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清寧帶著他們走進這座極盡華美壯麗的宮殿中,沿著漫長的玉石臺階往上而行。夾道都是萬年不謝的繽紛花樹,芳糙萋萋,天碧如藍,整個世界的顏色,鮮亮得如同調和好的顏料,飽滿得幾乎要滴落。
離離跟在蔚清寧的身後,看著周圍簇擁著他們的那些花朵,問蔚清寧:“這裡會下雨嗎?”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讓這個世界下一點雨。”他低聲說。
柯以律把道旁低垂的花枝拂開,又問:“這麼說,連冬天也沒有?”
“沒有。”
就跟他住的地方一樣,維持著永恆不變的chūn日豔陽,用表面上的熱烈chūn日,來掩蓋內裡的悽清幽微,萬年如一日。
離離跟在蔚清寧的身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崑崙冰川上經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就在不遠處,但這邊卻浸在融融的chūn日和風中,花香薰人慾醉,令他們幾乎要溶化在這樣的美麗之中。
崑崙神宮的最上面,是羊脂玉一般的冰殼,在冰雪之中,有一座jīng巧的樓閣,如同展翼的鳳凰,停歇在白色之中。
蔚清寧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座樓閣,一動不動,佇立許久。
就在柯以律不耐煩,想要繼續走上去時,蔚清寧忽然伸手攔住了他,問:“你們沒看見嗎?”
柯以律和離離大惑不解,正要發問,卻忽然看見,一個少女從樓閣之中走了出來。
她站在殿門口,柔軟的風拂起她的髮絲和身上衣袂,她就像煙霧一樣,在冰雪之中飄飄搖搖,幾乎要化成一縷清風散去。
極其飄渺,極其美麗,極其虛幻。
離離“啊”了一聲,她曾經見過這個少女,在盤古的三生鏡中,她曾經以一人之力,對抗蚩尤的百萬大軍。
是女媧,她還在這個世界中。
蔚清寧望著她,整個世界彷彿都停止了,連風也靜默了下來,一縷似有若無的嘆息從他的心口淡淡地升起,瀰漫在周身,忽然之間,不知道自己是悲傷還是歡喜。
女媧似乎並沒有看見他們,她的目光穿過他們的身體,落在遙遠的虛空之中,遠山疊嶂,群峰如煙,她的神情平靜而寂寞,和那些自開自落了上萬年的花朵一樣。
離離轉頭看蔚清寧,忍不住輕聲問:“蔚清寧……”
“我沒有在世界裡創造出我們自己。”他凝視著女媧,用極低的聲音,慢慢地說,“我想這是她擁有了山河社稷圖之後,用自己的意念所營造的,與我無關。”
五千年前就香消玉殞的女媧,傾注在山河社稷圖之上的意念,卻還未曾消散,讓他們在五千年後走進了她的幻夢之中。
他們看著她在重重的宮門之中,輕若煙霧地徘徊,偶爾,她抬手挽住花枝,留戀地看一眼,但隨即也就拋開了。
她在這樣一成不變的世界中,不知徘徊了幾萬年,也不知她到底如何才能消磨這些光yīn。
蔚清寧向她慢慢走去,她卻毫無知覺,依然坐在花間發呆。
離離悄悄地扯扯柯以律的袖子,兩人退到殿閣之下,不去打擾他們。
蔚清寧伸出手,想要去撫摸一下她的頭髮,然而他的手卻從她的髮間,穿了過去。
那只是她的幻影,不是真實的。
女媧的力量已經煙消雲散,已經不足以支撐意念中的實體了,蔚清寧創造出來的世界還存在,她疊加在他的世界上的一切,卻已經是虛幻的影跡。
他是再也,觸不到她了。
他就這樣凝視著她,用千萬年後依然留戀的目光,跟隨著她,和她一起走上崑崙神宮最高的一重。
在冰川之上,長風迥回,亙古虛空。
這裡是與天相接的地方,整個世界都在他們的腳下。而她輕輕的腳步落在玉石階上,就像花瓣落地一樣輕盈,幾乎要隨風飛去。
她一步一步走進殿中,蔚清寧跟在她的身後,和她一起,在重重的錦緞帳幔和高高的柱子之間,往裡面走去。
在鋪設錦繡的琉璃榻上,安靜地睡著一個人。
伏羲。
那是萬年之前的他,靜靜地睡著,無聲無息。
這是崑崙神宮永恆的chūn日,是繁花深處,是錦繡鋪陳的,女媧的迷夢幻覺。
蔚清寧站在她的身後,看見她輕輕地走近他的身邊。
這個冷漠驕傲,在被他qiáng迫著拘禁在身邊之後,從來未曾對他露出過溫柔笑容的少女,在他的身邊坐下,俯頭看了他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