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採萱不意外楊璇兒對她的和顏悅色,她這個人,很會處理人際關係。一開始她搬到村裡來的時候,可是和村裡的大部分人都認識了的,而且眾人對她的觀感還都不錯。只是後來出了進義的事情,被劉氏那麼鬧了幾場,雖然有她無償教眾人暖房,但是村裡人對她已經有了隔閡了。
說起無償教眾人做暖房子這件事情,時隔幾年,好多人都覺得並不算是甚麼大事。畢竟現在人人都會,手藝也就不稀奇了。可以說,還記得楊璇兒拿出暖房的法子的人根本不多。
張採萱含笑詢問,“最近村裡發生了好多事情。楊姑娘都知道嗎?”
楊璇兒笑了笑,“我都知道,只是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全部人都知道了。觀魚聽到訊息,會回來告訴我。”
她看向張採萱,頗有深意道:“他們也實在是運氣不好,剛好撞上去。不過,凡是都是禍福相依,你們還是放寬心才好。”
張採萱隱隱放下了心。她既然說禍福相依,又說秦肅凜運氣不好才被抓,如果被抓是禍,禍福相依的話,那接下來就是福了。她不想要甚麼福氣,只要秦肅凜當兵不會有危險就好了。
張採萱得了這句話,心裡微微一鬆,正高興呢,邊上的抱琴臉色一板,“楊姑娘,你慢慢散步,我們回家了。”
說完,拉了一把張採萱,走得遠了,冷笑一聲道,“站著說話不腰疼,甚麼禍福相依?去當兵還有福氣的?我看她不只是身子上病,腦子也有點病。正常人怎麼會這麼講話?”
張採萱啞然,她知道一些內情,楊璇兒既然敢這麼講,那事情大概就是真的,而且她那話確實有安慰人的意思。
不過落到不知情的人耳中,那番話就實在是不中聽。哪有人這麼勸人的?人家都被抓去當兵服勞役了,她這邊還說甚麼禍福相依。
張採萱難得的想要替楊璇兒解釋一下,道:“她也是好意嘛,勸我們放寬心呢。”
抱琴冷哼一聲,“就算是有福氣,我也希望塗良老老實實在家幹活,日子不必太好,能飽肚子就好了,要甚麼福氣?我是個丫鬟,福氣大了,怕是要受不住。”
這個是氣話,也是實話。
張採萱本就是找的藉口,到了抱琴家中,兩孩子在一起玩兒,不久張採萱就告辭。
她牽著驕陽慢悠悠回家時,看到楊璇兒還在路旁,算起來她已經二十多歲了,卻還是沒有定下親事。不過她平時根本不出門,村裡人也沒有人惦記她的婚事。就算是有人惦記,她傳出的訊息都是在閉門養病,莊戶人家,可沒有人願意娶個病懨懨的媳婦回來,尤其現在缺醫少藥的時候。
還是那句話,她不出門,看到她的人少,久而久之,大部分的人都忘記了她了,也就沒有關於她的流言。
這一次,楊璇兒率先跟她打招呼,“採萱,這麼快就要回家?”
張採萱點頭,淺笑道,“驕陽該睡覺了,要是耽擱了,他夜裡也會睡不好。”
楊璇兒的目光落到一胖旁的驕陽身上,含笑道,“孩子很可愛。”
張採萱笑了笑不答,腳下不慢,繼續往家去。
都走了好幾步了。突然聽到後頭楊璇兒喚她,“採萱。”
張採萱疑惑回頭,就聽她頗有深意道:“方才抱琴是不是生氣了?”
張採萱隨口就答,“沒有。她生甚麼氣?”
楊璇兒淺淡的笑意不變,“她應該是生氣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胡說八道?”
張採萱心裡一動,她當然知道楊璇兒方才那番話不是胡說八道,但不能讓人看出來,這件事情她連秦肅凜都沒說,不過他似乎看出來了一些楊璇兒的不同,偶爾也跟她說起過。
還有她自己,要說秦肅凜和她朝夕相處看不出她的不同,她自己都不相信。但張採萱確實主動沒有說過自己的不同是因為甚麼,秦肅凜也不問……張採萱連秦肅凜都沒說,當然就更不可能讓楊璇兒知道了。
張採萱適時露出些一言難盡的神情,帶著淡淡怒氣,“楊姑娘以後說話還是注意一些,我和抱琴不計較,不代表村裡那些人不計較,要是他們知道被抓走在你口中還是好事,只怕是不能甘休。”
楊璇兒面色微微一變,看到張採萱篤定的神情,莫名就覺得大熱的天裡愣是脊背上爬上一層寒意。
原先她一搬進來時,經營的人際關係很不錯,起碼村裡的婦人看到她,就沒有不打招呼的。對她都沒有惡感,但是自從進義出事,劉氏來鬧過一場之後。好多人對她都不冷不熱,她算是知道了,當下對於女子名聲的嚴苛。
如果如張採萱所說一般,再有劉氏那樣的人來鬧一次,她這輩子大概也差不多了。
楊璇兒語氣軟了些,剛才那種高深莫測,神神秘秘的神情不在,面色也柔和下來。“我好心勸你們放寬心,不相信就算了。你沒必要這麼害我?”
張採萱奇怪的看著她,“難道那些話你沒說?”
楊璇兒見她緊抓著不放,也有些怒,“你怎麼就知道不是真的?”
張採萱不妨她突然說出這句話,也反問道:“那你怎麼就知道是真的?”
楊璇兒一愣,隨即面色恢復正常,“你愛信不信。這話本就沒錯,好心好意一句話,讓你們曲解成甚麼樣了。我傻了才會跟你打招呼。”
說完,腳下飛快,一點不像是久病的人,轉身就進了門,砰一聲關上。
張採萱並沒有停留,兩人在這裡說話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周圍沒有人來,應該也沒人看到。
方才她是篤定楊璇兒不敢將她自己的事說出來。張採萱才出言試探,在聽到楊璇兒那句“你怎麼就知道不是真的?”這句話時,她反而放下了心。
那話分明就是怒極之下脫口而出,正常情形的話,一般不會有假。
張採萱得了這個訊息,就算是被楊璇兒不給面子的甩在門外,也不覺得生氣,反而心底更放鬆了些,她伸手撫了下肚子,心裡就更不慌了。
她極力收起上揚的嘴角,面色不變,牽著驕陽,和方才一樣的步子回了家。
待得她關好院子門,面色放鬆下來,嘴角忍不住勾起。
自從三月秦肅凜失蹤到他回來,回來之後再次離開,張採萱說不擔憂都是假話,現在這樣的日子,農戶人家都不好過,更別提官兵,那可是很容易沒命的活計,村裡人願意翻倍交糧,哪怕交出全部的收成,都不願意被徵兵。
其實,當初張採萱覺得農戶人家日子好過,純粹是覺得灑一把菜種,沒有糧食就吃那種出來的青菜,也不至於會餓死。
不過,秦肅凜已經去了,又不能退回來,張採萱也實在沒轍了。
今天看到楊璇兒,張採萱突然想起幾次遇上她時的與眾不同來,這才出言試探。
沒想到……結果喜人。
楊璇兒果然是知道些甚麼的,要不然不會那樣篤定。也不會被張採萱半真半假一句“那你怎麼知道就是真的?”將她氣得惱羞成怒。之所以會惱怒,就是因為她心虛。而且說完這話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到她如此,邊上的驕陽感受最直觀,他是個孩子,直接就問,“娘,你怎麼了?”
張採萱彎腰抱了抱他,“娘高興,方才有沒有吃飽?給你做米糕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