉龐浮現出一個奸笑,晃了晃那隻僅放有幾本漫畫書的輕巧書包,“我姐喜歡聰明斯文的型別,你不行,整一個鄉下人。再說就你這狗犢子加癩蛤蟆德行,怎麼讓關老師看上眼,我可是見過她的未婚夫,又高又帥,你在他面前就像一個賣豬肉的,根本沒得比。”
陳二狗不屑道:“就你那點道行想寒磣到我?再去你娘那裡修煉個十年八年吧。”
李晟撇了撇嘴,有點不甘心,卻無可奈何,因為基本上他比較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都是陳二狗這廝一言一行教給他的,再說這瘋子是敢一挑七江西佬的猛人,李晟這娃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很崇拜的。
這崽子一直很奇怪為甚麼陳二狗從不會對他嘮叨些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問道:“二狗子,你跟我一樣不喜歡讀書?”
陳二狗繼續看著那份翻爛了的報紙,道:“跟你說了也不懂。”
李晟把雙手放到腦後,望著天空,不知道是不是沾染了太多老闆娘世故算計的成分,這個孩子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深沉和老道。回到阿梅飯館,陳二狗先打理了一下桌椅,替廚房師傅打了半個鐘頭下手,然後抽空給李唯補習數學,老闆娘老早就放話了李唯要是能考上重點高中就嘉獎給陳二狗五個月的工資,其實陳二狗暗地裡覺得這個老闆娘即使放到某家大公司的一把手位置也一樣能做得如魚得水,最近陳二狗喜歡去一家廢紙收購站撿漏,一些舊雜誌和書籍都被他論斤買回租房,對照一本經濟學書本上的觀點,陳二狗發現老闆娘具備所有經營者的優秀潛質,這讓陳二狗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開始暗中學習老闆娘的經營手法,回到房子後還不忘做筆記進行提煉昇華,爭取上升到理論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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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爺死了。
毫無徵兆,讓人措手不及。
老人的去世算是壽終正寢,替老人辦理後事的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黝黑,壯實,這個中年人的木訥很容易讓陳二狗想到那個曾經手刃過野豬王的那根木頭,這類男人似乎總不會是生活的主角,而是安靜站在某人的身後,不說話只做事。
陳二狗聽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街坊說這個男人是孫老頭的義子,傳聞籍貫在東北的孫老頭的子女在三年大饑荒和文丨革丨中都沒有熬過來,可期間到底經歷了甚麼,這群上海上只角的老居民也都說不出個子醜卯酉來,有人煞有其事說見過孫老頭有一堆的勳章,在抗美援朝和越南戰中都立過頭等功,更有玄乎的說他曾是***元帥的貼身警衛,做到了將軍可惜後來受到了牽連,陳二狗對這些沒有甚麼感觸,他印象中這個教他下棋的老人只是個不苟言笑的智者,
“鄧公三起三落,我算起勉強能說是兩起三落,當然,比起鄧公的功績,我一輩子這點榮譽坎坷根本就經不起推敲,虛活了八十年其實就明白一個道理,小人物也要活得有尊嚴,男人沒錢,沒女人,沒槍桿子,都是小事,但沒了尊嚴,路邊的狗都不會拿正眼看你。”
“二狗子,年輕的時候,多做點錯事,越大越好,這樣等你老了遺憾越多,就越不想死,可以多吃幾頓飯,多喝幾兩酒。”
“活著看到敵人一個個倒下,這就是人生最大的樂趣。”
這是陳二狗最後一次和孫大爺下棋的時候老人有感而發,也是老人唯一一次在陳二狗這個年輕土包子面前提到一點關於他的往昔,只是不等陳二狗往深處想,贏了一盤棋的老人就說要去菜市場買點蔬菜,買個二三兩豬肉做個下酒菜,讓他在陳二狗心目中好不容易形成的世外高人形象頓時蕩然無存,下了半年多的象棋,最終從頭到尾陳二狗都沒贏過孫大爺一盤,這讓陳二狗有點擔心自己未來的媳婦。
直到後來陳二狗看到花圈上寫著“孫藥眠”,這才知道老人的名字,他本想幫點忙,可瞧著那個男人冰冷刻板的臉孔,陳二狗最終打消了念頭,和孫老頭非親非故的,這種事情確實不好隨便插手。
打理完孫大爺後事的中年男人離開之前找到陳二狗,把象棋和那對核桃交給陳二狗,說那是老人的意思。
“參酒和蛇酒都是你泡的?”臨行前男人問道。
陳二狗點點頭,來上海的時候帶了根四品葉的人參,陳二狗一直捨不得拿出來,後來看孫大爺身子骨不是特別好,加上喜歡喝酒,就乾脆拿北京二鍋頭泡了一瓶參酒給老人,至於蛇酒裡的那條銀環蛇則是他聽說某個工地上見過一條碗口粗的大蛇,他特地去找了許久沒抓到大蛇,倒是逮到那條銀環蛇,也一起浸了酒送給孫老頭,這兩瓶酒花了陳二狗不少心思,光是中藥藥材就找了將近十七種,然後按照土方子浸泡,這參酒和蛇酒雖然賣不了大錢,但稱得上大補,做這些,陳二狗不圖甚麼,潛意識他一直把這位老人當作嗜酒的瘋癲爺爺,能補償一點是一點。
“味道中正,那參也是地道的長白山野參,你是東北人?”站在陳二狗房間門口的男人看似隨意瞥了一眼滿地廢舊的報紙書刊,神情古井不波,果然神態跟孫老頭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嗯,我是黑龍江人,額古納河邊上的一個小村子,不過這河小,估計你沒有聽過。”陳二狗笑道,雖然沒傻大個富貴那般讓人覺著沒有半點心機,但的確透著實誠。
“怪不得,你能算我乾爹半個老鄉了。”
穿著一身很像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終於露出一個不那麼古板呆滯的和善神情,輕聲感慨道:“我乾爹從不受人恩惠,他就算腳瘸了爛了,走路的時候都不會讓人幫忙扶一下,他就是這個性子,一輩子沒改過。”
陳二狗很費解這個陌生男人為甚麼要說這番話,他也沒想法去深思,光是看著那副象棋就挺傷感。
中年男人最後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以後出了事情你就來內蒙古,說你認識孫滿弓。”
陳二狗覺得這孫大爺的義子貌似看著老實巴交的,說這話的時候卻沒來由地讓人感受到一股牛逼烘烘,像每次親眼看到富貴這廝在大山裡拉起那張巨大牛角弓的情景,都會讓人感到驚心動魄的落差。
可心底陳二狗還是說我能出個屁事情,你丫的別咒我。
陳二狗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低頭再看著那對被老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玩磨去稜角的核桃,嘆息道:“死了?”
一個男人生前要達到甚麼高度的不可一世,才可以避免死於無名?如今的陳二狗不懂,他方才看著的那個背影興許懂。
<b>第016章 大菩薩
高中時代陳二狗有個同學是靠拐賣婦女起家的暴發戶的兒子,長得歪瓜冬棗,喜歡把頭髮梳得跟老版《上海灘》裡周潤發一樣油光發亮,這個喜歡拿錢買貞操的犢子三天兩頭在陳二狗這些窮苦孩子面前叫苦說被女人追求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當時陳二狗只想抽這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豬崽子幾個耳光,但現在仔細一想,的確不全是昧良心的狗屁假話。
比如在阿梅飯館忙著端茶送水的陳二狗一想到那個體重幾乎能媲美老闆娘的女人就頭疼,她此刻就坐在飯館角落的位置,點了份豬肉燉粉條,跟其她幾個瞎了眼看上陳二狗的女人不一樣,她不忙著勾搭陳二狗,每次來吃飯都很安分守己坐在角落,只是那赤裸裸的秋波跟老闆娘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關鍵是她暗拋媚眼的時候嘴裡還塞滿了粉條或者豬肉,滿嘴流油,她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煎熬著可憐的陳二狗。
每當這個時候李晟就很邪惡地假象陳二狗瘦弱身架被那肥豬壓倒在床板上翻來滾去的慘狀,所以這個心存不良的小惡人經常跑去給她灌輸一些錯誤的認知,直接誤導她認為陳二狗早就被她的容貌傾倒,唯恐天下不亂的小鬼還悄悄告訴這位豔名傳遍附近好幾條大街的仙女姐姐陳二狗為了她拒絕了他姐李唯。
趁陳二狗進廚房端茶的時機,李晟跑到跟他老孃一個噸位的女人跟前,煽風點火地悄聲道:“美女,你老坐著也不是回事啊,早跟你說了二狗子喜歡主動的女人,他害羞,你再害羞甚麼時候才能神仙俠侶啊。”
她一扭頭,做了個蘭花指,羞澀道:“俺這樣看著二狗就夠了。”
李晟強忍住罵人的衝動,承受這個動作帶來的巨大沖擊,臉部肌肉僵硬地艱難笑道:“你夠了,可不代表他夠了啊,一個男人看著你這個如花似玉的大美女卻沒辦法下嘴,你說難不難受?我給你打個比方,你很餓的時候面前擺了一碗豬肉燉粉條,沒筷子吃不到,急不急?”
從這番話中可以看出李晟這小王八羔子要是把心思用到學習上,別說倒數第一,就是順數第一都有可能。
她輕聲扭捏道:“俺用手抓著吃。”
李晟轉過身,咬牙切齒,再轉頭,就是一張笑臉,繼續開導道:“我的王語嫣大美女,乾脆我給你個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約二狗去個人少的地,比如公園啊或者看小電影,就是兩個人一起看的小包廂,然後霸王硬上弓,把二狗推倒,他就是你的人了。”
王語嫣。
李晟眼前這位名字跟仙女一樣讓人遐想的女人確實是名副其實的豔名滿大街。
李晟突然耳朵一痛,轉身看到陳二狗那張笑咪咪的臉龐,其中的陰沉也就只有他體會得出,領教過陳二狗陰損招數的李晟立即眼珠子急轉,想著法子脫身,不等他想出辦法陳二狗的兩根手指已經扭轉起來,傳來一陣疼痛的李晟急中生智道:“媽,我想看書。”
老闆娘立即發話:“給老孃滾上去,不許吵你姐,我呸,你個小赤佬要是肯看書我明天就去減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