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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2022-02-14 作者:東野圭吾

夏美在店門口掛好門簾,將“正在準備”的牌子翻到了“正在營業”的一面。僅僅是幾個簡短的動作,夏美卻覺得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啊,今天就要開門了啊。”夏美的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回頭一看,原來是附近豆腐店的大嬸。大嬸身形富態,身上那件深紫色的毛衣開衫似乎稍微有些緊。

“是呀,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

“加油,支援你們。”大嬸和藹地笑了起來,“我過陣子就來吃飯。”

“謝謝,恭候您的光臨。”夏美將雙手疊在身前,低頭鞠了一躬。

大嬸說了聲再見便轉身離開了。望著她的背影,夏美輕輕地舒了口氣,心裡踏實了許多。

這段時間以來,因為祐太郎受到警方的頻繁傳喚,並木食堂一直都沒有開門營業。夏美一時間不免有些擔心,覺得再這樣下去可能就要徹底關門了——如果店主被捕入獄,這家店不可能再開得下去。

祐太郎以殺人共同正犯及殺人預備犯之名受到追究。在殺人共同正犯這一點上,鑑於祐太郎無法預料到新倉直紀的行為,所以罪名沒有成立,剩下的便是殺人預備犯。

從結果上來看,用於殺掉蓮沼的液氮是祐太郎拜託戶島準備的,他本打算藉此威脅蓮沼,但並未決定是否要取蓮沼性命。在祐太郎看來,一切都要等聽完蓮沼供出的內容後再決定。

問題在於他的說法是否會被認可。事實上警方也懷疑祐太郎早已認定蓮沼就是殺害佐織的兇手,他只是單純想在動手殺人之前聽到蓮沼親口承認而已。

針對上述質疑,祐太郎對審訊官這樣說道:

“確實,您要是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但是我讓修作幫忙準備液氮時,真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怎麼做。像殺人這麼可怕的事情,我覺得自己是下不了手的。但我要是從那傢伙……從蓮沼的嘴裡聽到了佐織遇害的情形,我可能也真會考慮動手,具體的就到時候再說吧……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雖然不太清楚別人在聽到這番話時會作何感想,不過夏美確信父親並沒有說謊。祐太郎原本就是一個小心沉穩的人。不過,他肯定也在為自己的膽怯懊惱不已——殺害女兒的男人明明近在咫尺,他卻始終沒有辦法拿起菜刀拼死一搏。

這樣的情況似乎也傳到了審訊官的耳中。他們決定,放棄將祐太郎以殺人預備犯之名移送檢方。時隔數日,並木食堂終於迎來了開門營業的那一天。

夏美聽說,戶島似乎也不會被判以嚴重的罪名。畢竟從頭到尾他只是想給祐太郎幫忙,並不是為了新倉才準備的液氮。雖然使用氦氣瓶偽造不在場證明確實不應該,但因為當時戶島並不知道真相,估計也不會被追究責任。

聽說餐館重新開張,戶島肯定會趕過來吧,到時候還很可能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夏美也想早點看到戶島一如往常那般豪爽與磊落的態度。

不過,這次的案子確實非同小可。

自從新倉直紀招供以來,接連又傳出了很多令人震驚的訊息。一時間,夏美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也不知道到底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事已至此,祐太郎也終於對夏美她們說出了實情。雖然真智子已經知道了大概的情況,但並不清楚計劃的全貌。

用液氮威脅蓮沼,讓他吐露實情——祐太郎的話使夏美大為震驚。更讓她意外的是計劃的具體內容。她沒有想到,在當時那場巡遊中,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不久,祐太郎也被刑警傳喚過去,畢竟計劃是他首先提出來的。於是夏美認為案子應該快了結了。

然而,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案子非但沒有結束,反而轉向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首先,他們原以為和案子並無關聯的新倉留美被抓了起來。而警方隨後公佈的新倉夫婦的供述內容,讓夏美大吃一驚。新倉居然故意殺掉蓮沼,而且動機是留美受到了蓮沼的威脅。不僅如此,威脅的砝碼居然還與佐織的死密切相關。

夏美覺得難以置信。新倉留美看起來那麼溫柔,怎麼會是她殺害了佐織?可是如果事情是假的,她又怎麼會受到威脅呢?

茫然之間,夏美與父母捱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終於,又過了一段時間,草薙主動找到了他們。

“對警察而言,這原本是違反規定的行為。但如果要一直等到判決結束,我又覺得對於你們來說實在殘忍,所以我還是來了。我接下來所說的內容,請無論如何都不要外傳。”在說了這樣一番開場白之後,草薙便開始講述新倉夫婦供述的大致內容。

對於夏美來說,草薙平淡的話語之中充滿了各種令人震驚的訊息。本來佐織想要放棄唱歌一事就讓夏美很意外了,在聽到佐織這樣做的理由竟是因為懷上了高垣智也的孩子後,夏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是這樣嗎?”“您沒有騙人吧?”並木夫婦一遍遍地問著草薙,似乎與夏美一樣驚訝不已。

草薙告訴他們,他認為新倉留美應該沒有說謊。

隨後,草薙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記事本上,他繼續不動聲色地講述著案件的經過。在說到新倉留美怒火中燒,一把推倒了佐織的時候,他突然加快了語速,似乎是想將這段快速帶過。

而在說到蓮沼開始威脅留美時,草薙轉而提到了新倉直紀的口供。聽到妻子坦白後,新倉便決定要除掉蓮沼了。

“以上就是我們目前調查到的全部情況。”草薙合上本子,“您這邊有甚麼問題嗎?”

夏美茫然地看著父母。在聽到這麼多令人意外的訊息之後,他們二人似乎也一時間停止了思考。

“還有件事我想補充一下。”草薙嚴肅地說道,“今天,物證分析結果出來了。我指的是一枚髮卡。”

草薙解釋了一下能否從髮卡上檢測出血液所代表的含義,然後繼續說道:“從結論上來說,目前並未檢測出血液殘留。我們在髮卡上找到了極其微量的皮脂和皮屑,在經過dna鑑定之後,已經證實這個髮卡確實是佐織曾經佩戴過的。”

“也就是說,”祐太郎問道,“在被新倉留美推倒的時候,佐織只是失去了知覺,而殺她的人其實還是蓮沼?”

“這一點無法確定。”草薙的語氣很謹慎,“不過到了法庭上,辯方應該會主張這種可能性。”

這句話讓夏美頗感欣慰,畢竟她並不想對新倉留美心懷怨恨。

“這事就這樣結束吧。”草薙走後,祐太郎說道,“想太多也沒有甚麼意義,到頭來只會變成讓別人難堪的牢騷話。剩下的就交給警方和檢方吧,咱們盡全力準備重新開業,都明白了吧?”

真智子默默地點了點頭,夏美也跟著點了點頭。也許父親說得沒錯。

想到那天的事,夏美不自覺輕撫著剛洗過的門簾,暗暗給自己打起氣來。

夏美推開格子門,正準備回到店裡,一個人影突然從左邊快步走來,闖入了她的視野。夏美定睛看了看,不由得一愣。

是高垣智也。上一次見到對方,已經不記得是甚麼時候了。

“你們如期開業了啊。”智也望著門簾感慨道。

夏美昨天給智也發了一條簡訊,告訴他如果一切順利,餐館明天就可以開業了。“太好了,加油。”雖然她很快就收到了回覆,不過從字面上看,夏美覺得對方似乎有些冷淡。

“智也……我以為你不會再來我們店裡了。”

智也的目光從門簾移向夏美。“為甚麼啊?”

“我怕你過來會想起很多不開心的事和痛苦的事……”

智也沉下臉來,微微收了收下巴。“也許吧。不管再過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的。如果佐織還活著,如果她生下了那個孩子……這些我都不會忘記。”

夏美吃驚地望向智也。“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前兩天被警方傳喚的時候,他們找我進行了確認,問我知不知道佐織懷孕了。我當時非常吃驚,因為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那事情的真相呢?他們告訴你了嗎?”

“算是告訴了吧。”智也低下了頭,“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我嚇了一跳。”

“是啊……”

“你也知道了嗎?”

“嗯,調查負責人已經來過了,和我們說了很多。”

“哦。”智也嘆息道,“說實話,對於今天要不要過來,我也有些猶豫。但是如果今天不來,明天可能就更不好意思來了。其實從我家走到車站,最近的路就是從這家店門前經過。可是明知如此,卻要在以後的人生中避開這個地方,光是想想就讓我覺得非常壓抑。既然這樣,還不如像以前一樣該來就來,給自己增加一些快樂的回憶。我就是這麼想的。”

看著智也清澈的眼神,聽著他爽朗的談吐,夏美懂得了姐姐對他的愛慕之情。和這個人在一起的話,就算兩個人的日子不算優渥,應該也能積極樂觀地生活下去吧。佐織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肯定高興得跳了起來,也正是這一瞬間的喜悅,將她心中的歌手夢想徹底吹散了。

“怎麼了?”見夏美一直沒有說話,智也有些詫異地問道。

“沒甚麼。”夏美搖了搖頭,趕忙答道,“謝謝。你快請進吧。”

將智也帶到位子上後,夏美朝著廚房喊道:“開始進客人啦!”

祐太郎隔著櫃檯探出頭來,見來的人是智也,他的神情頓時有些嚴肅,隨後走了出來。

“好久沒有見到您了。”智也問候道。

“智也,”祐太郎摘下圍裙,“給你也添麻煩了。”

“沒有,您別這麼說,甚麼麻煩不麻煩的……”智也擺著手道。

“別瞞我了,你肯定也被警察叫去了好幾次吧?”

“啊,嗯……是的。不過也沒有幾次……搬運液氮的事情,我都已經說了。”

祐太郎露出嫌棄的表情,咂了咂嘴。“我聽說是修作那傢伙找到你的,我其實不想把你捲進來的。”

“我覺得他這樣做是考慮到了大家都想要報仇的心情,而且如果當時沒有叫我,我肯定會不甘心的。”

“智也說他都已經聽警方說了,”夏美在一旁插話道,“姐姐懷孕的事他也知道了。”

“哦。”祐太郎小聲答道。

“並木先生,”智也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真的很對不起。當初是我先提出想要結婚的。雖然這是我的肺腑之言,但徹底改變了佐織的一生。對她來說,當時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時期,我應該再謹慎一些的。”他似乎很後悔讓佐織懷孕。

“智也,抬起頭來。”祐太郎平靜地說道,“我其實很感謝你。確實,如果佐織沒有懷孕,她可能就不會放棄唱歌的道路,可能也不會死。但是,這件事和她的心情不能混為一談。她懷了你的孩子,肯定打心眼裡為要當媽媽感到高興。想到女兒已經體會到了這樣的喜悅,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我們作為父母也感到很欣慰。哎,我說得沒錯吧?”祐太郎回過頭去,徵求真智子的意見。

真智子紅著眼眶,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完全沒有恨你的意思,反而覺得是我們太失職了。佐織得知懷孕的時候,心裡肯定既高興又苦惱吧,可是她卻沒有馬上來找我這個當媽媽的商量,我想她肯定是不願意讓我擔心。我其實一直在反省,我應該做一個更值得孩子信賴的媽媽才對。”

智也默默地站定在那兒,似乎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這時,推拉門嘩啦一聲開了。夏美朝門口望去,湯川正走進店來。

見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湯川一時間露出了些許不解的神色。他看著夏美道:“你們在忙嗎?”

“沒有沒有,”夏美擺著手道,“歡迎您來,快請隨便坐吧!”

“不用了,今天我就是來向大家道個別而已。”湯川望向祐太郎道,“我在這邊這家機構的研究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可能有些日子不能前來叨擾了,所以來和你們告別一下。”

“啊?”夏美失聲問道,“真的嗎?”

“那真是太可惜了,”並木祐太郎同樣遺憾地說道,“原本還想跟您好好地聊一次呢,我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向您請教了。”

“是嗎?那就等下次有機會時我們再聊。”

湯川向眾人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店外。

“可真是個怪人啊。”智也再次坐回到位子上。

“是啊。直到最後,我們也沒弄清楚他到底和刑警有甚麼關係。”說著,祐太郎和真智子一起走回了廚房。

夏美開啟推拉門,衝出了店外。她望著湯川漸漸遠去的背影,趕忙追了上去。“教授!”夏美呼喊道。

湯川停下腳步,轉過頭來,臉上寫滿了疑惑。

“您就告訴我吧,”夏美說道,“您的真實身份是甚麼啊?”

“真實身份?”湯川皺起眉頭,“我就是個物理學家啊。”

“騙人,您其實是偵探吧?”

湯川驚訝得向後仰了仰身子。“你說甚麼?”

“畢竟蓮沼剛被放出來時,您就到並木食堂來了。現在案子結了,您又要走了。我覺得這也太巧了,我們大家都說,這次的案件偵破工作肯定有您的功勞,您簡直就像大偵探波洛一樣。”

“雖然我覺得很榮幸,不過你們確實太抬舉我了。”

“難道不是嗎?”

“確實是因為碰巧趕上研究告一段落,我才要離開這裡的。不過,我之所以會常去並木食堂,也不能算是一種偶然。”

“您的意思是?”

“我和戶島社長是一樣的。”

“一樣的?”

“我們都是為了幫好友了卻一樁心事。常去並木食堂坐坐,和這個鎮上的人打打交道,也許能幫助我獲取一些線索。”

“您說的好友……難道就是與警方有關的人嗎?”

湯川沒有作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邁步準備離開。

“教授,您還會再來吧?”

湯川露出思索的表情,隨即說道:“等我下次再來的時候,也得讓我吃上那道超級美味的燉菜拼盤啊。”

夏美重重地點了點頭。“一言為定。”

物理學家微微一笑,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鏡,隨後邁著輕快的步子,重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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