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模樣的高大青年好小根本就懶得拿陳二狗的名字做文章,直截了當問道:“陳二狗,你們村子有會打獵的人嗎?”
面對這群似乎可以用錢砸死自己的富家子弟,陳二狗也沒有發怵,微微思索,用一口還算標準的口音問道:“要獵山跳狍子野雞之類的,還是?”
高大青年那張表情單調到近乎面無表情的臉龐浮現一抹譏諷笑意,卻也不說話,只是朝身旁那群同伴聳聳肩,似乎這是個很幼稚的問題,他身旁那個村民眼中神仙一樣的女孩更是笑得花枝亂顫,讓人一飽眼福,陳二狗臉色微變,他身後那個幫他拎著籃球的傻大個有意無意向前踏出一步,這個微小細節遠不如女孩的搖曳風姿吸引眼球,但與此同時一直站在角落、悶不吭聲的平頭男人卻也踏出一步,看似漫不經心站到戴鴨舌帽女人身側45度角的位置。
一個應該是來自上海的青年語氣滿是譏嘲,笑道:“要打那些小玩意,露水河長白山狩獵場有成堆的,我們何必來這窮鄉僻壤的鬼地方,聽說這塊區域有超過600斤的大野豬,這才趕過來,如果能碰到黑熊豹子,那是更好。”
那個尋思著要對照相女人下手的青年斜瞥著陳二狗說道:“錢不是問題,別說馬鹿野豬,就是東北虎,我們也照樣能打。”
陳二狗問道:“不會出事?”
隱隱不悅的青年冷笑道:“出了天大的事情我們也能幫你頂著,別廢話,喊幾個認識路的傢伙,我們進山。”
陳二狗把想說的話咽回去,這群大城市來的幼崽子,他本意是擔心真要撞上了黑瞎子或者上四百斤的野豬,這群身體嬌貴的城裡人會嚇得尿褲子,暗地裡用方言罵了聲滾犢子,也懶得解釋,把身後的傻大個拎小雞一樣牽出來,道:“要進山,有他就夠了。”
正在檢視手機訊號的高大青年抬頭瞧了眼笑得很像個白痴的傻大個,皺眉道:“他?”
陳二狗轉頭看著憨笑的大個子,道:“不準笑。”
傻大個立即閉上嘴巴,神情肅穆的模樣,卻更具滑稽效果,一個開牧馬人越野車的青年好像是看到了最幽默的事情,望著陳二狗和傻大個,肆無忌憚捧腹笑道:“你們真是一對絕配,應該去找趙本山拜師。”
陳二狗撓撓頭,看似真誠道:“他不是傻子,這點我們村傻子張蛋都看得出來。”
不等他對面的人慍怒,陳二狗朝某個蹲在平地邊上像老鼠一樣啃肉乾的邋遢男人問道:“張蛋,你說富貴傻不傻?”
那邋遢到令眾多城裡人作嘔的中年男人使勁搖頭,然後死死盯著那個擺弄手指的女孩,流了一地口水,也許對這個真正的傻子來說,永遠不會懂秀色可餐四個字的含義,但也會本能覺得那水靈娘們會比手中的發臭肉乾更加香噴噴。
不給這幫子有錢人發飆的時間,陳二狗已經像個皮條客一樣斤斤計較算起來,滔滔不絕道:“進山一天1000塊錢,打到山跳,哦,也就是兔子加50,狍子狐狸加100,野豬加300,如果是上四百斤的另外算錢,打到黑瞎子的話,起碼500,如果是東北虎,呃,那就你們打你們的,我甚麼都沒有看到,不算錢。”
對某些個依稀聽明白大意的村民來說,一個個腹誹咒罵這個二狗的貪財塊錢對張家寨來說,意義巨大到一個絕非城市青年能想象的地步,形象點說就是半個媳婦的價格,所以用獅子大開口來形容陳二狗的“漫天要價”也不過分,只不過村民淳樸護短,也不會真去揭穿陳二狗的不仗義,陳二狗這犢子雖然出了名的不做人,但起碼幾次跟外村的糾紛中都出了大力氣,要不是這對陳家兩兄弟,張家寨沒現在的安穩日子。
“就這樣算。”
高大青年很有領袖風範,一句話就乾脆利落敲定了陳二狗的價格,一兩千的開銷興許還不如他一次夜生活的零頭,沒必要囉嗦,他才懶得管這筆錢是否讓那個說話不怎麼順耳的年輕農民佔到了大便宜,其實照他來說真要能撞到大野豬或者黑熊,給個一萬都不是問題,試想回到圈子說自己親手獵殺了一頭黑瞎子那是如何的引人矚目?
那個眼睛水盈盈能勾魂的嫵媚女孩從頭到尾只是輕描淡寫瞥了眼土裡土氣的陳二狗,便再沒有看第二眼的慾望,一身補丁刺眼的破敗棉襖,在她的世界中補丁這東西就只能出現在影視作品中,她很小鳥依人地半依偎在男朋友身邊,小心翼翼檢查著塗滿色彩斑斕指甲油的美甲,8歲到80歲之間的村民如出一轍的驚豔眼神讓她很是受用。
陳二狗悄悄鬆了口氣,道:“甚麼時候進山?”
那青年擺著一張撲克臉道:“現在,我們回車裡拿上裝備就立即進山,有問題?”
陳二狗微微眯著眼睛,笑道:“沒。”
瞧瞧這笑容,貌似諂媚,卻硬是讓人覺著不舒坦。把玩好相機的女人給一個缺少兩顆大門牙的小孩照了張咧嘴大笑的近照後,剛好捕捉到有趣一幕——叫陳二狗的傢伙狠狠盯了幾眼車隊裡幾乎暗中把所有雄性成員勾引個遍的妖精的挺翹屁股,眼中除了男人都該有的那種含義,竟還有點略微不一樣的玩味,她自嘲道:“還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啊。”
<b>第003章 弓獵
陳二狗也很好奇這群有錢犢子會拿甚麼稀罕裝備進山,他覺得獵丨槍丨可能性最大,尋思著見識一下土銃的升級版獵丨槍丨的風采,他對這個世界外部最大的瞭解來源就是那所破敗高中裡的圖書館,大致知道如今狩獵在國內開始流行起來,他聽說那個露水河長白山獵場每年就招待不少花錢買新鮮的蹩腳獵客。
他滿懷期待雙手插進袖子跟在屁股眾人後面來到村頭,大吃一驚,不得了,這幾輛大傢伙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陳二狗也能清晰感受它們的霸氣,順帶著他還發現其中有兩輛的車牌不太尋常,一張“沈K3”開頭,一張“沈Y7”,紅色字頭,其餘黑色,很乾淨乾脆的等線字型,彎曲處呈圓弧,讓陳二狗很荒謬地想到了《紅與黑》。
雖然他這隻地地道道的井底之蛙絕對不明白那個“沈K3”意味著出自黑龍江省軍區,但也大致猜出這輛車的主人不簡單,他下意識多瞧了那個不肯把相機放下的女人,她好像跟那根木頭都坐那輛“沈Y7”,收回視線,再看到從各自車上搬下裝備的公子哥們,陳二狗愣了一下,喃喃道:“弓?”
狩獵有槍獵弓獵之分,當然還有更加野性沸騰的刀獵,在陳二狗看來槍獵就像用網捕魚,弓獵就是魚竿釣魚,兩者都需要講技巧,但無疑後者更具挑戰性。陳二狗可一點都不覺得和這群生手進山玩弓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進山狩獵不是旅遊看風景,天曉得甚麼時候會跑出一兩頭餓慌了的大畜生,陳二狗有點目瞪口呆地望著這群躍躍欲試的城裡人,敢情這幫喜歡燒錢玩心跳的犢子是真當自己是神箭手了?
弓,複雜到繁密的地步,充滿金屬氣息,與陳二狗自家的土製弓截然不同,更加冰冷,光看那些箭矢就讓人覺著血腥,一架架彷彿都在對陳二狗呲牙咧嘴,總之是一些很新穎的弓,起碼陳二狗以前從沒有見識過,雖然在大山裡廝混蹦跳了將近二十年,他還是不怎麼喜歡弓,但富貴喜歡,打心眼喜歡,就跟自己喜歡外面的世界一樣,所以陳二狗覺得這次要真賺了錢就弄把那樣的玩意,送給富貴,他不知道其實他賺的錢是肯定買不起那樣的弓箭的。
傻大個回家換了身衣服,揹著一張巨弓和布囊大步來到村頭,遞給陳二狗一把獵刀和一雙質地奇特的皮靴,陳二狗換上鞋子後把原先的解放鞋放進布囊,朝那群忙著分工的有錢人喊道:“可以動身了。”
出乎陳二狗意料傻大個對那些冷兵器技術極致的弓箭貌似不怎麼感興趣,只是淺淺瞥了一眼,就轉頭繼續對納悶的陳二狗傻笑。
倒是那些個城裡人見到這位將近兩米高的魁梧漢子,揹負一張極具視覺衝擊的巨大牛角弓,一身遮掩不住的爆炸性肌肉,怎麼看都比健身房做教練的傢伙們更加狂野正宗,這個時候眾人才覺得這個傻子其實忽略掉那傻笑,還有些許陽剛美的存在,尤其是那張大到離譜的巨弓,著實讓眾人覺得自己手中的複合弓或者反曲弓有點像玩具的微妙挫敗感。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山。
傻大個帶路,陳二狗殿後,他屁股後面還跟著一條不太起眼的土狗,很親暱地遊蕩在陳二狗周圍。
興許是傻大個步伐太大太急促的緣故,走了一個鐘頭左右女孩便喊累,陳二狗沒反對,馬上就要真正進入山林,休息一下沒大礙,看到那個嬌貴的美女大小姐就要把她那渾圓豐滿的屁股坐到一個樹樁上去,陳二狗立即阻止,喊道:“別坐!”
嚇了一跳的漂亮女孩狠狠瞪著眼前這個土包子,其他人也都瞧向陳二狗,肇事者皺了皺眉,道:“這是山裡的規矩。”
那群人雖然不太理解所謂的“規矩”,但也沒有為難陳二狗,漂亮女孩有男朋友哄著也嬌笑著消了氣。陳二狗蹲在地上,摸著那隻土狗的腦袋,眼神溫暖,土狗一身漆黑,有點像狼,毛皮鋥亮,美中不足的是它身上傷痕繁雜猙獰,這狗雖然骨架子不大,但偶爾會流露出一股子彪悍,只不過面對陳二狗,這隻疤痕累累的黑狗只顧著搖尾巴。傻大個就站在附近,笑呵呵望著這一人一狗。
咔嚓。
閃光點亮起,陳二狗和他的這隻狗親暱畫面被定格。依舊捧著相機的女人站在陳二狗身前,語氣平淡,問道:“你進山前一個人唸唸有詞也是規矩?”
陳二狗點點頭,瞥了眼那個樹墩子,解釋道:“老一輩的人都說那是山把頭的枕頭,不能坐。”
女人輕聲問道:“你信?”
“信。”
陳二狗毫不含糊道,彷彿身後長了眼睛,道:“不準笑。”
這讓原本咧開嘴的傻大個立即閉上嘴巴。陳二狗發出一聲咻,那隻黑狗立即無比矯健地飛奔出去,瞬間消失於森林密處,他緩緩起身,看著女人道:“我知道你跟富貴一樣,都不信這個,也對,都是無神論者,唯物論者,信這個太封建落伍了。”
女人把相機放好,輕笑道:“其實用科學的方法能解釋你這個‘規矩’,樹墩子根部在地下,這就使得一些瘴氣會從樹樁的木紋滲透蒸發出來,人要是坐久了,身體難免會因為潮氣浸透而生病。”
陳二狗愣了片刻,道:“你研究過這個?”
她搖頭道:“我不研究這個,只是剛看到,剛想到。”
心中有點感慨的陳二狗撓撓頭,道:“你一定讀本科大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